人虎之间 （小小说）
老窦在动物园工作了三十几年，一辈子伺养老虎，与老虎之间已有了某些默契。老虎见了老窦，无论原来多么凶猛，就象孩子见了母亲一样，将那身凶气泄去，显得十分乖巧；老窦也是那样，世上所有的事情就只剩了老虎，无论遇到多么烦心的事儿，一见到老虎便如同见了久违的儿子的母亲，有万般柔情。更神奇的，是老窦那次出差几天（是到另一动物园挑选老虎），笼子里的老虎便什么也不吃，一天吼到晚；还在老窦要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从笼子里挣逃出来，让整个动物园然后是整个城市忙乱得不亦乐乎，电视里一次次播出“老虎出笼，居民小心”的警示，警察武警出动了几十人，警车满城叫，真象是在进行一次大的“严打”。就在全城市不知所措更多市民惶恐一夜之后，天刚亮老窦回到了动物园，那情形让人看了谁都不信：那两只逃出动物园的老虎走在老窦前面，老窦推着辆三轮走在中间，老窦身后的笼子里静静地躲着两只从另一个动物园弄来的老虎。你看，老窦象不象班师回朝的将军?人们奇怪老虎是怎么找到老窦的，问老窦也不答，只笑笑：你说呢?
老窦与老虎之间的这番交情，给他带来了不少荣誉，也带来不少麻烦。老窦伺养虎获得了不少称号：“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奖章”、“先进工作者”，证书一大摞，证章一小堆，按说象他这样获得过这么多荣誉的，早该升职了，不说局长、处长，升个动物园园长该是情理之中，但老窦到现在仍然什么都不是，原因很简单：
当领导有很多事处理，老窦伺养虎这么好，他升职了谁去伺养老虎?再就是别的劳模既上台作报告，还经常组团作演讲，老窦可一回都没有过；原因很简单，总不能让老窦带着老虎，他作报告，演讲时左右一边一只老虎吧?
不过老窦还是得了些实惠，工资也升了四五级。可这能管什么事儿呢?老窦的老婆说，他加工资谁见了一个子儿了?他说是老虎给他带来的，又都给了老虎，还说给老虎买了零嘴儿。给老虎买零嘴儿，他又给儿子买过几回零嘴儿?这事儿有人问过老窦，老窦不置可否。可老窦跟老婆说了什么?有个邻居听到了，那天老窦媳妇又一顿哭骂（其实也不能过多怪任天芝同志。任天芝下岗一年多，单位又没给劳动保险局交足劳动保险，基本上没了收入。而儿子也才十五岁，刚上高一，正是需要金钱和营养的时候），老窦甩出了一句：你看看儿子天天吃的什么?一个月还可吃一回麦当劳；你再看看老虎，它又吃了什么?别说是麦当劳，连谷当劳，玉米当劳也没见过，还上顿不接下顿......邻居说老窦这人真有觉悟。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一个记者那里，记者就找到老窦和老窦媳妇；老窦媳妇自然不愿当反面典型，直说没有的事儿；老窦也不说是否，只对记者说，写我干什么，写老虎吧，我有工资，老虎可什么也没有，只要每天两餐，可这两餐也保证不了。记者很受感动，就写了篇“老虎侃窘”的报道，引起市民关注，老虎得到了不少善款，两餐有了保障。
老窦仍兢兢业业伺养老虎。有只老虎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肉都咬不动了。这回老窦就象个孝子一样，一天到晚不离老虎。吃住睡都跟老虎在一起。那是只东北虎，
大概二十多岁了。这只虎进来的时还只有猫仔大小，是只雄虎；是老窦从北方一家动物园里抱到这儿来的。老窦讲，这只小虎是那家动物园收养的，是一个猎人抱来的，好象是个孤儿。知道虎的生世老窦心一下子抽紧了。倒不是说老窦也是个孤儿，
当时老窦父母双全，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小弟小妹；但小老虎仍是让老窦心抽紧。当时小虎还不会自己进食，一路上，他将小虎揣在怀里，将奶瓶揣在怀里，走一截儿，喂几口。回到家，他没把小虎带到动物园径直带回了家。那时候他家里一只母狗刚好下了仔，他灵机一动，将小虎放在母狗怀里，没想到那小家伙一下子来了精神，嘴一触及母狗的乳头便一口吸住，只吃了个肚儿滚圆。这只小虎的加入，其结果是导致一窝小狗先后夭折。直到小虎能独立进食时老窦才带进动物园。没想到转眼二十几年过去，老窦没老，小虎倒老了。老窦盯着瘦得一堆骨的老虎，一脸的泪，嘴里说：虎啊，你好歹吃点儿，吃点儿吧，你不吃，又怎么行呢?这个冬天可不一般。老虎有气无力盯了眼老窦，看到被老窦剁的肉泥勉强站起来，喳了几口，又艰难的卧下了。老虎不行了，动物园领导知道了，找到了动物专家进行会诊，结论是：老虎年龄大了，又患了帕金森综合证，比较好的办法是给它安乐死，然后用它制作标本。老窦一听当时就大叫不行。不仅安乐死他不同意，制作标本更让他怒不可遏。
园领导说：老窦同志，你看这是唯一的办法，它活着，自己难受你也痛苦；用它制作标本，还可将它永远保留，你不是可以天天看见它吗?老窦反击：安乐死违反自然规律，制标本简直丧尽天良。想一想，老虎给咱们赚了多少钱?让它死了也不得安身，你们良心何在?园领导知道在老窦的意识里，这只老虎已不单是只虎，怎么说也解决不了问题。最后领导问：你说该怎么办?老窦似乎早有了主意：我想送它回老家。园领导虽然知道老窦与老虎之间的感情，但听老窦这么说仍然大吃一惊：老窦，你可不能胡来。你知道它老家在哪里?从这里到东北几千公里你怎么去?哪来这笔经费?老窦反而平静了：几十年了，我与那位猎人一直有联系，找到它出生地并不难；关于路费园里不必考虑，只需给我一只笼子，开齐相关证明就行了。话已至此，园领导不好再说什么，又开会研究了一天，最终同意了老窦的意见，并办理了相关手续。与老窦要求的只有一点一同，动物园买了张直达东北的火车票。这件事本来是封闭了消息的，老窦起程的那天一大早，电视台还是提前赶到了，从老虎装笼，上车，一直到运送到火车站，直到上火车全过程进行了录像，并以“告别东北虎”为题在当晚黄金时间对全市进行了播放，从电视给老虎的特写镜头看：老虎仿佛有某种预感，上车时自己稳稳站了起来，眼睛放光，依然是只威猛雄壮的东北虎；而我们的老窦站在老虎身旁，神情庄重，就象是去即将踏上征程完成某项使命的勇士，最后，同拉着长笛的火车和车轮的轰鸣声，一齐消失在向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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