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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蚊烟儿” |
| 作者：郑浩 发布时间：2006年10月14日 阅读数：2023 查看评论 |
“香蚊烟儿”即蚊香。这是老河口人的叫法。老河口地处鄂豫边界，说话属北方语系，带有河南腔。他们口称“香蚊烟儿”时，“烟”不但带“儿”音，而且念“上”声，“烟”读成了“燕儿”（眼儿），因此，“香蚊烟儿”用当地话念，就成了“香蚊燕儿”。
当然，这里说的不是当今市面上的盘龙蚊香和电蚊香，而是几十年前的土制蚊香。家境不好的家庭，都是靠这“香蚊燕儿”度过漫长夏天的。
上世纪60年代，老河口建制为镇，光化县城所在地。镇中心有个叫大巷子的小街，里面有好几家制卖“香蚊烟儿”的家庭作坊，质量最好的属帅姓一家。
帅家老二与我是小学同学，白面，黄眼，黄发。个不高，属于小巧玲珑型。用时下眼光品判，确与他的姓一样，帅呆了！用不着化装修饰，整个一个假洋鬼二毛子。尤其他那双大眼眶里的黄眼珠，说起话来嘀嘀溜溜乱转，给人聪明、狡黠的感觉。
帅老二有个外号，叫板板。不知什么来历，也不知有啥典故，反正大家都这样叫，他也答应得脆崩崩的。
那年夏天，“文化革命”之火已烧得小镇狼烟四冒，学校全都“停课闹革命”。小学毕业的我们无中学可上，板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家作起了“香蚊燕儿”。
我家离板板家不远，十几分钟就可走到。由于年幼贪玩，每逢买“香蚊燕儿”时总在下午就到他家，一边与板板说笑，一边看他制作“香蚊燕儿”。
作“香蚊燕儿”的主要原料是干透了的锯末，松木最好。锯末粗了不行，渣大发泡，夜里好熄，还会戳破包锯末的皮纸。用小锯锯出的粉末状锯末是上好原料。
板板让我坐在靠门口的小凳子上，他端来满满一搪瓷盆细锯末，从里屋拿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撒在锯末里，用一小棍轻轻搅拌。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叫砒霜，是毒药。夜蚊子一闻就跑，跑不掉的就会被药死。调配砒霜是作“香蚊燕儿”的诀窍，少了熏不死蚊子，多了又怕熏坏了人，谁掌握了不多不少的绝招，谁家的“香蚊燕儿”就是上等好货。板板也不会配药，都是他父亲事先配好的。
板板拌好锯末，从门后墙角取出一把用薄皮纸糊好的纸筒 ，这皮纸筒长约1米，5分钱硬币粗细，每根纸筒中间印有一条红线。板板抽出一根握于左手，插一铁条到纸筒底，然后右手抓把锯末顺铁条四周慢慢喂入纸筒，一边进料一边捻动铁条。装完一把锯末，用铁条匀着劲儿轻轻把锯末杵实，再装第二把，不一会儿就装满一根。板板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皮纸打个纠，封住筒口，放在身旁的木板上，接着装下一根。
约摸两顿饭功夫，板板装好了三四十根。这些圆鼓鼓的长条躺在木板上，像一堆圆滚滚的长虫（蛇）。板板把它们分为5根一组，摆在面前，他跪在木板上，手执中间粗两头细的擀面杖一样的工具，从一头用力擀向另一头。几个来回，圆条成了扁条，板板便在手背上一挽，盘成两圈的环状，再用皮纸作的细绳儿在接头处又是一捻，固定住不让它散开，“香蚊烟儿”就全部完工了。板板把粗瓷海碗口大小的“香蚊燕儿”码成一摞一摞的，印有红线的一侧刚好露在外面，煞是好看。
这时，暮霭和炊烟相互缠绕，化作无际的纱帐向大地罩来，巷子口变得朦朦胧胧。板板冲我作个怪相，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木板，这木板长不过尺半，宽不过半尺，奇怪的是上面钉着两根铁丝，弯成门形，高高地弓着腰。板板把作好的 “香蚊燕儿”一摞一摞套在门形铁丝上，往肩头一扛，出了家门。
我跟在板板身后。一出门，他那有几分女孩子一般的嗓音打着旋儿冲向昏暗的天空：“香蚊燕儿，香蚊燕儿，两分钱一根，香蚊燕儿。”
走过大巷子，穿过小巷子，沿着胜利街，到了工农街，顺着水灌菜花香，绕到花城门，又从仁义街转到陆家巷。板板边走边唱，边唱边卖，一枚枚硬币带着油腻，带着烟垢，逐渐胀鼓了板板的白士布小褂口袋。密匝匝的汗珠顺着额头流到腮旁，板板用衣袖胡乱擦一把，耸耸酸痛的左肩，把“香蚊烟儿”换上右肩，继续叫卖。突然，踩上一块半截砖，一个趔趄，哗啦声在腰间跳动，板板赶紧用右手捂住口袋，生怕有钱掉在黑暗中。当他确信并无硬币掉出，翘了翘嘴角，露出惬意的偷笑。吆喝声再起时，嗓音竟有些嘶哑……
夜幕完全降临，天已黑透了。一个矮小、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踽踽晃动，变了形的影子一会儿被灯光缩短，矮的像侏儒，一会儿又被拉长，长的像电线杆。板板疲惫的脚步时而踩着自己的脚，时而踩着自己的头，蹒跚着向家中走去。这时，街头电线杆上的喇叭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国新闻和报纸联播”节目临将结束。板板脚步踉跄跨进家门，掏出口袋里的硬币，一五一十数清，交给眼巴巴等他归来的妈妈。
已是晚上九点多了，煤油灯下看小说的我直打哈欠。母亲拿出板板作的“香蚊燕儿”，擦根火柴点着，放在豁皮木板上，袅袅轻烟抽丝一般曲曲弯弯向上升腾，不一会儿整个屋子填满了说不清的味道。在微量砒霜的作用下，我和蚊子一块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清晨。“香蚊燕儿”已经燃尽，木板上留下两圈黑色的灼迹。我惺忪的双眼望着黑圈发呓怔，直到母亲喊我吃早饭时才一激灵：板板昨晚吃晚饭了吗？！
（关 水）
200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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