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一个闷热难耐的日子走的。她走了后,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模糊了我的双眼。
(1)
母亲出生富农家庭,还是在家的时候,日子过的还省心舒适,倒也出落得大大方方。及至后来,嫁到我们家,开初也没吃苦。不久,我父亲参加志愿军,到吉林长春做后方部队给养。按照部队要求,母亲按父亲吩咐,把全家召集起来,拍了一张珍贵的全家福。母亲坐在前排中央,脸颊白白胖胖的,头发向后梳着,两手相握,戴着银手镯,眼睛凝视着前方。看到这张照片时候,我已经近10岁了,而母亲已是5个孩子的家庭主妇了。这是我唯一能看到母亲年轻风姿的照片了。
父亲参加志愿军,一去就是八年。对母亲来说,那是不可想象的艰难。我未曾谋面的姐姐早夭了,母亲的眼泪就没干过。她一直等我父亲回来,30多岁才有了我。母亲独自捱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吃树皮、吃糠的,喝野菜汤,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从我记事的时候,母亲的病便没有停止过,严重的支气管炎让她一天到晚地咳嗽,似乎要把整个肝肠倒出。高血压是长年的了,降压药成了她的家常便饭。母亲的心脏也不好,还伴有胃下垂等,这些病魔几乎轮番摧残着母亲的身体,有时甚至是集体“轰炸”,母亲承受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了。
有一年,我读初二的时候,母亲从田里回来,突然间,口吐鲜血,昏倒在地,衣服染红透了,我们姐妹兄弟都吓愣了,父亲生性寡言少语,遇事也没主见。好一会儿,母亲终于醒来,微笑着对我们说,我现在还不会走的。果然,在大队医生的抢救下,很快恢复了,母亲又开始忙碌了。
(2)
也许天下母亲都偏爱长子和幼子,我是我们家长子,从小就得到了母亲的偏爱。我们家是典型的农村大家庭,我的叔父比我早夭的姐姐还小,那个时候,还没有分家,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的,有14口人之多,真正是家大口阔了。我读书期间生活相当艰苦,个子高,饭量大,经常吃不饱的。每天清晨,我上学前,母亲总会想方设法给我弄来一个鸡蛋,用油盐冲一碗蛋汤给我喝,让我补补身子。遇上手头稍有宽余,我还能喝上一碗加红砂糖的蛋汤,又鲜又甜的。每到春节,母亲总是舍不得吃,把好吃的菜总往我碗里夹,说读书人要用脑子,多吃肉鱼,可以补脑。而我们兄妹几个,也很自觉的,对母亲给予我的特别关照,也是心领神会,不予计较。
我上高中和大学的年代,是改革开放之初,农村还是计划经济模式,我们家吃饭的人多,劳力少,因而年年超支,吃饭都成问题,更是没有办法供我上学了。母亲遇事总爱琢磨,思想比父亲要超前活跃,总能看得远些,这也许与她做大队妇女主任有关。就在我开学无门之时,母亲说服了父亲,大胆提出向村里信用社贷款,供我读书。凭着她的三寸不乱之舌,母亲很快从大队信用社给我贷了学费,我怀揣这来之不易的学费,心里默默地说,母亲,是你让我圆了读书梦啊!这样的贷款,在我求学的生涯中,母亲经手了至少五次啊!
后来,我从母亲的一次聊天中知道了母亲为什么这样支持我读书,是因为她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她经常说,如果我识字,我会有更大的出息。我相信母亲的话,小时候,我见过母亲获得的省、县、公社等各类奖状,母亲是县、公社两级劳模。有一年,县里组织干部来考核她,因为不识字,到公社做妇女工作的机会没了。
(3)
母亲经常引以为自豪的事情就是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刚入伍的年月,正值大队合作化生产时期。那个时候,大队开挖堰塘,母亲和大队干部一样,抢先拣重活干,从推开的堰塘底把淤泥一担担往上挑,这是一般男人也承受不了的,可母亲还是坚持下来了。堰塘挖出来了,母亲却把腰扭伤了,落下了终身的腰疾。到了晚年,腰疾发作,疼得厉害时,在床上可以睡上十天半月的。三年前的春天,母亲终究不能直起腰来,背驼了。刚开始,母亲徒手还能行走,后来,就靠一根拐杖支撑了。
在日常生活里,我发现母亲有两样东西,从不离开她的手。一样是党员证,一样是党费证。我婚后不久,我母亲便和我生活在一起了。那次从老家过来,母亲除了带必需的生活日用品外,最让她牵挂的就是党员证和党费证了。母亲从家里仅有的她结婚时配置的老式衣柜抽屉最里层处,取出用红布包裹一层又一层的党员证和党费证,不远数百里,带来我家里,压在她枕头底下,日日陪伴她。
每年春节或暑期,母亲总要回老家玩上一次。最离不开的照样是党员证和党费证了。这两件红色物件,跟随母亲走南闯北(我老家天门属湖北南部)已经十五年了。在清理母亲遗物时,我骇然发现了她。我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红布,取出她,里面清楚地记录着母亲每次缴纳党费的时间和金额,我的眼睛湿润了:记得有一年,我回家探亲,母亲从衣兜里取出一把零钱,反复嘱咐我,让一定找到大队支部,帮她缴纳当年的半年党费。
(4)
母亲的性格非常要强,在老家是出了名的。只要是自己看准了的,母亲就要一直做下去,也顾不了别人的意见,直到有了结果。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这个大家庭分家了,最紧迫的事情就是盖房子了。那个时候,农村住宅地的申请也不是件容易事。母亲把公社和大队的门槛都跑低了,才换来一块新的住宅地。这个过程中,母亲还要处理和爷爷、叔父的之间的家庭矛盾。虽然分家了,但有些利益的分配上,爷爷总是倾向于叔父。用奶奶的话说,父亲早年参军,叔父在家干活,家当应该是叔父的。我母亲是接受不了这一事实的,在这次家庭纠纷中,母亲把自己的口才发挥到了极至,爷爷不得不重新调整了分配,有时遇到熟人还夸自己有一个了不起的媳妇。
母亲和我生活时间长了,她的病情我是了如指掌的,我总能判断她的病情严重程度,该吃药还是做检查,我也能说个准。有一年冬天,母亲的支气管炎发了,她让我带她到医院去做检查。我那段时间工作的确很忙,一般的支气管炎也用不着上医院去做检查,我便没有及时带母亲去看病。于是一连多日,母亲嘴里总是唠叨,担心我不给她治病。那个冬天下起了大雪,母亲顾不了严寒,拄着拐杖,从冰天雪地里,从南城到北城,花了半天时间,找到我单位领导,要求看病。单位领导连夜赶到我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这次,我的面子全给母亲丢了,我感到很大委屈。事后,母亲也承认自己错了,过头了。在我和母亲生活的十几年里,这样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面对多了,我也就心平气和了,母亲并没有多大错啊。
今年五月,母亲要求回家也是这样。母亲和我相持了一个星期,母亲每天都向我提出要回老家玩,而我总是说行动不便了,就别回了。我看母亲的身体日渐枯萎,实在不忍把她送回老家。可我走到哪儿,母亲跟到哪儿,吵着要回老家。我心想也是啊,母亲是在念老家的亲人和那方养她性命的土地,我何尝也不是啊。我犹豫再三,狠心送走了她,可心里始终还是不塌实。谁知,这竟应验了那句俗语,人老了,总要落叶归根,而这也竟成了不归!
现在是八月,母亲走在棉花挂果的丰厚时节。绵绵细雨中,我看到母亲采摘棉桃,一筐一筐往家里背着……
( 2005年8月21日 母亲去世半月之时初稿,2006年8月,母亲周年祭日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