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光 如 水
阿 岑
我睁着一双眼睛,躺着其实也睡不着。这会儿天已放亮，上早班的人都走光了,下夜班的也已经睡下,三间房又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才是听声音的时候，你用心去听,越是安静,听来的声音越是清晰。不论啥时候、在哪儿,都能听到声音，夜也有声音，那是滋──。在家的时候，有时半夜里醒来，我便听见滋、滋──。
我睁着一双眼睛，屋子后面传来轧水的声音。扑嗤、扑嗤、一下一下水从井里轧上来，咕咕咕地流到沟渠里，那声音经过我的后脑勺，轻悄悄地，却又一副欢快的样子。那声音是我用心听的时候才听来的，听来了这声音，它就到了我近前，流过我的枕头下面。我看见它一路流过去，清汪汪儿的，水花一个劲想往上溅。它横着流过我，从身子下面把我舒坦地平托着，我若是把手伸一伸，就能摸到它们，跟在家里的时候夏天搬凉床到外面去睡，夜风从凉床下面过，它们又躲开我，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想等它们再来的时候要用手去摸一摸。流水也有停下来的时候，有时，它忽然停下来改变了主意，向另一个方向流去。它经过我的后脑勺，沿着脊梁背向脚下流动的时候，我的脊梁背醒了醒，空落落地没有一点捞摸。我喜欢在河里仰泳，水从我身子下面流过去，我就想尿尿了，我就躺在水面上尿出来，空落落地好舒服，只要仰泳我就要尿一泡。这会儿就想尿尿。我把手放在小肚子上轻轻地摸一摸。──他的手比女人的手还要柔嫩。他不说话，他的一双手在说话，手不停地跟我说着话。只有这双手，在我的眼睛上，在我的嘴唇上，在我的脖子上，它起伏着移动着带着我走。带我走到光亮里去，听不见一点声音，黑漆漆地，只有这双手。──
轧水机下面是一口水井，刚来的时候我还不晓得，心想一根生铁桩子咋能轧出水来。谁晓得原来下面是口水井。种莱的老头儿按住那个老鸹头一下一下地往下压，水便流了出来，怪希罕的。他刚一走开，我就过去照他的样子按那老鸹头，一下一下咋就轧不出水，他轧得挺美轮到咱咋就不行了。真是乡下闺女没有见过世面，其实跟咱家里时灌秧田用的踏水车是一个理儿。咋晓得它下边是口水井，跟咱家里时吃水可不一样。村里吃水在井上，小时候大人不让我们到井上去。井上在村东，孤零零地迎着太阳立在那儿。高高的辘轳架。井口是个中间开了园口的大磨盘，周围垫着大青石板子，湿套绳系在辘轳上，青石光溜溜地直打滑。打水的人小心翼翼，有的人根本不用辘轳，自带一根绳子，把水桶系下去，左摆右摆，咕咚一声水满了，再一把一把系上来。现在很少有人到井上打水了，井老了，井水也卤了。一家一户在自家门前打一口小井。可是，井上仍旧立在那块儿，它永远也不会改变，哪怕有一天井撤了没影了，它还会立在那块儿的。心里有个井上，不会变样。就象这莱地里的轧水机，我不见它的时候，它也实实在在地立在那块儿。井上白天里冷冷清清，夜黑里各家都关上了门。半晌哪个汉子一个人到井上挑水，她就从后面拽住水桶讨水喝。清早起大雾，割草的娃看见她梳头。有说是过路的女叫花子渴死鬼，有说是老早老早村里一个未出阁的闺女怀了崽儿，怕丢不起人投井的淹死鬼。每到月儿圆的晚上，她都要在井上脱光了衣服洗澡，洗呀洗呀总也洗不完。三爷说得真切，半夜里饮牛，到井上去挑水，看见她赤条条地，我哪敢到跟前去，不管是哪辈上的，咋说也是个老姑奶奶、姑老太，就老远地看着她洗呀，洗呀，洗得好细致哟。三爷是个老光身汉，地没分的时候，住在牛屋跟几个掌鞭的彻夜瞎聊，他不知道我还睁着眼睛，夜里星星也有一股子牛倒沫的味儿。打记事起我就知道有个夜里在井上洗澡的女人，月亮圆圆的照着她，白天也看见她，夜晚也看见她，只要身边没有人，她就出来了。她跟是我家里人一样，可她离我远远地，总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她象是我们家里的一个姐妹，老早老早就是姐妹，有时我奇怪地感觉到她就是我，也许她就是我，是另外一个我。昨晚上月亮真圆。今晚又是一个十五，月亮比昨晚还要圆。他说我的眼睛象月亮，他说我是一条河。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天空是蓝色的，映在水里的天空也是蓝色的，从月亮里流出来的光好洁净，象水一样地，摸起来清冷清冷。我向着月亮袒露着，让它照亮我的全身。水一样地泻下来。他说我是一条河。我光了身子站在他面前，一点也不害羞。
我说有一天我要在月亮下面洗澡，让你看见我的身子。
他吃了一惊，马上又换了温柔的目光，他说：你的身子一定象一条河。
他问我每次来潮的时间。
问这个干嘛?
他说:如果月经正常的话,就可以推算出安全期,安全期里在一起就不会出事儿了。
他不敢跟我在一起，怕我会怀上。我没有让他知道我想要他给我的孩子。
我跟他说月经很正常,每月都是那个时间来。我讨厌月经,平白无故地,咋要来这件麻烦事,做女人够龌龊的。觉得快要来潮了,我就舀两碗井水,沁凉沁凉地,凉过嗓子眼儿,凉过心肺.喝了凉水能管很长时间不来月经。啥时要来潮,一般我心里有数,不为啥事就格外烦,心慌得很。就象我担心庆儿。庆儿在井沿上捉青蛙，青蛙一蹦一蹦蹦到了井里,庆儿把头探到井口,我喊不应他,够不着他，心吊得老高。月亮圆的晚上就格外心烦，我骑车子赶夜路也要回家看看庆儿，看见他好好地我才放心。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上面是两个姐姐。庆儿好端端地，睡得很熟。
我一口气灌下两碗井水。城里人就是娇嫩。他说喝冷水你肚子不疼?他说知道要来月经就更不能喝冷水啦，弄出妇女病可就麻烦了。
我说没事儿，要是不喝水、不管它，到那个时间它就又来了。
现在我已经不大喝凉水了，我习惯了，就任它来。我要有他给我的孩子。我早拿定了主意，选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跟他在一起。他想跟我在一起，却又不敢，他怕我怀上。要是怀上了他的孩子，我就不再见他了，我自己把孩子带大。他不知道我的想法，我不让他知道。我能让他跟我来一次，我会怀上他的孩子，就在今天晚上，上次跟他约定了的，十五的晚上在河边见面，那时我已拿定主意。我让月光洒到我身上。渔灯在远处闪亮，水腥气一波一波地袭来，树梢草尖上洒着月光，我在月光里洗澡。
你疯啦傻妹子呀。这是玉莲姐说的。
我从家里带来一包指甲花籽，撒在玉莲姐的小院里，起先发了一点点的芽儿，后来慢慢地都蔫死了。玉莲姐说我没有尽到责呀，傻秋霞，让我咋跟你爹妈交代，早知道多看着你一些，也好弄明白你小心眼儿都钻些啥精怪，魂灵是让哪路的邪魔给勾跑了。玉莲姐从未给园子里浇过水，她见我弯下腰去拔掉那些蔫死的秧子，她知道那是我种的指甲花，她看着我撒的种籽，又看见我给它浇水。姐没有在意这些花呀草呀，当初该细心照看，让那些小芽儿健壮地生长起来，好好地开出花来，我们的好秋霞也不得中邪。是我对不住咱秋霞。玉莲姐拉着我的手：秋霞妹子，再带些花籽来，还用你这双观音玉手，撒在我这园子里，然后一切都会好的，姐给你弄个好前程。
我知道我这双手种不出指甲花来，在玉莲姐的园子里不行，在别的地方也开不出来，也许是命里注定，从见到他的那天起我就晓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说不定小时候跟宏哥在一起玩就已经注定。
我跟宏哥在地上刨哇刨哇，刨了好深一个坑。地好瓷实，指甲壳疼了好几天，我们把花籽撒下，埋起来，每天都去看它发芽没有。盼着它发芽，一天天地眼睛，我们的眼睛，印在黑土地上。待我们把土刨开，花籽已经变黑了。现在知道那是因为我们把花籽埋得太深了。从那天起，我就相信我这双手种不出好花来。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不知道看着我看了有多久，当我把身子转过去，发现它的时候，它忽地一声飞走了。
三间房只有这一扇窗户，冬天用塑料布蒙上挡风，天热了，我们把塑料布扯下来透透空气。窗户外面一片青绿，光线很刺眼，我翻个身背对着窗户，脸对着窗户睡不踏实。我还要再睡一会儿，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拿定主意不去上班，把瞌睡都睡完。秋菊睡在对面的床上，隔着纹帐，看见她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她喃喃地说：秋霞你醒着呢，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在剧场看戏，几个女的穿着露肩膀的衣服,有一位肩上的带子滑落了,蹦啊蹦啊,赤溜,一只奶子蹦出来了,长得好丰满,一颤一颤的。跟我一起看戏那个不要脸的，使劲捏我的手。你说跳舞那个女的赶快下场吧，她也不下去，不当回事似的还在跳，当她背过脸去让后台看见了，赶紧熄了灯光，一起跳舞的这才扯她下去。你猜咋的?她那是一只假奶，露在外面都没有一点感觉。到了后台她捂着脸哭。嘁，有啥好哭的。后来我们坐了公共汽车去找厕...呼---、厕...呼---。
夜晚，人们都睡熟了，秋菊的床上总弄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有时候那些响声真让人生疑。──你跟着我进去，别吭声，直截摸到我的床上，咱们睡在一起谁也不晓得。他说，让人发现就麻烦了。他想跟我在一起又胆子小，我说让他来是真心的，不是随便说说。他说等夏天到河边林子里去。──我怀疑三间房有人偷偷地带人进来。
秋菊忽然坐了起来，问我：秋霞，今天该你上班呀，咋还躺着?
我今天不想上班。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都挺好，没有不舒服。
怪啦......
秋菊咕咕叨叨的声音我没有去听，我背过身。麻雀又飞到了窗口，这次是两只，叽叽喳喳还没来得及停稳就飞走了。两人有事要商量。
我跟他说：其实我可以到你们家去做褓姆，我会好好伺候你们两口，带好你们的孩子。
他说：好倒是好，这样我们可以在一起，不过太委屈你了,再说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后怎么办呢?
我说:不过是瞎说说,你倒当真了,哪有什么长久之计,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
我想往后的事情想得很少，也许是因为早已经想过了，也可能根本没想过也不愿去想，命里已经安排好的，还是随它去好了。
秋菊象是上了趟厕所，回来又睡了，我今天不想上班，为什么每天非让自己按时起床，我要赖在床上睡回懒觉，我爱睡多久就睡多久，就象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来城里几年，时间是催着我逼着我，我怕了时间。我赖在床上就当着自己还是在家里，有谁来管我?有谁催我起床?我不起他也没有办法，我又不是你们的秋霞我还是在家时的秋霞。我在床上躺上一天，想一些事儿，轻轻松松地，让我还象在家时的秋霞一样，那才是我自己。交给他一个真正的秋霞，交给他一个完整的秋霞。到玉莲姐的浴室里洗个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我站在河边，我的身子被月亮照得惨白。月光是一条河，流过我。我躺在河上，河水经过我身体舒缓地流过。他能够照亮我，只有他能够照亮我。他的眼睛里有许多渴望。我要让他好好地看看我，在他的月光下面，我不会感到羞怯，我是一条鱼，雪白的身体。━━
第一次看见自己是在玉莲姐的浴室里。玉莲姐洗完澡为我放满水，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气。我躺在热水里浸泡着，用毛巾撩水时声音很响，我尽量小心翼翼不把声音弄响，每弄出一点响声，都会引起一阵紧张的心跳，我总觉得玉莲姐会从我撩水的声音里看见我。单独一人插了门呆在浴室里我有点怕，如果玉莲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也不会感到害羞，因为这是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在看我。我知道自己是单独一人时，心就虚得很，仿佛自己站在外面，有无数只无形的眼睛在看着我，而我却看不见他们。
当我站起身来打肥皂时，忽然看见对面白色的雾气后面晃动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打肥皂的手停在那里，对面的女人也不动了。原来是我自己。玉莲姐浴室里装着蓝宝石镜子，占满了一面墙，我本来是知道的，因浴室里充满了蒸气，把镜子给忘了。镜子上呵满了蒸气,象是蒙上了一层白霜。蒸气在上端结成小水滴，平缓地下滑，走到半道又犹豫起来，左顾右盼，终于下了决心，一直流下去，流出一行眼泪。她刚洗过的头发挽在头顶，她在我面前晃动，她往身上打着肥皂。她是我，我望着自己的手在身上移动着，我弯下腰往身上撩水。我故意把撩水的声音弄得很响，我不再怕玉莲姐会从声音里看见我羞羞的身子，因为我站在我自己面前，耳朵不在另一个房间，心放到心窝窝里。她弯下腰去撩水，让热水冲洗着自己，她用手抚摸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用手够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
──她在井上，光着身子往身上撩水。
三爷夜里饮牛，到井上去挑水。
十五的夜晚，月亮圆的夜晚她就出现，三爷看得真切。我不知道我看见过没有。她从水桶里往身上撩水，后来干脆把水桶举过头顶，全部泼下来，水裹在身上象一块绸子。她用绳子把水桶系好，丢下去，辘轳飞快地倒转，她抓住井绳左摆右摆，咕咚一声，一手够着井绳，另一只手伸过去摇转辘轳。她往身上泼水，白天井上照旧，人们到井上挑水默不作声，想着拉着水桶讨水喝的渴死鬼，两个挑水的遇上了打个照面，人们不去想她，只有我时时在想她，小时候我的心一直在井上，我老想到井上去，却又不敢去，我也不知道真的见过她没有，远远地看着我，象我的一个影子。只要我孤身一人的时候，她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你会不会游泳?
我骗他说，不会。
让我教你。你穿上游泳衣一定好看。
我不穿游泳衣，我游泳的时候什么衣服也不穿，光着身子。
他笑起来。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又笑起来，别骗我。
不骗你。我看他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我说十五月亮好，还在这个地方。
他相信了，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认真说的，他笑的时候我也没有笑，我让他记住十五是星期三，还在这个地方。
十五是星期三也就是今天。这会儿我本来应该在车间。咔嗒、咔嗒、飘着棉絮。一进车间就打瞌睡，从三间房到厂区有一段距离，骑自行车得十分钟走，半晌菜地里很安静，人们默默地干活，浇粪松土。住在这里比玉莲姐家里自在，有时让人觉得还跟在家时一样。
玉莲，你把秋霞带出去，不图让她挣钱拿回来，咱家也不缺钱，乘着年纪小出门见识见识，往后说了婆家还不是一辈子守着门前的二亩地。我每天推着豆腐车子进城，见着各式各样的人，听些花花绿绿的事，老琢磨着闺女长大了要让她进城见见世面，看看城里人是咋个活法儿。
么爹你放心好了。秋霞妹子交给我，将来还不给她找个拿工资的婆家，改换门风，还回乡下干嘛。
咱村里就咱一个人跟了玉莲姐出来，别人还戳脊梁背，说咱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家闺女养不起送出去混饭。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混两年看混成啥样子，怕将来连个婆子都说不上。爹见多识广,他做的事不会有错,他每天推着豆腐车进城,一早卖完豆腐,然后在茶馆坐半晌,听故事听过瘾了就回家。我要是一直呆在家里不出来,会不会有他这个人。他还不是好好地住在城里，只是不会遇上我这个乡下妹子，对他也没啥妨碍，对我来说可就太重要了。每年春天山坡上开满了小草花，星星点点的，谁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我若是见不着他，还呆在家里，现在不知在想啥。我遇上他是我的造化，我也不图跟他过一辈子，我不会去破坏他的家庭的，我知道他不是属于我的，可是我要他跟我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自己带着孩子过。爹会很伤心，他肯定要把我撵出去，不认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我也没办法，只得伤他们的心啦，我小时候就知道我长大要伤爹妈的心，我不是个孝顺的女儿。
我带着他给我的孩子一个人过，带孩子是女人的命，我不觉得辛苦。跟孩子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玉莲姐对孩子就不行，她耐不住烦，她顾不上管龙儿，都说龙儿跟我亲，连长相都随我。
秋霞才十五岁，在家还是个闹人的孩子，你看龙儿多依她，到她手上就妥贴了。将来一准是个好妈。
玉莲姐一点不象个当妈的，身子还是那样苗条。她说她不敢笑，一笑就显老。男看抬头，女看鱼尾，玉莲姐的鱼尾纹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笑的时候要注意看才看得见。她说不敢笑却偏爱笑。玉莲姐怕奶孩子身体会发胖，听人讲不给孩子喂奶能够保持体形，于是在月子里便给孩子断了奶。龙儿真是个乖孩子，将来我有了他给我的孩子也一定象龙儿这么乖。
乒乓球 比赛
老师让我买菜
买了一把臭菜
老师让我换菜
换了一把香菜
老师告我妈
我妈告我爸
我爸告我奶
我奶告我爷
我爷告校长
校长说
一不准动
二不准笑
三不准露出雪白牙
不知什么时候，轧水的声音停了下来，窗外的光很强，绿得耀眼。我知道今儿是个好天。现在我听到枕头下面的手表嘀嘀嘀的声音，我仔细去听，有时觉得它走得那样急促，有时又觉得它不过是从从容容的，一直就是那样子。它一直都在那里响着，可是我只是偶尔才听见一下。他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我没有见过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他，他想我了没有。──他看着我，目光很柔和，他还没有跟我说话，但我晓得他能知道我的心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垂着眼睛立在那儿，刚才拾起的干柴还拿在手里。他轻轻悠悠地象一阵风，但他在。他让我心里平安起来。他的眼睛跟我说：不要走开。我知道他是向我走来，他不用说话就能了解到我，当时我就被他带走了。轻轻悠悠地象一阵风。──
现在我开始起床，尽量不弄出一点响声。穿健美裤身上每个细小的部位都能显出来，我穿的是一件银灰色的健美裤。
你为什么不去买件银灰色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瞧在我腿上，我穿的是一条暗红色的健美裤，是跟秋菊一起上街买的，他没有说不好看，可感觉到他不喜欢这条裤子。今晚我穿那件短腰上身，白底白花的大摆裙。他说你穿这件裙子迎着风的时候，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我喜欢穿这套衣服，我的衣服放在玉莲姐家里，中午到玉莲姐家里吃饭。玉莲姐穿衣服很土，几百元一件的衣服穿上去还是脱不了乡下人的土气。在玉莲姐那儿吃过饭我要到浴室洗个澡，然后换上那套白底白花套裙。──她身上有一种月亮上面的清冷，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出来，她奔跑着裙子飘起来卷住了手臂，她跑得真快，长长的白裙子飘了起来，月光下她象是一朵云彩，白裙子在草地上飘过。井水。清冷的叮咚声，深井下面的倒影。一匹马。
每天上午都有一个人骑自行车来菜园里买菜，这人五十来岁，面色红润，上衣系在裤腰里。自行车坐架旁边侧挂着一只竹篓子,里面放着绝缘棒,一看便知他是一个电工。他跟菜园里的人都熟悉,每天专拣一些没有用过化肥农药的给他,即新鲜又便宜。他跟一个老菜板儿坐在树荫凉里抽烟，他的自行车停在旁边。
这棵树也真会长，长在这儿早晚歇个晌纳个凉的。
你瞧见没有，这树还干净得很，不生虫不落絮。
不过有一条,脚跟儿这块地给树荫凉歇住了,对长菜多少有点妨碍。
不碍事，起小这棵树就立在这儿，树荫就这么大，我老了，树还是这个样儿。
咋不碍事，你没看见一起栽上的小树苗，有一棵给大树歇住了，再长长不高，别个长成材了，它还是棵小树苗。
那你是外行，树歇树不歇菜苗。
──种些指甲花籽，花籽发个芽，芽儿抽出苗，苗苗长成一棵树，我们上到树上去，有摘不完的指甲花。......
玉莲姐家里没有人。我带着钥匙。花猫躺在圈椅上晒太阳。它真逗，躺着也不安安稳稳地躺着，而是把头伸到圈椅外边，悬空着，仰卧在那里，张着四只爪子，象是在晒它的肚皮似的。花猫肚皮上的毛是纯白的，好柔软。
时钟还不到十一点，我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放在水里化开。冰箱里有些蔬菜，我顺便在园子里摘一些西红柿、辣椒。我刚来时，园子里什么也没有种，我从家里带来一包指甲花籽撒上，我种的指甲花一次也没有开过花。
躲开他们，莫让他们跟来了。
你带我到包谷地里干啥?
现在别问，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有一种颜色发青，长得很细的包谷杆。不结包谷，可杆子很甜，我以为宏哥一定是带着我躲开别的伙伴去找这种甜包谷杆。
这里没有人，我们俩玩一种最好玩的游戏。
啥好玩的游戏?
囗囗。
你坏。
不坏，真的挺好玩，大人都这样玩。不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噢?
好。我一定保守秘密。你注意看着后面，我看着前面，别让看包谷地的人捉住我们。
我们站着，宏哥很鲁莽地用他那个顶我，有种钝钝的痛感，确实跟宏哥说的是最好玩的一种游戏。──我身子下边有一个深深的洞穴，它充满了黑暗。它是一只无底的深井，井壁上生满苔鲜，在黑暗里闭锁着。──
五奶门前晒着被单，我们钻进去，在被单里说话。
一定保守秘密呃，这是我们俩人的秘密，谁也别让知道了。你们俩小人儿有啥秘密，说给五奶听听。
不行。
不说我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好事不避人，避人没好事。五奶戴着老花镜，一边择棉花，一边逗我们。我发现宏哥的脸已经红了。
──我不知道他比我大几岁，胡子刮得很干净，我知道他有妻子有孩子。
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细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着,它在寻找着什么,在我身上移动着,它象一个带路的人,它轻轻地走过我的胸前,它象泉水一样舒缓地流过去,让我浑身酥软。── 星星挂在天上。烧稻草的烟薰还未完全飘散，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爹进进出出还在忙着，我跟宏哥洗过澡并排躺在门前的凉床上。
他的一只手伸到我的下边，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他那儿。手指一涨涨，是手指在跳动还是他那个在跳动。不断传来青蛙的叫声。
夜凉下来了，到屋里睡去。
──夜凉下来了。我感觉他把我抱紧了。夜多么好。
能不能在林子里过夜?
夜总是要完的，接着就是一个个长长的白天。
能不能在林子里坐上一夜?
不行，打了夜霜，人要生病的。
城里人就是娇嫩。──
夜凉下来了，到屋里睡去。爹把宏哥推醒，夜好安静，一切都停止下来。只有蛙声不断。星星静默地停在那里。爹把凉床搬进堂屋，插上门，他回里屋睡觉去了。村子传来狗吠，我和宏哥瞌睡被搅醒。月亮从门缝里流泻进来。宏哥悄悄地跟我说现在可以囗囗啦。他骑到我身上，把他那个往我下边顶，有一种钝钝的痛感，他以为这就是囗囗，他不停地忙着，很有劲。我知道他应该把我的腿分开，他应该向我跪下。我的洞穴被黑暗闭锁着，里面生长着湿湿的滑滑的苔鲜。他还不知道他要啥，我不能帮他，让他去忙，他知道他要啥的时候我才能给他。一口深井。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门外的枣树该是格外清凉，我想我是女人就不能自己找着给他，因为我是女人。
屋子里挂钟报时了，十一点，我得去接龙儿。穿过一条巷子就是幼儿园。刚走到街口，玉莲姐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她已经接了龙儿。玉莲姐神色不太好。秋霞你来了正好，我打不起精神，中午你来做饭。
有福哥又不在家,午饭只有我们三个人吃。玉莲姐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把碗搁下。她说吃不下。厂里贷不来款,要帐的来家里要搬电视机，有福哥进川收一笔货款,人走一个星期了,连个电话也不打来。你有福哥也够苦的,他怕别人沾手,啥事都得自己搞,还有上上下下的关系,好不容易把一个信贷员喂熟了,谁知犯了事进去了,咱花的钱都算打水漂。咱乡下人出来混咋这么难。
花猫爬到玉莲姐身上,喵呜喵呜地叫着,花猫今年春上生了一只猫仔,只有老鼠那么大。我看见它慌慌张张叼着小猫,顺着墙角溜出去，过了几天,它把小猫又叼回来，小猫却已经死了。我指着老猫的脑门:啥当妈的,连个娃儿都养不活。花猫的眼仁是栗色的,宏哥的眼仁是栗色的,我挨近宏哥,他的眼仁里真的有我,别看进眼里拨不出来了。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说小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他也是城里人，他叫宏哥，后来他跟他爸爸妈妈到南京去了。──
南京在什么地方，准是在南边，我常常望着南边想着叫着南京的这个地方。那里真有宏哥这个人吗?我做梦的时候遇见的人也是真的吗?宏哥是不是真的。他没在我跟前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梦，就象井上洗澡的女人一样，根本没有这回事，可是我记得那样真切，宏哥，宏哥，确实有这个人。连井上洗澡的女人也是真的。有时甚至连他，我跟他刚约了会，回到这三间房，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我不来城里就不知道这个城。我刚记事的时候，爹半晌推着豆腐车打西边往家里走。你爹回来了，快找他要糖吃。我望着西边知道那边是城里，城里啥样?人们推着车子在河滩上走,见了面打招呼不说话,说了话也听不见说话声,城里的水一个劲往上漫,淹到脖子都说不出话来,城里阴阴的湿湿的。人们推着车子流水一样地走。
宏哥跟我同岁，今年也十七了，现在长得啥样。
我今年十七岁,上边有两个姐姐,大姐二十二,二姐十九,都比你小，下边还有个小弟,才九岁,他叫庆儿,我爹这两年显老,快五十啦。
他说他爹妈都过六十了，都已经退休了在家。爹那时候还很年青，他把凉床搬到门前的枣树下。他说洗完澡别再下地，俩人睡凉床上去，免得又弄一身汗。
宏哥在我身上忙个不停，从门缝里泻进来一道月光，它象水一样地，从门缝里往外挤，挤进门来，洒在堂屋中间的地上。
还是头一次见爹对宏哥板着脸，他对宏哥总是那样慈爱。爹板着脸说：宏儿，你学着坏，小心我告诉你爸爸。一只鸡去牵一条肉虫，忽然定住不动了，接着我看见它一阵抽风。
宏哥跟着我在月光下跑，宏哥的笑声象着了魔，宏哥在月光下跑，笑声着了魔。月光跟水一样，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我故意躲在树后，让他在林子里到处找我，我想看见他象宏哥一样不停地跑，可是他不跑，他立在那儿，东张西望，喊着我的名字。秋霞，别躲起来呀，我听到了颤音，他的胆子小，虽说他不象宏哥一样地跑，但他的胆怯让我真开心，我屏住气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终于憋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我爱在月光下走，他若是躲起来，哪怕一直不让我找着他，我也会害怕，从小我就爱独自在月光下走。宏哥坐爹的豆腐车来，坐爹的豆腐车走。月亮出来了，圆圆地象个白瓷盘，我们在稻场里跑着闹着，夜晚他却只会在屋子里睡觉。有没有人象我一样敢在夜间一个人走到村外的井上。每一个黑暗处都藏着一双眼睛，它们比我能看见的眼睛更怕人。可是有月亮，我曾在夜间梦游到井上，今天晚上有月亮，井上的女人脱了衣裳。 ──我想家了，我就在夜间骑着自行车回家。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
有月亮照着我心里清楚得很，根本睡不着觉。
女孩子家夜间行走很危险，你不怕遇上坏人。
我一次也没有遇见过。
你爹妈也不管你?
我从小野惯了的，想干啥就干啥。
霞，听我的，这样不好。
我听你的，你说的话我都听。
──我忽然推开他。不要拉我的手,别老是捉住我,让我不能动弹。
他吃了一惊，连我自己都很吃惊，其实他只是把我的手轻轻地拉过去，放在他的手掌里，另一只手在我的手背上抚来抚去，我怎么忽然焦躁起来，他柔嫩的手指微微弯曲，手臂上暗青色的脉管隐藏在皮肤下面，他整个的人都轻轻悠悠地，象那月亮照在我身上，轻得象一个梦一样，可我却觉得他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喘着粗气由他摆布，他的动作太轻太轻。他骑自行车时，我从侧面看着他的脊背很有力。我有一次梦见自己仰卧着，不能动弹，他象月亮下的一团影子从我身上拂过去。我怎么忽然恼火起来，对他发脾气，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其实我的手只是温顺地放在他的手掌心里，由着他轻轻地抚摸着，他并没有使劲捉住。──
爹切下一块豆腐，方方正正的，他用切豆腐的铲刀把豆腐启出来，左手翻转过来，把豆腐倒腾到手掌里，爹说四两。豆腐在爹厚实的手掌里颤颤悠悠，那人掏出一张挺新挺厚的票子。小妹妹，让你爹给你买糖。我手缩回来藏在背后，睁大眼睛望着他。
好亮的眼睛，你的闺女?
爹笑嗬荷地答着话：头回进城来，生着哩。
还是乡下空气好，姑娘也生得水灵。
他把我的小手拉过来，把钱放到我手心里。他的手白生生地，那么纤细，很有劲地捏着我的小手，捏得我很舒服。我心里想这也是一双手，我眼前出现许多生满老茧、粗糙干裂的厚手掌。
这姑娘若生在城里该多好哇。
宏哥的手。我在想宏哥的手。──听见鞭炮声我们撒开往那边跑,新郎傻嗬嗬地,穿着一身新簇的衣服,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媳妇们故意给新娘弄了个红盖头让新郎去揭。新郎的手伸出来,伸到新娘面前。这就是新郎的手?我想到的是宏哥的手,我想着新郎的手该是宏哥的手。那一只厚厚的手揭去了新娘的盖头,揭去了新娘的盖头。我哭了起来,村里有结婚的喜事,我不再去凑热闹。我看见那双厚实的手伸向我。我原来想着新郎的手该是宏哥的那双手。──
买豆腐的人问我：小妹妹，跟叔叔当女儿行吗?
我从他手里挣脱，躲到爹的身后。
傻闺女，没见过世面，到叔叔家可有你享不完的福呢。
那人走了,爹还笑嗬嗬地自言自语:早说咱秋霞是投错了胎,长得哪点象乡里人，本来就是城里的娇小姐,人见人爱,却生在咱寒门小户,跟着你这个穷爹受罪。
玉莲姐上班去了，现在我送龙儿到幼儿园。龙儿小声跟我商量：姨，等会儿给我买一袋“咔哩咔哩”。我问他啥叫“咔哩咔哩”，他说跟上次你给我买的“哈哩哈哩”差不多，比“哈哩哈哩”更好吃。付食店门口，我让他指给我哪是“咔哩咔哩”，他把钱要过去自己进去买。“咔哩咔哩”装着很结实的塑料包装袋子，他撕不开，递给我，我也打不开，进店里借了把剪子才剪开了口。姨，嘴巴张开。他拿出一块“咔哩咔哩”小手轻轻一点丢进我嘴里。“咔哩咔哩”酥酥地咸咸地。他说这下知道啥叫“咔哩咔哩”了吧。──霞，张开嘴巴。有一次他的同事结婚，他带给我一块酒心巧克力。
龙儿边走边吃，幼儿园门口，他突然停下来，把“咔哩咔哩”递给我，姨，拿回去放家里，老师不让吃零食，我放学回去吃。我接过“咔哩咔哩”，他又把小手伸进去掏出一把装到衣服口袋里：我带几颗跟程斌斌悄悄地吃。程斌斌是龙儿的好朋友，跟龙儿坐一排位子，每次我去接龙儿，程斌斌都跟龙儿说再见。龙儿跟我玩点名游戏，他伴幼儿园老师，让我坐在他的对面，他拿起一本书，书本是倒着的，他一本正经地装着照书念的样子。我是刘老师，我来点名，我点一个
名字你就答应一声到。
程斌斌
到
张亦然
到
曾亚娟
到
徐梦
到
马慧
到
沈奎
到
乔娜
到
大张路
到
小张路
到
沈鹏飞
到
熊涛
......
“咔哩咔哩”包装袋上写着：
美味咔哩。
现代人休闲的好伙伴。
看书，看电视，亲友相聚，郊游，旅行，约会，看电影最佳良伴。
开封后请君尽早食用，以保持风味鲜美。
我把“咔哩咔哩”放在电视机旁边。想着他妻子看电视的时候，手拿一包“咔哩咔哩”，嘴里喀喳喀喳的样子，我就会感到好笑。他妻子啥样?个子高高的,秀里秀气的?每想到他妻子,我都把她跟《渴望》里的肖竹心联系起来，冷冷的。有个夜晚，刮起了风，风声很大，蒙在窗上的薄膜也被吹得一鼓一鼓，呼哧呼哧地响着我很困，可是风声让我睡不安。风能把房子刮得摇晃起来，风能把房子刮走。我在想他。他告诉我，他睡在南面开窗的一间卧室里，他妻子带孩子睡另一间屋。有月亮的晚上，月光洒在他的卧室里。他说他去年冬天常常梦魇，半夜吓醒过来，壮着胆子摸到她妻子的床上去。他说每次睡觉前容易魇着。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没有睡着就魇着了，吓出一身冷汗来。后来有一个夜晚我看了很长时间书，夜已经很静了，当我把灯扯熄，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发现窗外建筑工地上高高地吊着一盏探照灯，灯光正对着我的窗户，这下我明白了，原来梦魇是这盏灯引起的。
风在外面呼呼地刮着,我想着他,我变成他,躺在他的床上。被角上洒着月光。我轻轻地上楼梯，楼道黑漆漆地,但我走得很轻很快,我象一阵风把门吹开了。当我从客厅经过走进他的卧室,他感觉到我,然后是一片漆黑,一阵狂风袭来，停电了。我轻轻从客厅掠过,来到他的床边,一下子扑到他身上,他抱着我，贴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的舌尖,他穿的很薄,紧紧地贴着我,体温传到我身上。我从身后感到他妻子,她在另一个房间。她头发理顺地上从肩上披下来,遮住了眼睑。她手扶着摇篮,慢悠悠地摇晃着。我记得他说过他们的孩子已经三岁了，不睡摇篮,可我知道那摇篮睡着的婴儿就是他们的孩子。月亮照着她，她正摇晃着摇篮,一副安闲自在的样子。可是在他的卧室里，风仍然呼呼呼地吹，周围一片漆黑,他从床上支起身子,伸手来找我,风吹得门窗吱吱嘎嘎随时会把我卷走。我到厨房找来火柴,点燃一支蜡烛送到他的房间里，顿时驱走了黑暗，风也熄了，小小的烛火暖暖地照亮了一间屋子。我又到厨房去点燃了两支蜡烛放到客厅里。当我回头，厨房里怎么也有一支蜡烛燃烧着,火苗微弱地晃动。他妻子的影子闪了一下，头发理顺地从肩上披下,她光着身子,烛光照着她光着的身子。她歪着头疏理头发的时候,我看见她就是井上的女人。她在月光下面洗澡，风吹熄了蜡烛。那个晚上风刮了一夜。我魇着了。他妻子看电视的时候吃不吃“咔哩”？喀嚓喀嚓......。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把“咔哩”放到电视机旁边。我到玉莲姐的卧室去找衣服，晚上我穿那件白底白花套裙。他对穿着挺有研究，他让我穿的衣服，穿出来都挺洋气。换上白套裙，我对着穿衣镜照一照自己，粉红色的“无带儿”隐隐地透了出来。“无带儿”是跟秋菊一起买的，那个摊儿上单卖乳罩和三角裤。她说拿两条“无带儿”，我听成“捂蛋儿”了，过来我问秋菊为啥叫“捂蛋儿”，秋菊把乳罩抖落开，你看有带儿还是无带儿？白套裙透亮，穿这个“无带儿”不合适，还是白乳罩素净。我有三条白乳罩，有一条带绣花的很柔软，每次跟他约会，都是穿这一条，我脱了“无带儿”，把绣花的换上，－－他的手指颤抖着在我的胸前抚来抚去，我闭着眼睛。井上的女人轻手轻脚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他的手轻轻地滑到我的腰上，手指触到了我的皮肤，井上的女人小心地躲过水洼，轻盈地一跳。手指向上移动。井上的女人弯下腰来，手指──猛然一惊，一把推开他的手。我现在已经不穿在家里时妈给缝的那种抹胸儿啦。我捉住他的两只手：你这双手忙了半天也该歇会儿了，今晚上交给我管着。我一直箍着他的手，他以为我跟他调皮。其实我是怕他摸到我的抹胸儿。后来我便不再穿那种抹胸儿。我让秋菊带我上街买了乳罩换上。──他的手指向上移动的时候，我心里说不要管他。他试探着。不要管他。可是我羞得很，我躲到他怀里去了。
我熟悉他的手指，大拇指很急，二拇指三拇指很慢，四拇指很稳。解背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瑟瑟地抖动。
有一种在胳肢窝下面扣扣儿的。
他对我穿衣服很注意。我脱下白套裙，重新换上早上穿的衣服。他对胳肢窝下面扣扣的那种乳罩蛮有兴趣.我干脆到街上看能不能买到,今天我要穿给他看。
太阳光很强，可走在荫凉里一点也不觉得热。上次他还跟我推算安全期来着。他问我上次来经是啥时间，我不愿跟他说，我说估计最近两天就要来。
准不准，准不准，准不准。
他一再问我准不准，他说现在就是安全期。他嘴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慌乱地躲着我的眼睛。
他双手抓住我的臂膀，乞求地望着我。他的手很有劲，手掌在我的乳房上挤压着，然后五个手指伸开在我的身上抓挠。他跟宏哥一样，需要我给他帮助。宏哥是不知道，他是不敢。
行经前倒数十四天排卵，排卵期的前五天到后四天之内容易受孕，其它时间为安全期。所以他说月经正常的话，来潮的前后在一起最安全。他对这件事总是犹犹豫豫，老跟我唠叨，其实我看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真是没用的男人，每次我都没有心思去听他讲。上次我有意跟他推算了一下。今儿十五，正是排卵期，他并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告诉他上次来潮的时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女人就要来潮，女人来潮，猫儿上房。
玉莲姐带我去找那个瞎婆子算命,她咕咕叨叨地说了许多疯话,我觉得好笑,反问她:照你说女人的月经是要在同一天来啦,可同一天来经的我咋没有听说过。听了我的问话她不再自言自语，而是正正经经地跟我说：往古的时候是一起来的，到后来就错开了。半天她又补一句：兴许跟每个人出身的月份有的点关系。有一段时间，我跟他妻子经期走到一起了。他自顾自地笑，把我闷在葫芦里，问他有啥好笑，他说太巧啦。
这是来潮。
我把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弹，小琴最先发现的，她爱嚷嚷：秋霞你流血啦。全班的同学都把眼睛投向我，老师把我带到寝室，给我用卫生纸垫上，说别紧张这是来潮，回去告诉你妈，这几天别弄凉水。我哭着跑回家去，我觉得自己干了丢人事，不敢让妈看见。别紧张这是来潮。我越哭越伤心。
妈说秋霞长大啦成女人啦。男同学时不时偷看我一眼。别紧张这是来潮。他们正在说话,看见我走过来,都不吭声了,好象我是个怪物。那时候我想这都是宏哥给弄的。宏哥走后,我老想着这辈子不会有人来娶我了。月亮圆的晚上，我心焦得很。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老是看见井上的女人。爹说秋霞这闺女不合群儿。我一个人到井上去,夜凉得很,月亮圆圆地挂在头顶上,栅园子的荆棘落下一团团黑影。倒不是觉得自己坏,只是从小就一直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现在随和多了。
小时候我老想着这辈子不会有人来娶我了，听人们说世上男人跟女人正好是一般多，一个男人配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不娶，就有一个女人不嫁，再好再赖的男人女人都是要配上对儿的。可是我还是恐慌，我怕自己就是那配不成对儿的一个。我开始害怕男人，看见他们我就烦，一直到认识他之前。我怕跟男人说话，我不敢正眼看他们，他们找我说话，我冷冰冰地不理人。秋霞是咋的，谁也没有得罪她，早晚跟人说话都是狠驳驳的。我的深井里漆黑、漆黑，深不见底，在黑暗里闭锁着。那厚厚的粗手掀起了红盖头。我从梦里哭醒来，声音都哑了。我认识他以前好怕男人。
──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需要我，他微微地张着嘴，他的手在我身上移动着。张开一张网。我从井里照见自己的影子。他的手在缓缓移动。一粒石子掉进了井里，人影打碎了晃动起来。我整个地被湿润了。他的手伸到我的肚脐眼上，小肚子很柔滑，他摸摸索索地去解我的腰带。我重新看清了自己，井里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收拢缩小了，终于静止下来。他端住我的后腰，把我抱起来，他紧紧地箍着我，手在臀部用劲，顶着我好坚挺。月亮在天空里洗过，好亮好亮。他能够照亮我。深井里黑漆漆的影子向上张望。只有他能够照亮我。
现在我回到三间房，秋菊说再晚来一分钟你就见不着我了。她说话没有一点遮拦。
咋？你见阎王了。
鬼呀咒我，我正准备逛街，她今儿到发廊学烫头，明儿到服装店帮忙，跟街上一些卖衣服的摊主混得很熟。我就不行，刚进城来买东西不会还价老让人宰。有一次拿着个发夹摸了一下，他硬说摸脏了，非要我掏十块钱买下来，那时我想：城里人真坏。秋菊花钱很大方，看中的东西就要买回来，两天新鲜过后就扔一边了。我问她厂里不开支你哪儿来的钱？她好不得意：这就不用你操心喽。不过她还是悄悄地告诉我：傻妹子，厂里不开支，找会计借呀，平时跟会计拉好关系，用钱的时候打个借条，反正借来的还是自己工资里的数儿，自家应该得的为啥让他们拿出去吃了喝了。
到商业街要经过一个菜市场，秋菊说她上厕所，我在路边等着。一个、二个、三个、四个.....我的眼睛跟着一个带蝴蝶结发夹的妇女数数儿，她蹲在那儿挑选鸡蛋，小心地把挑好的鸡蛋一个一个放到菜蓝子里，再把菜篮子挂到车把上，然后回过头来付钱。忽然，车子被一辆经过的自行车给撞了一下，咣当一声倒了下来，鸡蛋打碎了，蛋清蛋黄流了一地。闯祸的自行车停了下来，骑车的男人扶着车把直咂嘴，后面带着一个妇女挺着大肚子，跳下车子时的样子象是很生气，买鸡蛋的妇女摊开手：你看咋办，买的三十个鸡蛋，钱还没有给人家呢。那男人望着地上的蛋：多少钱，我把钱给你，地上还有几个没有破的你捡起来。那是你的你捡我不捡，一个鸡蛋二毛五，三十个你算是多少。男人手伸到口袋掏出钱包，三五一十五，二二得六，七块五对吧。他又对那妇女说：地上的鸡蛋你还是把它捡了吧，怪可惜的。孕妇走上前将他数好的钱一把抓过来搡给卖鸡蛋的妇女，然后她三脚两脚把地上的鸡蛋全部踩碎。
秋菊来了，拉着我从散发着一股子烂葱味的菜市场匆匆往前走。我一注意上那个带发夹的妇女就知道她准出事，怀了身孕是不是都很暴躁，孕妇上有一股子煞气。蛋清蛋黄满地都是。我坐在一顶大红轿子里，颤颤悠悠被抬进一幢单元楼，他掀开遮帘把我抱起来一直上到九层，他屈起一条腿把我支起来，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进了屋他把我放到床上去，手在我的大肚子上摸来摸去。井上的女人光着身子躺着。他的妻子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把衣服撩起来，怀了身孕的肚皮挺得老远，肚脐眼又大又圆凸出。怀着身孕的女人是不是都很骄傲。我把鸡蛋一个一个扔到地上去，一脚踩碎一个、一脚踩碎一个。沤粪的土堆上冒着烟，宏哥冲上去占领高地。星星还挂在天上，水一样清冷。天上的夜味水一样清冷。村子里有一股子烂葱味。豆腐车摇晃着出了村子，狗还在后面吠叫不止。爹说该让秋霞进城见见世面了。我在床上折腾了一夜睡不着觉，生怕自己睡过头了，手心脚心直出汗。城里的人穿梭一样地走，在一堵墙的背后，拉着牲口。天快亮时我却睡着了，爹使劲地推醒我。一跳下了床，豆腐车在黑暗里走，我不时睁开眼睛看着那颗很亮的星星还看着我。进城时经过这个菜市场，那时没有现在宽阔，也没有砌这些水泥摊位，黑漆漆的木板门，烂葱味好难闻。
从菜市场走出来，太阳也是新鲜的。秋菊问我：秋霞想不想到深圳去。
摸摸天冰凉，我哪儿都想去，能不能去。
只要你想去我说就能去。她说那边一个纺织厂招工，城乡户口不限，特别喜欢农村出来的，说农村姑娘肯卖力气，只要是熟练工去了就招工。一个月四、五百元钱呢。等我打听清楚，咱们结伴一起过去。
我不去。要去也等以后再去。
秋霞妹子你真是个怪人。
去年城里大纺织厂招工，她听说了欢天喜地的约我到电影院门前看招贴，我说换件衣服再出去，她等不及了，自个骑着自行车走了。等她回来，从她那副哭丧着的脸我就知道不行。
招他妈的x工，要城市户口，赶明儿让城里人死光了。
她又骂她爹妈，去年买户口给哥哥弟弟都买了，唯独不给她买。女人家早晚还不是要嫁到别人家去。哪个当爹妈的肯花这个冤枉钱。爹凑足了五千元只够给庆儿买个户口，咱姐妹仨也知道爹的不易，都没说二话。城里人有啥了不起的──肚子挺得高高的，比谁的肚子都大。能跟他结婚我也不跟他结婚。他抱我上楼，走一步喘一口气。他顶着我肚子的时候，焉塌塌地，我怀了身孕就不见他了，到哪儿去找我？到哪儿去找我？他不会去找我，他也不知道我怀了身孕。我为什么要嫁男人，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女人。只有他能够照亮我。他找不到我。女人活的就是那几年。我从他身边不吭声走掉，永远留住他照亮我，光着身子在月光下跑。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一个人在月光下跑。那天下午我在河边小房子里读书，那是看林人的房子，白天没有人来，我开了门进去。夜晚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一个人跳到河里游泳。是个满月晶亮晶亮地，我脱光了衣服跳下去。我把胳膊抡得高高的，溅起水花。我心里好高兴，我笑啊笑啊笑个不停。白天人山人海在河滩上游泳，他约我去，我不敢，我怕被淹死。我在小房子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好长时间我睡觉都不能应时。到了睡觉的时间往往睡不着。每次我有意骗自己，不是睡觉只是躺一会儿，这样我就能够不知不觉地入睡了。就象昨天晚上，我在床沿上歪下，我说累了先躺一会，一躺下就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衣服还没有脱，我瞌睡得抬不起身，就躺着脱掉了一只袖子，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又脱了另一只袖子。十二点有人推我，我听见已经夜深人静了，揉着眼睛起身洗了个脚，然后把衣服脱了正式上床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直到鸡叫头遍才睡着，早晨又起不来。
进城以后常在这街上走。街上这会儿人不多，摆摊的也不吆喝，有吆喝的也吆喝不起劲。街上已经不是原先的样子，我看到的是现在，它象是新建的、不认识的一条街，过去的街样子黑黑地、阴阴地，时时浮现出来，却又记不清楚。我总想把它跟现在连起来，却怎么也连不起来。有时走在街上，我苦苦地找着它原来的影子。其实原先我只来过一次，十四岁那年，印象特别深，永远也抹不去，好象它还在那里，在世界的另外一个地方。
──河边。我喘不过气了。好宽阔，从来没有见过，扑来一阵水腥气，我的心嗵嗵跳着。来到大河边我这是第一次。村子外边也有一条小河，它从未让我心慌过。我看见这大河的时候，我想这河在这里等着我，等了好多年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几乎一闲着的时候就想到它。他也等在那儿，他跟河一样，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一直流着流着，永远也流不完。他静静地流淌，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我激动不已。我帮助一个小男孩捡拾干柴，他只有庆儿那么大，他说他不听话，妈妈不要他了，妈妈走了，他爹又给他找了个后妈，不喜欢他。因为我坏莎。后妈不让他上学读书，每天让他到林子里捡柴，捡不够一捆别想吃饭。他问我捡完了柴跟不跟他分。他说你帮我多捡点儿，我想拿去换油馍尖儿吃，不知道给不给换。他说有个叔叔也帮助他捡柴，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个看林子的要打他夺他的柴禾，谁知他很和气，你看就是他。顺着小孩指的方向，我看见他正向我们走来。我觉得他是向我走来。第一天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上午准有事。就是上午没事,还有下午、晚上,一准有事。象是有人约我似的，我那天到河边去。河水流动的时候，河水自己知不知道。河水没有死的时候，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人一天天变老，最后每个人都要死。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知道，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在我眼前我也能知道他，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住在哪儿，在哪儿上班。他也不问我，我知道他，我要见他的时候就能够见到他，我用不着知道他在哪儿，就能找到他。他也知道他能找到我。可是，我若是自己消失了，他也没有办法找我。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轻轻地叹一口气，走了。永远不打这路上来。我在林子里找啊找啊，一片白茫茫的雪，冻僵的鸟还立在枝头，干枯的黑树枝。河水能不能留住，不让他流去。河水你在这里的时候是我的，你总是不停地流，我还没有看清你的样子你已经远去了。你到了别的地方，你问我是谁是谁是谁。我找来一只船，随着你去，可是船也抓不住，你滑落了，转眼已经不见，你双手伸向我，身子已顺流远去，可怜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等会儿回玉莲姐家，在浴室里洗个澡，晚上我穿那件白底白花套裙。买那种胳肢窝下面扣扣儿的。卖乳罩的小摊儿还没有到。坐在他的船上，随着他往下漂，由着他摆布。我喜欢靠着你的肩膀不言声，听着你说话。你说话好听，说什么话我都喜欢听。我轻轻地摇晃着摇篮，龙儿睡熟了，窗外下着雨。
爹每天都要起早。
宏哥坐到豆腐车上。
咔嗒、咔嗒。
学校的钟已经敲响了，我还在路上，我弯腰系好鞋带，撒开往学校里跑，书包在我屁股上越跳越高。
我在月光下奔跑。月光流下来，水一样地清澈，月光比水轻，但我能感觉到它，它流过我身子，象一只手在轻轻地摸，跟流水一样。我从上游往下漂，我喜欢仰泳，躺在水上，眼睛望着月亮，它能照得我身体雪白，象一条鱼。一直漂到搁衣服的位置，白色的衣裙挂在芦苇杆上，赤着脚我跑上岸，月光下面空荡荡。
秋霞夜游的毛病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开始有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想整个晚上都在外面跑。
野鸡翎，
沙漠刀，
你的人马叫我挑。
我们勾着手脸对脸站成两排，月亮照着我们中间的场地，简直跟白天一样，我想准是月亮疯了。我们几个不停地笑，一阵没笑完又接着一阵笑。我的手心被别人的指甲给抠破了。打冲锋的向我们冲过来，我把手指勾得紧紧地，心一个劲跳。我在心里小声念着：别打我这儿来、别打我这儿来，可他偏偏往我这儿冲，眼看到了跟前，他停下来不冲了。全都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我觉得脸在发烧。庆儿他总不让我抱，一抱他就喊妈。我背起他就往稻场里跑，月亮准是疯了跟白天里一样。他啼哭着：妈、妈、妈。妈在后面喊：你背不动、放下来。我觉得妈追上来了，拼命地跑，忽然脚下被重重地一绊，跌倒了。庆儿哇哇大哭起来，看见他哭，我也哭了起来。我咋就恁大的劲儿，一下子就背起了庆儿，象风在惯着我跑，不象是自己在跑。一下子脚下就动不了啦，身子还往前惯。卖东西的吆喝不起劲。太阳光很晃眼。猫的眼睛到了夜里是蓝色的。它上了房顶，不紧不慢地走，眼睛泛着蓝光。它不认识我，它觉得自己是月光下的王，不紧不慢地走。还是玉莲姐家的花猫吗？一个人白天跟夜间不大相同。夜晚我有我的事情要做。减价袜子。皮鞋大减价。一个人在月光下走着，我有重要的事情。嫌贵你还个价。他的两只手放在我的腰上，从两侧箍住我，手指在跨骨上用劲。冰棒，雪糕冰棒。河心里有一片小洲，长着一丛丛茅草，月亮照耀下天空蓝莹莹的，月光下我能看清楚一根根发白的草梢。白毛女一夜之间头发变白，她在哪里洗澡？井上的女人奔跑，头发披散到肩上。我把手插进水桶时里试试水凉不凉。光洁的身子。水沁凉沁凉。他的手在我腰上用劲，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想进入我的身体。我躺在水上漂，月亮在天上。我被他湿润了。天空蓝莹莹的，水洗过一样，我一直向下漂。白裙子挂在芦苇杆上，他的手在哪里？我拉不住，一直往下漂，还不把我拉住。
一九九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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