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缘 注 定
阿 岑
有物昆成，先天地生。萧呵！
寥呵！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地母。
──帛书老子
我住在塬上的时候，时常有一鸦阵在黄昏时分落在我住所附近低矮的杂树丛里。
这方园几百里只住着三户人家，相距不甚远，零落涣散地分布着，既不成排成行，也不聚拢相向。在苍茫的暮色里，草苫的屋顶笼罩着孤独与悲哀的情调。
我在门前屋后平了块地，种上四株小白杨，亭亭玉立地，更有一种道不出的深沉与寂寞。
映着落日 ，我赶着牛群回家，我是往西走了十几里，在尕儿湖找到它们的。
我曾在一个午后，行船在尕儿湖上，快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牛群，它们既不吃草，也不喝水，错错落落地排在洲上，个个露出一张脸，眼含落寞和惆怅。它们无言地望着渺远的天际，逝水茫茫，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牛群里有一头年轻秀美的黄牛，体态匀称，长尾曳地，尾梢竟有一大绺蓬松的黑色长毛，就象少女脑后的秀发。它的眸子里有一脉淡淡的情波，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我的恋人。
我的船驶过它的身边，它跟别的牛一样，并没有发现我，目光仍然是那么冷漠和哀伤，当我渐渐离去，心情蓦然感到万分悲凉；虽然我知道它并没有看我，但我总觉得它站在那里，远远地目送着我的宿命之流......
她妈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干脆利落，是一位干练、精气神十足的老人。
我说：你妈是河南人。她否认了。
她说是她们家的女佣人，五大三粗，气壮如牛，比一个干粗活的男人的力气还要大。
我立即看见她接电话时底气十足的样子。
不过对接过我电话那人的真实印象，我仍然固执地想象成她妈妈的形象。
苏婉的妈妈是一个干瘦伶俐的老太太，她的院子里栽植有上千种玫瑰花，计划搭起一个贯穿前后院的花架，让葡萄藤爬满，形成一条绿色长廊，然后，那些整天在院子里忙碌的工匠们干完活儿后，能在绿荫遮护的石凳上休息。
她跟年青时撵掇丈夫去求取功名时一样，仍然具有那种神魂颠倒的热情，整天带领着几十个园林工人，安排花架的走向，院子里到处堆放着工具和材料，工匠们汗流浃背，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但我一直未见她妈妈的面。
苏婉还有一个姐姐，已长成妙龄少女，身材修长坚实。她的房间里吊着一个秋千，她喜欢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天到晚地坐在秋千上来回摇荡，而且这么大还保持着吮手指头的习惯。
有一天，苏婉让我带着她姐姐去爬山，当我们爬上一座山顶，看着远处的山岚，她忽然流起了眼泪，咸湿的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她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以手掩面，哭哭啼啼，当她抬头惊讶地发现我站在她的旁边，并且看见了她哭泣的样子时，她愤怒地指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你卑鄙”。
我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林子里去，我听见她在我身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声里蕴含着压抑和难以慰藉的伤感。
她是个性格孤僻的女孩，但她的眼睛会撒谎，与她对视的时候，我总能从她眼睛里看见过去的遥远和未来的迷茫。而且她的性情反复无常，她的乳房很小，近乎没有，臀部则象一个舞蹈演员。
我从来没动过她姐姐一丝一毫的念头。
说起她姐姐，我倒是觉得她跟我属于一个类型的人，我与苏婉恋爱的那段时光，或者，可以说我整个的人生历程中，我是一个拜伦式的英雄，不向世俗低头，落落寡合，孤芳自赏，而苏婉却是一位慈眉善目，通达开朗的姑娘，还有点工于心计。我对自己能够爱上她，也感到非常奇怪，因为她并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种冷美人的形象。
第一次见到苏婉，是在我的船上，船仓里放着一架自动钢琴。那时，我在船上做大副，业余时间写点小诗，发表在《江城日报》副刊上。
是米雪带她来的。
米雪是我在那次泊船上海的时候结识的，我发现她操着江城口音，便觉得遇见亲人了，上前与她搭讪，起先她还很矜持，后来我跟她谈起了诗，她就不知不觉地对我放松了警戒，当她看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的一张写在皱皱巴巴纸烟盒上的诗篇之后，她问我这是谁写的，我说是我写的，我发现她对我肃然起敬了。这很出乎我的预料，我原先觉得现在的姑娘没有这么傻，或者说没有这么浮浅，但她们偏偏就是这样，她们愿意听你来谈那些酸诗，没有办法。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些诗，我也不会认识米雪，更不会认识苏婉。
米雪带着她来到我的船上，那时我正在江城停泊。其实，我们的船多数时间停泊在江城，它已经不能航行了，象那次远航上海，倒是多年一遇的一个特例，平常它就泊在港里，人们对它修修补补，敲敲打打。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头都睡扁了。那天，她们来的时候，我正运用我全部的智慧，想把钢琴修复。这是我们祖上留给我的唯一财产，我把它带到了船上，我一直不明白在我们那个偏远县城里的家族怎么会有这样一件宝物。
她跟着米雪走进来，看见我，便给了我一个笑。她一笑我的脸就红了，不知所措，也不敢去望她。她们站着(或是坐着)跟我说了一会儿话。我已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当时满屋子的眼睛都看着我，满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把耳朵伸到我们中间。我还记得她发出的笑声特别响亮，每一个声音几乎都要把我吓得跳了起来。
据苏婉后来告诉我，说我当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江城日报》，把我发表在上面的小诗指给她们看。我说：“真有其事吗？一定是当时我被你们的到来吓朦了，做出的下意识举动。”
自从见过苏婉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姑娘很好，但她不应该笑，可是她如果不笑，我心里又一定很难过。
米雪向我介绍苏婉，说她出生在江城一个最古老的家族，她的祖爷爷是满清时的举人，她爷爷的那一代开始抽大烟，往日的繁华已经失去，家道逐渐衰落。她父亲的婚礼已经是这个家族在支撑着最后的体面。幸好她父亲娶进来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子，结婚三个月，便把男人从温柔乡里唤醒，逼着他去求取功名，当时国内正处于战乱频仍，她父亲离开江城，北上来到河南开封，本打算投奔在军队上任职的一个亲戚，谋得一官半职。一到开封，先住进江城会馆，可巧，在会馆里住着她父亲的一位远房伯父，劝告她父亲：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到哪里去求取功名，不如学得岐黄之术，悬壶济世，救民于水火之中。她父亲觉得有理，便报考了开封医大，一考便考取了，但没多久，解放军攻克开封，学校改编为中原革命医大，她父亲于是成了新中国第一代自己培养的医生。
江城的家产后来没收了，再后来又退还了，她父亲每每提起往事都要感谢她母亲的杀伐决断，因为是她逼他走出家门，远离了江城。他庆幸这一生虽然也经历了一些风风雨雨，但个人出身是个革命干部，是个革命化的医生，而不是十恶不赦的江城封建地主。
她母亲也为当年自己有魄力有远见而自得，但多年来她母亲引为憾事的是自己一直没有生育。直到四十多岁以后，才生下她姐姐和她。
她和米雪是姑娘之间那种十分微妙的关系，她们是从小的玩伴，上学时一直亲密无间，互相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她们在某些时候十分怜惜对方，关心对方，彼此欣赏，彼此相恋，而在另外一些特定的情况下，或许又相互嫉妒，相互猜忌，相互鄙视，暗自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对手或试图使对方成为自己的陪衬，她们都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而“她”不过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而已，“她”是不如我的。她们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然而，却保持着多年的友谊。
而且，从青春期开始，她们还是一对同性恋伙伴，她们同起同坐，形影不离，同寝共枕，互相抚摸着对方青春的胴体，在激动而热烈的拥抱和亲吻中，寻找着神秘的快感。在一次狂热的颠三倒四的取乐中，挂在米雪颈脖上的玛瑙项链无意地接触到苏婚的阴蒂的部位，使她产生一种柔滑而又坚挺的快感，这一发现使她们从盲目的求欢中解脱出来，找到了更为直接的方式，她们取下玛瑙项链，轮流为对方摩擦，直到两腿蹦直，声音颤抖，全身最后瘫软下来为止。她们乐此不疲，沉溺于颓废而淫靡的欢乐之中，张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向外扩张着自己的年轻与美丽。
米雪告诉我：“我们两人有个君子协议，我心爱的东西她不能去抢占，她心爱的我不能去夺取。”
这是她在一次生气的时候说的。那天晚上我很想跳舞，便打电话约米雪，米雪见我第一次主动约她，以为我陷入了她的情网。她很想去，但却要故做矜持，说她晚上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赴约，我知道她的禀性，不理她，接着给苏婉打电话，约苏婉去跳舞。那是在米雪带她去我船上之后不到半年时间，我和苏婉接触不多，只能算一面之交。她没在家，我骑上自行车到街上盲目地瞎撞，偏巧一转弯就遇上了苏婉。
我说刚打电话约你跳舞，正好就遇上你了。
她说："实在对不起，今晚我去一位朋友家，早约好了，跳舞改天再说可以吗？"分手后，她并没有去什么朋友家，而上按纳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幸灾乐祸的心情，径直去找米雪。我的卑劣行径被戳穿了。
我来到江边大排档里昏头昏脑地吃了两盘小炒，喝了一瓶啤酒，然后颓丧地回到船上，米雪已经愤慨地前来兴师问罪了，就跟我说了上面提到的心爱之物不能夺取的话。
那是一个闷热的八月的夜晚，江边的居民都把凉床搬到堤岸上乘凉，我们从这些赤膊挥扇的人们中间穿行，我把她带到一个石料场，背靠着石砌的高墙，港口里时而有满载货物的轮船通过，呜呜地鸣响着，江上游移的灯光闪烁。我让她认准哪是我的船，我的灯光。她已经不再生气，反而为今晚奇特的相见而异常兴奋。我扯住她，想吻一下，她却不肯，说是要留给她能以终身相许的人。这时，我觉得她是个很愚蠢的姑娘，真是可恨。但我从内心里还是很怜惜她的。因为她跟我一样古板固执，我把她看着是另一个我，是上帝在这世界上给我造的一个女儿身。
她跟米雪后来闹翻了，还是为了那句心爱之物不能夺取的话。苏婉的一位男朋友，更确切地说是一位追求者，他总是不能得到苏婉的青睐，时常遭受苏婉的奚落，他便去向米雪诉苦，在得到同情的表示之后，他立刻转向米雪献爱，米雪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婉，因为她怕会伤了苏婉的自尊心，而那个求爱者自己却哭哭啼啼地向苏婉坦白了这件事。苏婉前去质问米雪：“如果不来问你，你是否准备永远向我隐瞒下去？”
苏婉对我说：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她这样做太不够意思了。不过，我自认为我不管哪个方面都比她强。我还时常梦见米雪，毕竟我们有那么多年的友谊，她伤透了我的心。
米雪也说她梦见了苏婉，但她们梦中的情态是怎样的，我不知道。米雪说：我十分惋惜，不知苏婉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变得更加漂亮了，希望她生活得很愉快。我唯一不能原谅她的是她说了我很多坏话，尽管是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尽管那个传话的家伙也很不地道，但我相信那些话她说过，因为我太了解她了，她能够说出那些话，那些话的确是苏婉的话。苏婉说的是些什么话，我不知道，大概就是她跟我说的自认为哪个方面都比米雪强之类的吧，我也无心去猜度。女人与女人之间虚荣，虚伪、嫉妒就象打开了潘朵拉的匣子，我相信尼采说的，她们的心智与小孩儿等同。她们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象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一样幼稚可笑吗？
两个姑娘之间多年的友谊说这样结束了。
米雪其实是一个十分古板的姑娘，按说她根本不会去找情人，她知道我是那种不能成为终身伴侣的人。她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来自女人的偏狭心理，她暗自与苏婉攀比，凡是苏婉有的她也要有，苏婉有一个情人，她便也要找一个情人。
米雪带着苏婉来我船上之后有三个月，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米雪打电话约我去飞机场放同筝，当我骑车来到约定的地点，另外还有两个男孩儿，苏婉很大方地喊我的名字，跟老相识似的。
一路上她和那两个男孩儿疯疯狂狂，互相要把对方挤兑到路边的水沟里去，时而听见她发出的一阵狂笑。
我和米雪并肩在她(他)们身后骑行，我知道米雪有拿我来朋友面前眩耀的意思，故而象演戏一般地与她十分默契地配合。我故做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态，一直跟米雪象一对老朋友一样无暇旁顾地低声说话。苏婉刚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她在前面疯笑的时候，我看见她总是微微昂起头，把头发向后一甩，那动态很美。于是米雪便悄悄地告诉我说苏婉爱上我了，我问何以见得，她说你没有看见她正向你展现她自己。
苏婉这天下午的确有点异乎寻常地兴高采烈，我有点相信米雪的话，在这方面我有直觉，上学的时候，有位姑娘常常为我说的一句并不幽默的废话而发出尖厉的笑声。有一次我跟她在操场相遇，她并不跟我打招呼，而是喊我旁边那位同学的名字，脱口而出的竟是蹩脚的普通话，引起同学们哄堂大笑，因为我的家乡很闭塞，说普通话被认为是洋腔洋调，要受到大家嘲笑的，她是因为见了我以后情绪紧张而复杂。我那时就发现她不大对劲。没多久，我果然收到她写来的一封长达十二页的情书，言辞之热烈，爱情之炽烈，感动得我许久不能自己。
后来，我问苏婉那天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她不承认，不屑一顾地说：笑话。可是我仍然固执地认为她那天已经爱上我了。
她表现得活灵活现，一副撒娇的样子，在机场边，正赶上飞机起飞，她娇嗔地说：“也不知有没有他驾驶的飞机。噢！他在天上若能看见我该多好哇。”米雪告诉我，苏婉有个男朋友是飞行员，但他已有家室，她曾在他妻子回老家探亲的期间去过他家。米雪说去过他家这句话里有些什么暗示，不仅是去过他家那么简单。
以后，我见过这个飞行员，米雪邀我去舞厅，苏婉和飞行员也在，苏婉指着我向飞行员介绍：这是米雪的男朋友，指着飞行员向我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
跟苏婉跳舞的时候，我说我十分紧张，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拍拍我，笑得很夸张，说：你不用紧张。
没跳两三曲，她就跟我们打招呼告别，然后带着飞行员离去了。
她走后，我一直在想：他们两人会到那儿去呢？
她的到来十分突然，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太阳。我正坐在我家祖传的钢琴旁边为我自己演奏一首悲壮的乐曲，她喜气洋洋地走进舱里，我吃了一惊，我说你真是贵客，你的到来使我受宠若惊。她说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我说我能给你帮什么忙。她说她要参加市里举办的以“爱我中华”为主题的诗歌朗诵会，要我为她创作一首参赛的诗歌。
那几天正是我的心情最晦暗的日子，我的九篇小说被退稿，接着又收到九十九份杂志社来函；要我寄钱给他们，他们给我的作品评奖。可是，我不知受到什么迷惑，竟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她给我的任务，而且福星高照，瞎猫捉了只死老鼠：她的朗诵获得了一等奖，而她却归功于我。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衣服穿得很单薄，看起来很凉爽的样子，领口处可以看到一部分白皙的胸脯，那是个勾人魂魄的动人之处，她的乳房十分丰满，起伏的波浪峰浪谷间洋溢着膨胀的热情，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凉鞋的后跟在地上瞌着，裙子撩起一角放在膝盖上面，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柔荑般的大腿。
为了平复我激动的心情，我点起一支烟，我把身体仰靠在背上，两腿伸直，做出一个优雅的姿态，我反复地告诉她：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她就坐在我的旁边，我的脚一伸就能踢到她，但我抑制住了内心里的冲动。我若是轻轻地在她的脚上踢一、两下，她也许会以为我是无意的，我若是把脚移动过去，踩到她的脚尖上，然后慢慢地用力，她会惊愕一下，接下来也许...也许...。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提醒我：喂，你的思想开小差了。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她看见我的窘态，又笑起来，她问我：“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索性告诉他，那天去飞机场放风筝我就爱上了她。我娓娓地叙述了一遍那天的经历。
她说你的谎话叫我难以置信，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会轻易上你的当。
她告诉我她和米雪已经绝交。
她再一次来找我是要我给她改稿。
初赛结束后，有一位名叫龚白频的评委要她再写得抒情一点，龚白频是《江城》文学期刊的一位副主编。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她的芳容，许娘半老，风韵犹存，还有几分姿色。而另一位评委则说要明白晓畅，陈述性再加强一点。两人的意见完全相左，苏婉问我该怎么办，我说管他娘的，尽他妈扯淡，你还照原稿。
我求她不要再拿这首扯淡的朗诵诗跟我纠缠不休了，边说边伸手去拉她。我把她拉到我的怀里，她已经进入了状况，她用绵长的气声：“喂...喂..."配合着手轻轻地推我，代表拒绝的意思，喂喂的意思是别，别，但从她陶醉的神情和不由自主地偎向我的身体，我知道她并没有拒绝，仅仅是装装拒绝的样子，甚至我怀疑是什么朗诵诗也不过是她要求找我的幌子。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是我进了她的圈套。
我找到她的舌头，含着它。
她把上身靠到沙发背上，急促地喘息了四、五下，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冲动？但从她成稳老练的样子，我看得出她没有丝毫惊慌之色。
我联想到一本杂志上写的假装性高潮。
她似乎也没有经意地去做假，只是机械地几声喘息，当时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动人之处，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绵长的气声，她的喘息，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勾引着我的灵魂不断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飘飞。
正当我和苏婉火热相恋的这段日子里，我的生活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苏婉诗歌朗诵决赛的那天，她邀我到海燕俱乐部去为她助威 。选手们坐在第一排，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龚白频正对她叮嘱着什么，苏婉很诚实地向龚白频介绍我就是这首诗的作者，龚白频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用赞赏的口气说：很不错。我不知道她是说我的诗很不错呢，还是指的其他什么很不错。她接着问我：“朝《江城》投过稿没有？"我说投过，但一篇也没有发过。她很干脆地说：“不要紧，会发表的，明天你就去编辑部找我。"说完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第二天我便拿着一摞手稿到编辑部去找龚白频，受到很热情地接待，后来，我的小说便陆续在《江城》上刊发出来，我也成了江城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
我十分感激龚白频给了我出头的机会，跟她的关系也日益密切。她主持举办的笔会，总是请我去帮她搞会务。
是在梦都宾馆的那一次笔会，我列好了日程表和开幕式上领导和知名作家的排名顺序，去请她过目。我走进她住的单人房间，房间里没人，浴室里传来喷水的声音，我喊了一声龚老师，她在里面关了淋浴，问道：“是你一人吗？”我回答：“是的”。“呃”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请你把椅背上浴衣给我递进来。”我回答一声：“哎”，回头把门反锁住，我发现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把浴衣从门缝里递进去，她十分有力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进去。
我失去了我的童贞。
这次笔会期间，每个夜晚，我都要偷偷地钻到她的房间里去。
她的性欲很亢奋，还喜欢搞各种各样的花式，她是一个成熟而又健康的女人，我从她那里了解了女人身上全部的秘密，我躲进她神魂骀荡的黑暗世界，打开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觉器官，吸吮着、挖掘着，嗅闻着，吞咽着来自于她的无穷无尽的迷迭香，她是一只肚脐眼里藏着麝香的牝鹿。
在这以后的交往中，我和她之间除了肉欲还是肉欲，我被她支使得颠三倒四，我被她迷惑得昏头昏脑，陷入漫长的偷情之逆旅。
在我与龚白频发生关系之前，尽管接触过许多女性，但我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身，这并不意味着我很高尚。说老实话，我对那些与我同龄或更年轻的女性没有什么兴趣，打青春期开始，我就一直向往成熟的女人，确切地说是三十与四十岁之间的女人。这跟我少年时代对慕容的眷恋有关。
慕容是我家邻居，她的孩子是我童年的伙伴，我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萌生了性意识，爱恋的对象就是慕容。
当年，她大概也是龚白频现在的年龄。
尽管我跟龚白频作爱，但我对她并没有真爱，因为她不是一位绝色的美人，我一直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这可能正是症结所在：我在等待或是寻找着一位绝色的佳人。也许正如人们所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爱过一位绝色佳人，我还一直没有找到能够与她匹配的另一位。
一个人的一生能够遇上的绝色佳人寥寥无几，有时可能仅只那么一位。慕容绝对称得上一位绝色佳人。她是尤物中的尤物，但她没有真正进入我的生活，而是如梦似幻地留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里。
她有一头浓密茂盛的卷发，天生的卷曲，异常地亮泽，紧紧地盘拢在脑后。她的身材修长，说话时发出一种柔婉妙曼的语音，不是本地口音，而是我们那个小镇里所说的“洋腔洋调”。
她们那个时代，她的存在是一个悲剧，她的美丽就是她的梦魇，但她带给我的无数个梦想却是那样的缤纷、绚烂、骀荡、妖治。
小时候，我常到她家里玩，跟着她的孩子捉迷藏。我进到她的卧室里，五屉柜上放着好看的“雪花糕”“奶液”小瓶子，壁上挂着一只镶着花边的镜框。这一切对于我贫乏的童年是多么的新奇，富有新鲜的刺激和强烈的吸引力。镜框里是她年轻时的照片，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双牌扣的制服，梳着一对大辫子，辫梢却是一绺卷曲蓬松的马尾。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洋气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无法抑制自己不住地去看她。
文革期间，她被人揪斗，受到小镇上泼皮无赖的人格污辱，挂破鞋游街。听人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县城里闹过闻名全县的风流韵事。她在邮电局当话务员，在电话里跟县长谈恋爱。县长要跟家乡的小脚媳妇闹离婚，然后再跟她这个资本家的小姐结婚，而县长的小脚媳妇坚决不离。她说：我十五岁到你家做童养媳，把你从一个流鼻涕尿炕的孩子带大，指望着你做了官，你却要把我一脚蹬了，没门儿。县长一念之差竟掏枪把老婆给崩了。县长关了监狱，她也成了被人唾弃的妖孽。她被下放到我童年时代所居住的小镇上，历次政治运动被揪斗，批判，劳动改造(曾让她去喂猪)。
她后来嫁了一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军人，这位军人在北京服役，她因为家庭出身不能进京，带着孩子留在小镇。
我十一岁的时候随家离开了小镇，迁往县城，那个时候我的性意识已经萌生，但并没有明确的目的，而是一种对生命奥秘进行探寻的欲望，也可以说是求知欲。绝色佳人慕容；她的花容月貌尽管遭受了阶级斗争的风吹雨打，但她仍然成为我最早恋慕的对象。我展开种种神秘的想象，想着这个成熟女人裸体时的样子，我最神往的一片乐土是她的阴部，她的黑色的卷曲的毛丛。欲望折磨得我神思恍惚，在这个意乱情迷的季节，欲火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每一个意淫的细节都是催促我意念变成行动的动力。
那年暑假，姐姐的一位同学从小镇上来，她返家时说要带我回小镇上玩几天，我欣然同意了，我机关算尽，在心里谋划着晚上我要住在慕容家，因为她是我家的紧邻，关系十分密切，相处得也很融洽。当时，她的孩子已经随父亲去北京读书，她独自留在小镇。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设想夜晚关上门之后的每一个情节，并不断地进行一些小改动。
当我来到慕容家，我向她转达了妈妈对她的问候，由于紧张，说话时有点口吃。她就笑我，让我坐下来慢慢讲。她留我在她家住，这时，我突然说：“我住我，同学家里。”然后，我的脑袋就大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向她道别又离开她家的。
我经过几个不眠之夜，在被窝里捏着出汗的小手导演的电影没有上演，但在此之后，我留宿她家的梦影继续在我黑暗的床角幻化着惑人的色彩与光亮。复一次意淫的过程。我都要对上映是内容，一幕幕情景，一个个细节进行不断修改，日臻完美，以致多年以后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梦是真。有时，我想在我的生命体验中，许多实有发生的事件并不比这件子虚乌有的白日梦更真实。但在梦里我和她的交流并不欢畅，在我们中间存在着诸多无形的障碍。
记 梦
她的那间屋子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但她生活在中间，她的衣服，她使用过的物品，她的头发，她的身形，她的气息，她的芳香，在屋子的空间散布着，润泽了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令人迷醉，乐不思蜀。
夜间，她睡觉的时候，房间里仍然要燃着蜡烛，不知道她是面对烛光整夜不眠，还是习惯于在烛光的照耀下进入梦乡。
有一天深夜，里面的蜡烛忽然熄灭了。我听见她蟋蟋蟀蟀下床的声音。她从里屋走了出来，走进了我的房间，借着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月光，我看见她的卷发长长地披散在脑后，她新浴过的身子披一袭松松的、敞口的、小印花的睡衣，洁白的脚背在拖鞋里发出熠熠的光亮。
她走到我的床边，我赶紧把眼睛闭上，就在这当儿，我感觉到她立在我面前，定睛看了我足足有一分钟，或者说是一辈子。她到床脚柜里去找火柴，当她低下头的时候，垂落的头发轻轻地在我脸上拂了一下，她的全身沁着女人的体香，让我少年的热血在这黑暗的夜里膨胀起来。她划着火柴将蜡烛点燃；这时她的目光正遇上我睁着的眼睛，她自然地向我微微一笑，那神气就象哈了口气似的，令我感到无限的惬意，灵魂也随着她那只拿着蜡烛的柔荑般的玉腕向上飘升。
我对慕容的眷恋仅仅是白日梦而已，与龚白频之间却是真正掉进了地狱。
我们时常到邻近的县城旅馆开房间，一夜销魂之后，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我们一前一后，错开时间返回江城。
那天我回到江城的时候，正下着大雨，那是1993年7月的一天，我从车站走出来，顺着街上店铺的屋檐往江边走，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已不能再溜房檐了，我必须冒雨穿越马路，可这雨下得太大，瓢泼的一样，正犹豫不决，我发现转角的地方站着一位姑娘，她也在那里避雨，身边还有不大的一块空地，上面是一家旅馆的阳台，我便躲了进去。
她被雨淋湿了的长发披散着，脸形和五官看上去还十分稚嫩，明亮的眼睛象猫的眼睛一样，温顺而富于表情，她的穿着很不得体，似乎是某工厂的标志服，一眼便能看出是来自乡下的女工。尽管这样，我还是在她身上找到我家乡姑娘们质朴和真纯，我觉得她可能已久居城市，但她身上那种真挚和诚实的味道没变，她那可怜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头发也遮不住内心的自由和奔放。总之在她的身上我找到了多年来我在上百个其他姑娘身上所没有能够找到的东西。
这时，我发现她也在偷偷地观察我，她手里拿着一双绣花鞋垫，叠在一起，我只看见上面的一张绣着“幸福生活”四个字，字体十分朴拙，样子却很有趣。我让她给我看看另一张是怎么绣的，她打开来，绣的是“多么美好”。此情此景，我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她腼腆地说：“我绣得不好。”
我夸奖她绣得很好，接着问她是给谁绣的。
她说是给她哥绣的，她说她哥在市政府当秘书，说起他哥的时候，她的神气很有点自得。
忽然，我问她刚才为什么看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捏着衣裳角说：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哥呢？你很象我哥，他也跟你一样瘦。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说的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本来就有点神奇的色彩，我们两人站在屋檐下，忘记了一切，我们就那样站着，象是着了魔，我不知道她着了什么魔，我觉得她很美丽，她的美丽已经超越了彼时彼地的具体现实性之外，而成了一种固有的形象融入了我的记忆里，包括那不时滴落在她手上、衣领上和睫毛上的雨珠。
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她带到了我的船上，我们乱七、八糟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酒，我走到我家祖传的钢琴前用单音弹了一通，《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她便唱了起来，我撇开钢琴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很投入地扯着嗓子吼：
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每天早上我要把它们赶到池塘里去。
小鸭子、小鸭子，
我要上学了，
再见吧，小鸭子我要上学了。
她唱着唱着便不唱了，因为我的一只手摸已经到了她的大腿......
后面的情景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后来在看守所里是怎么交待的，我也忘记了，我被逼着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作案经过，我讲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不是我自己在说，仅仅是经过我的口而已。记忆每到这里便嘎然而止，抑或不露痕迹地进行了移位，脑子里时常出现的是我少年时代与一个瘦弱不堪的女孩文青所做的一件事。
文青唱着唱着便不唱了，因为我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大腿，她晕了一下，说具体一点象触电。
她说：去你妈的，你别来讨老子的便宜。
我慌了，两眼闪出灼热的光，放在文青大腿上的手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滚你妈的，我才十岁，你知道吗”文青象受了委屈似地哭了起来。
她的样子看上去的确很单薄，胸部平塌塌地，穿的是超短牛仔裙，露出单细的两条腿。......
在看守所里，每到雨天，我就会看到那个乡下姑娘全身淋得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拿着那双绣着“幸福生活，多么美好”的鞋垫，向我走来，凄迷的眼神忽然露出凶光，眼珠从眼珠从眼眶里凸现出来，鼓起腮帮，发出青蛙的叫声。
姑娘在市政府当秘书的哥哥四处活动，执意要给我定强奸罪，但从她的陈述和取证的情况来看，尚不够条件，结果，我仅被判一年劳教。
从劳教所出来，我变卖了我家祖传的钢琴，回陕西老家。从县城下车，天已经落黑。我没有回家，也没去见任何熟人，而是连夜往西步行，向塬上走去。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现在可以去我一直想去的塬上了。年幼的时候，我曾跟着父亲去过一次，从那以后，塬上成为我一直梦魂萦绕的地方。
夜从四面八方向我包抄过来，前方的路已经越走越艰难，北风带着雪花扑面而来。能不能走出这道山岭，今夜能不能找到投宿的旅店，这些问题我已经不再考虑，脑子里的一片空白，身体好象是凭着一股子惯性在继续不断地向前行进。
后来，风停了，雨也停了。渐渐地天上竟出现了点点繁星，借着微弱的星光，泛白的山路隐约能够识辩出来，不致于失足掉进山崖，胆子也壮大了一点，绷紧的心弦略略地松动了些许。我徒步走了整整一夜，到了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我在附近卖了一群牛羊，在塬上定居下来，过了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住在塬上的时候，时常有一鸦阵在黄昏时分落在我住所附近低矮的杂树丛里。
这方园几百里只住着三户人家，相距不甚远，零落涣散地分布着，既不成排成行，也不聚拢相向。在苍茫的暮色里，草苫的屋顶笼罩着孤独与悲哀的情调。
我在门前屋后平了块地，种上四株小白杨，亭亭玉立地，更有一种道不出的深沉与寂寞。
映着落日 ，我赶着牛群回家，我是往西走了十几里，在尕儿湖找到它们的。
我曾在一个午后，行船在尕儿湖上，快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牛群，它们既不吃草，也不喝水，错错落落地排在洲上，个个露出一张脸，眼含落寞和惆怅。它们无言地望着渺远的天际，逝水茫茫，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牛群里有一头年轻秀美的黄牛，体态匀称，长尾曳地，尾梢竟有一大绺蓬松的黑色长毛，就象少女脑后的秀发。它的眸子里有一脉淡淡的情波，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我的恋人。
我的船驶过它的身边，它跟别的牛一样，并没有发现我，目光仍然是那么冷漠和哀伤，当我渐渐离去，心情蓦然感到万分悲凉；虽然我知道它并没有看我，但我总觉得它站在那里，远远地目送着我的宿命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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