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 障 阿 岑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__阴符经 一 先是鸟在飞,然后石头往下沉,一直往心里沉。 接着夜来了,镜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看着有些眼熟,有点象顺心堂药店掌柜的女儿。对,她是美琪,美琪闭着眼睛,就象是熟睡的样子。她的美艳使得人们软弱到没有一丝力气,她娇弱地喘息道:热呀,热,热。红蛇缠绕着她的胴体,蛇头从她的腋下钻出来,上下游动着,宛如一根勃起的阳具。 “蛇,蛇。”人们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在这个夜晚,永兴城的市民几乎都梦见红蛇,他们把这看着是一个凶兆。接下来几个夜晚,红蛇又在人们的梦中出现。 广宁寺弥勒菩萨肚子上出现一个洞,红蛇从洞里窜出来,它蜿蜒地钻进长老的禅房,长老慧能法师的禅房里有一股子生姜的气味,蛇顺着姜的气味爬行,一直爬到一个秃头上,这是一个娇小的头。它向着颈脖缠绕下去,爬到一对优美的乳房上,这时才看清,原来秃头女人正是美琪。红蛇缠住她的酥胸,象是正从树上摘下一颗大蜜桃。美琪的呻唤声惊醒了慧能法师,他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利剑向蛇劈去,在他拿剑的时候,掀翻了箱子,从箱子底里落下一件血红的袈裟,红蛇钻进袈裟,然后 就没影了。 慧能法师把剑收进箱子里,这剑酷似广宁寺的正在兴建的多宝塔。慧能法师连声长叹:“孽障,孽障,郗后变蟒,贪僧梦蛇,总是夙根”。接着他唱出四联偈句: 魔亦成佛道, 空仍结色胎。 蛇精百年劫, 真龙何有哉。 聚散如飘火, 淫房寻弥勒。 寺焚城池殃, 遭此灭顶灾。
憙 二 两个青年和尚躺在广宁寺后墙外的义地里,头枕着坟包,他们仰望着被夕阳映红的多宝塔,窃窃私语着: “说这塔下面镇着真龙天子呢,当今皇上怕抢了皇位,令慧能法师主持建造这座多宝塔镇压,你道咱们长老是谁?永乐年间在京城里修皇宫的蒯祥听说过吗,长老就是他的后人,‘香山巧工蒯鲁班’。 “俺觉得有些怪,永兴城这地方咋看也不是出龙脉的地儿,前些年广宁寺闹过红蛇,是不是风水先生龙蛇不分给弄错了。” “别瞎说,皇上请的风水先生能弄错?” “俺不知道皇上请的风水先生会不会错,只知道真龙天子不会邪乎到去调戏那些进香女的份上。你听说了吗?顺心堂药店的美琪就是来广宁寺进香,才被红蛇蛊了。” 晿暀 “嘁,谁不知道,用你说。” “再说了,这真龙天子要转世,多宝塔也是镇不住的。” 矗立在夕阳映红了的天空中的多宝塔,象一把利剑直插云霄。深紫色的空气弥漫它的每一扇窗孔,整个广宁寺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犹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给永兴城注入了不可名状的奇异和蛊惑。从前广宁寺周围的山岗上到处开遍红花,馨香一片,艳丽眩目,可现在一朵也没有了,这事说奇怪也真够奇怪的。
三 美琪是顺心堂药店的千金。顺心堂掌柜姓黄名东源,黄掌柜祖籍其实不在永兴城,先辈也不是开药铺的,而是世居京城的官宦人家,迁到永兴的那一代,才开起了药铺。 当年京郊普陀寺方丈被寺里和尚打死,黄掌柜的先人正做刑部里的官儿,这位员外正值年少,尚无妻室,面白唇红,风流倜傥。那天受了差谴到普陀寺调查方丈被众和尚打死的经过,恰巧遇上大雨,当晚寺里清扫几间斋房,留黄员外一干人在寺里歇息。黄员外是位习静好学的人,有秉烛夜读的习惯。他独处一间斋室,随从们在间壁已睡下了。窗外的风雨声凄凄楚楚,如泣如诉,他独自坐在灯下用功,有时不知不觉就念出声来: 年来肠断秣陵舟, 梦绕秦淮水上楼。 十日雨丝风片里, 浓春烟景似残秋。 七略书堂刊刻的这本《带经堂集》,他非常喜爱,随身携带。王渔洋顺治时进士出身,做过刑部尚书,在仕途上,他也算得上是个后辈,论及诗文,王渔洋诗中的神情韵味,羚羊挂角,尽得风流的意境, 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他时而朗声诵读,时而掩卷深思。烛光因风刮而和谐地弯曲,象一株摇摇晃晃的树,他把书合起来,轻轻地放在案上,痴痴地看着燃烧殆尽的蜡烛。他的大脑中浮现出秦淮南曲旧院的繁华盛景,得见马湘兰、沙宛在、脱十娘,顿时想入非非。他的呻吟和鼻息的晃动变成烛光的呻吟和晃动。他把他的激情,他的欲望,或是他的忧郁都归因于 树。同样,白天飞在天上的鸟有时只说明他想要飞翔的一种不朽的愿望,然而这时,他已经变成这只鸟本身。他久久地枯坐在那里,他的注意力长时间集中在烛光中晃动着的淡蓝色的树身上。一种缓慢的逐渐的和永恒的浮腾念头占据了他的精神。 烛光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但他心里的光亮一直在悬动着,他觉得那一线光亮是从隔壁的墙缝里透过来的。这是一面木板壁,虽然用纸糊了,但接缝的地方却裂开了一条缝隙。三更时分,夜深人静,黄员外隐约听见隔壁传来女子呻唤的声音,他被这细软的娇弱的声音吸引着淫心动荡,不知不觉在黑暗中悄悄挪步到墙根儿,将半张脸贴到壁上,透过墙缝向里窥看。只见一妙龄女子脱了衣服,只留一件红纱抹胸儿,一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抚摸,口中的娇喘丝丝欲绝,到后来索性脱光了红纱抹胸儿,露出两朵洁净尖圆的奶头,宛如黄豆粒一样。再看她的下肢,却缠绕着一条红蛇,光滑的蛇身从她凝脂软玉般的两股之间缠绕过去,如行走在软缎之上。那女子身不由主地挪动着腰身,十个指头忙个不停。黄员外从未见过女子如此行乐,看得忘情,早已浑身酥软,下身溢出水来。正值魂飞心荡,心跳气短之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红蛇晿暀与女子隐身循形。他揉一揉发涩的眼睛,清醒了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案头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窗外露出熹微的晨光,雨也停了。他扶着几案想要站起身来,始觉得两腿酸麻,象灌了铅水一样地沉重。自此黄员外身上留下梦泄遗精的病根,遍治不逾。后来听一位风水先生的劝告,辞了官职,迁来京西八百里外的永兴城卜居,匿籍草民之中。久病成良医,后来他又学会了悬壶之术,一来自已调养,二来济世救民,也是为自已积点阴德。又开一间药店,就是后来永兴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顺心堂药店。
四 谣言弥漫着整个城市,就象吹向黄昏的和风从人们的心头掠过去。慧能法师唱出的四联偈句也在人们中间传诵着,市民们交头结耳地传递着口信,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宜察觉的狡黠。绿营里的兵勇们表面上看似漠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谣言是看不见的,它生着翅膀。他们只是没有张惶着四处声张,而是在心里埋埋地咀嚼着。广宁寺长老慧能法师开始为永兴城的命运感到担忧,在此之前,他曾经为自己的灿烂梦想而陶醉呢。他不愿告诉人们,这座多宝塔的存在只是一个凶兆,他要看下去,等待辉煌时刻的到来,然而一连几个夜晚,他都梦见自己压在箱子最底层的红色袈裟着了火。他从正殿经过,烛台忽然倒倾下来,他心动了一下,但没有去管它,烛火落在他的背后,点燃了他的红色袈裟,他没有往后去看,可是他似乎知道袈裟从他的脚后跟已经燃烧起来了,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惊慌,也不急着去弄熄它。 就在这几天里慧能法师呆在禅房里,被自己的梦境弄得迷惑不安的时候,即将落成的多宝塔的上空浮现一团瑞丽的祥云,市民们争先恐后地往东城赶,站在多宝塔前面,看着云团不断地变幻着形态和色彩,当太阳又一次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人们终于将多宝塔上空出现的祥云与三年前动工修建多宝塔时,在很多人梦里都出现过的那个情景联系了起来,他们从屋里出来,在街上相遇,面面相觑,似乎都是刚刚睡梦醒来,又被醒来后所见到的事实惊呆了。不出一上午,谣言便在城里传开了。
五 和尚们全都聚集到后殿议事,其实并没有人召集,他们个个神情都很严肃,时不时地拿眼睛往慧能法师那儿瞟。慧能法师知道大家在等着他拿主意,他清一清嗓子,正色说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我就把实情告诉你们。当初造这座多宝塔是皇上的旨意,说蛮横也罢,说荒唐也罢,其实跟你们一样,接圣旨的时候,我也拿不定主意,可这件事根本不是我拿得拿不得主意的问题,既然皇上下了圣旨,多宝塔就得建造,但话又说回来,怎样才能把多宝塔建造成让皇上看上去就象一把切断永兴城东龙脉的利剑呢?谁也没有把握。我梦见我的袈裟丢了,有人跟我说多宝塔奠基石要恰好压在龙的颈项上,可是龙究竟在哪里呢?它是否真的存在,无法调查也不可琢磨,简直毫无办法。 后来京城来了一位书生,讲他听来的一个旧闻,说是一百年前,京城普陀寺里的方丈被寺里的和尚给处死了。和尚们老听见施主前来告密,说方丈是个妖孽。每当我们拜佛的时候,都觉得方丈在背后用他的长指甲掐我们。有一个施主还说,方丈养了一条红蛇,我们祷告的时候,他就把蛇放出来,在我们耳边念歪经。普陀寺里每个和尚都听说了这件事,每每用疑惑的眼神偷觑方丈一眼,对他的所作所为将信将疑,终于有一天,红蛇从方丈的椽子上吊下来,尾巴勾着一根钉子,身体象一晿暀根棍子似的直直地垂下来,然后,将头微微扬起在空中来回游走。方丈当场被和尚们打死,等转回头再来找红蛇,它早已无影无踪了。......” 慧能法师絮絮叨叨地讲着,早把众和尚等得不耐烦了。有一位和尚站起来急躁地嚷道:“师傅,您的梦以后再说吧,咱们先说说现在怎么办。” “当前怎么办?当然得先说说多宝塔的事,多宝塔是怎样建造起来的,还是要从我的梦说起。”慧能法师固执地要讲他的梦,刚才打断他话的那个和尚露出一丝苦笑。 “......红蛇变成一位女施主,宽宽的裤脚,短短的上衣,肚脐裸露在外面,头戴一顶尖尖的斗笠裹一块花布头巾。......” 大家都知道长老又迷糊了,心想今天的事又议不成了。 “......弥勒菩萨,麒麟雄狮,龙凤花鸟,凤凰扬翅飞翔。武的操刀挥剑。据说老方丈在鸡鸣山有一藏宝的洞穴,兴许是龙蛇起......” 慧能法师向窗外张望时发现天已经落黑了,众和尚早已走得一个不剩。他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一会儿就变成了咕咕哝哝,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忽然,他自言自语道“照我看,龙脉是皇上的空想,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真龙天子下凡这回事,那不过是皇上自个儿担惊受怕,做的一个荒唐的梦而已。
六 他是从京城来的那位书生。 路过顺心堂药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要象一匹身不由已的野马,向前狂奔去了,一直奔向无底的深渊,很想停下来,但就是停不下来。他心里明白,象他这种身份的人,别说在大街上狂奔,哪怕是匆匆忙忙地走路,也会引起别人的诧异,实际上他并没有向前跑,只是一种可怕的狂想,思想从场合、环境里分离出去,与他进行斗争。 在一阵平庸又稚气的不安之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去给刘镇守使祝寿的。那将是一个极为排场的场面,永兴城里头面人物都要在这个场合里露脸。在这群文静又审慎的人群中,必须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借着高照的烛光掩蚀起来。他完全相信,他会成功的。但一想到要付出意志上的努力,他又几乎感到失败:我的精神会不会变得越来越脆弱? 尽管他心里很虚,但他决心表现出一点行动,他决心暂时不慌着去赴宴,先到顺心堂药店找黄东源掌柜求教。因为他不知道接着会有何反应,而且他愿意以轻松自由的心态走到他应该去的那个社交圈子里。 于是,他踅回顺心堂。立在中央的屏风上面嵌着的铜镜,恰好照见了他的面庞,使他吓了一跳。镜子里他脸色苍白,双唇发瘪,两眼变大,他自言自语地说:别吓着黄掌柜。 他不愿意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幅模样。他害怕在店里遇见人,他想象别人会与他在这一倒霉时刻一样很敏感,而且由于他想到别人的耳朵和心灵也应该像他一样,哪怕一点微弱的声音就会震动起来,所以,他踮起脚尖走进去。他扑灭了自己的嗓音和脚步声,穿越药店正堂,走进内院,直到他听见一声尖厉地惊叫,他才发现自己竟闯进了顺心堂的千金小姐美琪的闺房里。 我本来是怕吓着你们,到头来却让你们吓得更很。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坏人。 他不断地向黄掌柜解释,他被自己的精神掷入何等荒诞而又无法摆脱的困境。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当时我象是一匹马,身不由已地奔向深渊。晿暀 黄掌柜挥了挥手,象驱赶一只苍绳似地对他说:请你出去。 他退了出去,在给刘镇守使祝寿的宴会上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感。谁也不会猜恻,他为了与大家一样而付出的超人的努力,他竭力拦住自已:不要向前奔跑,前面就是深渊。
七 绿营里一片漆黑,头顶上是苍白的星星在闪烁,马厩里悬挂着几盏马灯,象鬼火一样,在风中摇来晃去。今夜寂静得出奇,只有马嚼着草料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和马蹄踏着沙子的声音。兵勇们并没有睡觉,而是已经整装待发,默默无语地呆立在黑暗中。 刘镇使骑马驰上山岗,借着星光仔细察看四方,天上依然是繁星点点,偶尔有一颗流星飞过头顶,他心里一阵焦灼,不知怎地掠过一丝悲凉的念头,在他的行伍生涯里是很少也不允许产生这样的念头。面对眼前的黑暗,他仿佛自己的军队置身于茫茫的大漠之中,前途和命运深不可测。他预感到今晚的情形不妙,心想:如果东方那颗大星出现的时候,信使还没有来...... 刘镇守使猛然明白了自己不安的原因,那年哥儿五叛乱率兵前去平叛,在大漠里迷了路,也是象今天这样的心情,等待着信使的到来。 出发时月亮有点倾斜,到达时月亮躲进了山中,他们的马蹄印不知何时被风吹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错了路,这个时间,这个距离,应该到了月落山了,可是四周一片荒漠,根本没有山的影子。他带着队伍在沙漠中东闯西窜,盲目地跑了一整天,弄得人困马乏,也没有能够把队伍带出去,他重新考虑方向问题,月亮升起来了,他的脑海里深处唤起了模糊的记忆,月落山应该是月亮沉落之所在,只能是在西边。于是军队又连夜往西行走,不知走了几天几夜,仍不见月落山在哪里,他们彻底绝望了,昏昏沉沉地在沙漠上等死。在昏睡中,他忽然梦见有信使向他们这个方向策马赶来,离这儿还有一千里地,虽然看不见,可他确切地感觉到这是真的,他一激凌从梦中醒了过来,他欣喜地向部属们宣布,信使正向他们驰来,当东方那颗大星出现的时候,信使就会赶到。听了这个消息,他那些东倒西歪的部属忽然有了精神,聚拢起来,一起翘望着东方。信使果真就来了,他一夜工夫竟然骑马跨过一千里,马一停下来,立即倒毙了...... 一声马嘶把刘镇守使从大漠之行唤回到现实中来,大星仍未出现,巨大的漆黑席卷着恐惧而来,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火。 城东火光冲天,刘镇守使判断起火的方位,正是多宝塔的所在。 噼噼啪啪。 熊熊的烈焰发出震碎天地的响声,变成火柱站了起来,火星遍地迸飞,血红的火焰之翼扩展开来,匍匐在地上。 响声飘向四方,在这一片呼啸声中,传来疯狂的火焰在夜空中发出的笑声。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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