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悬壶三品药 修身养性一抚琴
阿岑
楔 子
在新世纪到来之前，我们周围的空气是沉重的，人们生活在生存竞争的压力之下，人生是艰苦的。在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无日无之的斗争。日常的烦虑、沉重与愚蠢的劳作，压在他们身上，无益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我想点燃一枝炎炬来照亮他们，在本世纪里走过来，又走过去的先辈的人生范例找到理想的光。因为在中国，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在为生存而斗争。我不想向人们传扬英雄，而愿为他们讲述与他们生活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同样平凡、凭着一技之长养家糊口了此一生的人，然而这又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他凭着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以及承受人生的毅力和耐心，去追求平常生活中的超脱，行役者之乐，让生命里那股清明的力和强烈的慈爱，象激流一般释放出来。
一
王直夫，字炳文，又字彬文，生于1900年，卒于1984年。他与本世纪一同诞生，享年84岁。
本世纪初的老河口市吉庆街竹排场，有一个三代相传的中医世家，他们在这里置产行医，构置了木制结构的房屋，上有阁楼，下有门面，开诊所，开药铺，占了半条街，东到汉江边，西至秋风路口，人称“王半街”，这就是王直夫的家。
王直夫的爷爷是一位内、外科兼治的名医，他将内、外科为二，传给自已的两个儿子，王直夫的大伯学了内科，他的父亲则秉承了外科，专治疮伤，因下手准、狠，出其不意，手到疮除，被人称为“王狠子”。然而，王直夫九岁丧父，未能得乃父亲炙，后随母学医，凭着他的颖悟和过人，天资颖悟，无论学什么，总是一学便会，一读即懂，一看就明。王家虽世代为医家，但颇有儒医家风，子女从小要读《四书》、《五经》。王直夫十岁即能背诵《大学》、《中庸》，十二岁即能为街坊书写对联。
二
王直夫小时候，对学医并没有多少兴趣，他的志趣在琴棋书画主些才艺之学上，镇日结交乐友，互相切磋琢磨。当他十四岁时，王家和他本人遭逢一次大难。那是1914年2月下旬，白朗（名间斋）义军号称公民讨贼军，由豫南进军到鄂北，经应山、随县西进，直逼老河口，激战通宵，攻破花城门和大、小东门。义军入城高喊“打富济贫”口号，抄收了一些大商号、钱庄，大街上撒满了钱币、衣物，让群众拾取。这支军队良莠不齐，缺乏基本训练和教育，纪律很差，在老河口奸、掳、烧、杀之事时有发生，老百姓称这一战事为过“老白狼”。
为避匪患，王家带着包袱细软举家逃往均州。这天晚上，天上下着细雨，他们乘小船至汉江河心，再由小船换乘大船。当王直夫跳向大船的一刹那间，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左大腿，因在雨中，伤口无法处理，他疼痛的昏迷过去。经过一夜的惊吓，第二天全家来到均州，王直夫竟奇迹般地苏醒过来。经过他母亲的精心照和亲手医治，他很快得到了康复。从均州避难回来，竹排场的“五半街”被大火烧得所剩无几，存放在阁楼上的几十箱医书也全部被雨水淋湿毁坏，仅剩下一套《医宗金鉴》，经整理仅剩七间残破的房屋。全家不堪目睹主个残破的景象，便放弃旧宅，在杨家巷购置一处四合院居住。经此一难，王直夫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许多，认识了世道的沧桑和人世的艰辛，也是由此改变了志向，立志学医，以医术立身，济世救人。母亲此时则用他父亲临终的遗训来警示他：“我们是行医世家，儿一生当以医术立身，别因旁鹜而致颓败。”母亲选在此时促他立志，非常适时，可见她用心良苦。从此，这段遗训在王直夫心里铭心刻骨，并奉行终身。
三
在王直夫学医的过程中，由于他精通音律，他以过人的悟性，把《黄帝内经》、《医宗金鉴》等十几部医学著作有的编成河南坠子，有的编成大调曲子，有的编成河南梆子，把枯燥的医学汤头病症特征歌诀与有一定的韵律感的地方音乐结合起来，方便了记忆。直到晚年，他仍能把主些汤头歌诀一字不漏地唱出来。
经过四年刻苦学习，十九岁时，王直夫已正式行医了，而且行医不久即治好一些疑难病症，使他名声大噪，慕名求医者络绎不绝。1929年，冯争夺襄樊，国民党滇军51师进驻襄樊，该师师长范石生为前清秀才，因疮病得王直夫医治而愈。范从谈吐中发现王直夫才艺超群，便提出带他到身边做军医，被王直夫婉言谢绝。抗战时期51师李志新师长身患毒疮，久治不愈，后经王直夫治疗不久即愈，李特制“妙手回春”匾额相送。王直夫对穷家患者分文不收，往往还给以资助。新中国成立后，王直夫于1958年担任光化县卫生院中医外科医师，他创导成立了光化县第一个中医外科室。1960年他治疗邓县一名右小腿胫骨坏死的12岁女孩，为患者取出坏死腿骨，用“腿骨粉”、红灵丹等药，经5个月治疗，患者伤口愈合，可行走，负较轻物品，免除了患者被截肢的痛苦。同年，他采用“赖蛤蟆”治疗炭疽，在全县得到推广。
1955年，中南音乐专科学校聘请他任国乐教授，王直夫以志在行医而谢绝。他热心带徒传艺，言传身教，其女王秀，徒弟李智华英都掌握了他的外科技术。
四
如果王直夫的一生仅止于上述种种，他也不过为一地方名医罢了，可能引不起我为他立传的兴趣。然而在他人生的另一面，他又是一个有着一颗灼然的灵魂的人，他凭着一腔心灵的火焰点燃着他整个的生命。他一生钟情音乐，把自已的喜怒哀乐倾注于音乐，又通过音乐把自已的心底的汹涌热血向外释放。他以行医为立身之术，把音乐当作超度灵魂之桥，我从他身上找到了在中国这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下的一种较为理想的人生范例。在本世纪最后的这段时光里，我把他介绍给世人，让人们从他的身上重新鼓起对生命，对人类的信仰。
五
承上所述，王直夫15岁以前根本无意于医术，他的举趣全在音乐上，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资禀赋和爱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的少年时代是伴随着一管紫箫度过的，富于幻想的少年王直夫是生活在故事中的，他常常角色误置把自已当成唐传奇里的梨园供李谟，而教自已吹箫的师傅就是那位独孤老丈。
他握着一管紫箫进入了痴想：
…… 李谟站立般头横笛发调，头一声就嘹亮逸发，满坐人屏息不动。……
他举起洞箫，放在唇边，吹出激越的音调，在音乐声里，他继续缅想着李谟。
……奏过几声之后，只见朦胧的月边云翳渐渐散开，一轮皓月脱颖而出，水天一色，清辉满船。……
“李谟”简直进入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再奏下去,平静的湖面上微风习习,波澜陡起,阴森森地仿佛有鬼神在水面上游荡。
他把洞箫从嘴边拿下，仍痴痴地站立着。
……曲终，众人惊叹不已……只有独孤老丈半闭着眼，一言不发……
……独孤老丈踱到般头面水而立，只见他将笛子横在唇边，头一声便高亢入云。老丈边秦三声，只见水面上微风飒飒，满湖波澜，湖中的鱼鳖纷纷跃出水面连连喷水，月光下，好象数不清的喷泉兀立在水面上，会稽山上早已入林的百鸟又腾空而起，呜叫着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山洞中的狼虫虎豹也纷纷出洞，齐声嗥叫，天上，月色昏暗，黑云滚滚，仿佛风雨将来，满湖船都摇摆起来，众人相顾失色。老丈吹到第十三叠，正是李谟出错的地方，笛声转至更高外，忽然嘎地一声笛子破裂不能终曲……
音乐的力量彻底浮获了王直夫,他少年的心完全被音乐的世界所占据,他十三岁即能吹得一手好洞箫,但他知道音乐的领域里天外有天,楼外有楼,是永无止境的。也正是因为艺无止境，才值得他穷一生之精力去追求，去探赜妙门，精穷奥业。
六
王直夫十四岁开始学三弦，后又练习古筝，琵琶，四处寻师访友，凡有名手演奏必赶去观摩。十六岁时，他结识了老河口武昌邦隆兴山货行掌柜刘子廷，并向他学习三弦。刘精于三弦，不仅演奏得好，而且鉴赏力特别高，人称“弦子大夫”。他给王直夫讲了一个故事：孔仲尼鼓琴于室中，颜回自外人，琴中有幽沉之声，疑有贪杀之意，怪而问之。仲尼曰：“吾适鼓琴，见猫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贪杀之意，遂露于丝桐。”刘子廷通过这个故事是要告诉王直夫，鉴赏音乐要“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琴师抚琴的时候，心中有所思念。必然流露于弦中，你要细心地去揣度猜测。此所谓圣门音乐之理，入于微妙。
经过刘子廷的亲炙，王直夫音乐感悟力特别强。当时人们都有说王炳文能熟记韵律，过耳不忘，有一天，几个人和他在茶社打赌：请一位外乡卖艺人拉一陌生曲调，拉完后让王直夫依调复奏，结果一曲奏完竟与原曲丝毫不差。从此人们对他超常的记谱能力信服无疑。
王直夫敏学强记，刻苦练习，技艺大进，经常被子邀请参加演奏，逐步声名雀起。不自河南省南阳邓县、信阳等地的许多名人高手慕名来老河口拜访王直夫，互相切磋技艺，使他的演奏技巧更加精湛、娴熟，成为音乐界之皎皎者。
1916年王直夫刚十六，河南“三弦大王，曲子圣人”汤应候先生带了几位三弦名手专程来访王直夫，名曰“以琴会友”，实则一比高低。经过几天的紧张比赛，他们自认在板头曲的演奏处理，独奏技巧及对河南大调曲子演唱伴奏的技能、技巧等等方面相对逊色。均心悦诚服，拱手相拜，称赞王直夫果真名不虚传。
七
王直夫音乐方面造诣最深的是古筝演奏，他一生在古筝上倾注的心血也最多。他最早从师于邓县稂东古筝名手李瞎娃和刘冤爷。李瞎娃比王直夫长五十多岁，双目失明，潜心古筝，造诣颇高，是王直夫的启蒙老师。
王直夫十六岁的时候，结交了河南省著名古筝演奏家曹派古筝的创始人，解放后曾在郑州艺术专科学校任教，培养的学生遍布全国。曹在青少年时代迫于贫困，同父亲一起身背古筝、二胡到处卖唱为主。1916年夏，曹氏父子来到老河口，曹东扶在茶社演奏古筝时，恰遇王直夫。他的琴音有勾魂摄魄的魅力，一下子把王直夫的心抓住了。此时，他奏的《高山流水》，即《列子汤问》所载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里的曲目。《高山流水》原本只一曲，至唐分为两曲，至宋又将
《高山》分为四段，《流水》分为八段。曹档扶的琴声很快把王直夫带进了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中。我们
知道，王直夫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常常是生活在故事中。这里，他又进入了钟子期的角色。曹东扶也注意到了这个听琴人。他沉思半晌，抚琴一弄，其意在于高山。直夫赞道：“美哉洋洋乎，先生之意，在高山也。”东扶不答，又凝神一会，将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直夫又赞道：“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只两句道出了东扶的心事。东扶而起，向直夫施礼。直夫遂将东扶父子邀至家中，一经交谈，甚为投机，只恨相识太晚。从此两人常常在一起节切磋技艺，直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后来他们以兄弟相称，来往十分密切，曹东扶每年都要到王家小住二、三月，多则半年以上。两位音乐家的亲密交往，切磋琢磨，古乐功力，日臻纯青。
王直夫与老河口民间艺术家金殿臣的忘年之交也是以音乐为缘的。1914年过“老白狼”王家被焚，王直夫索性在杨家巷购置一进四合院与金殿臣毗邻而居。在抗战中，四合院又毁于敌机轰炸，全家处于悲伤凄凉之中，金殿臣目睹后，当即把自家的前院全部让给王家居住，从此金殿臣在天井院里伏案作画，王直夫在旁边鸣筝鼓瑟。在王直夫使用过的乐器上至今还保留着金殿臣描画并亲自雕刻的图案。王直夫也时常在金殿臣的画上题诗。解放后，1950年秋，民间艺人们组织起“国乐研究社”，王直夫、金殿臣司锣，就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写写画画，弹弹唱唱，敲敲打打，度过了人生的一段美好时光。
八
1955年，老河口市音乐研究代表襄阳地区参加省业余文化汇演，受到社会各届观众好评，并荣获演出奖。这次演出，王直夫的三弦，古筝的演奏更使观众赞不绝口，当时恰逢德国音乐专家数人地场，听了演奏后，坚起大拇子连声叫好，并请传授技艺。后经省领导安排，王直夫在中南音专给德国友人传授古筝、三弦的演奏方法。以《高已流水》、《闺中怨》、《苏武思乡》、《孟姜女哭长城》等名曲多例进行传授。他深厚的功力，精湛的技术，优美的旋律，使德国音乐家大为惊赞，后来音乐学院聘请王直夫担任该院音乐教授，王直夫以志在行医，难违家训而婉言谢绝。
九
1966的夏季文化大革命开始，一场人为的灾难降临到九亿神州。祖国的民族音乐被为封、资、修黑货，不准学、不准练，更不准演奏。王直夫气愤地说：“现在不让学、不让继承，眼睁睁地让它失传，这样下去，我们的民族文化不就完了吗？怎么对得起祖先，对得起子孙呢？”为了这笔民族文化遗产能够代代相传，他偷偷地悉心教授高徒余家冰，攻下《高山流水》、《苏武思乡》、《打雁》等二三十首独奏曲并把曲谱资料用塑料包好，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在秘密的教与学中，王直夫心情是沉郁的，他一边调弦转轸，一边双沉浸到古代的故事中去了。
……苏武奉汉武帝之命出使匈奴,给单于扣留。…….
王直夫在商弦上奏出一串哀怨的乐声。
……苏武孤零零地留在冰天雪地的北海边，只有一群公羊做他的伴侣。吃的、穿的、住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毫不惧怕，春夏寻些野菜充饥，秋冬猎些野兽作食物。……
……每天一早，他捧着使节，带着羊群出去找寻牧草，走得渴了，就抓起一把雪来吃，晚上他就睡在林子里，一天天过去，他的羊慢慢地长大起来了……
琴声冷寂，哀声凄切，然而峥峥有强音。
……付介子见苏武两鬓苍白，衣衫褴褛。但精神十分矍铄，两眼炯炯有神……
……苏武更换衣服以后，握着前来时的那技脱落了的旌旄的使节，和付介子一同向单于告别。……
王直夫此时已时泪流满面了。
十
粉碎“四人帮”后，党中央指示全国进行收集，挖掘、整理民族、民间音乐。王直夫已进入耄耋之年，但他在这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工作中，积极热情，诲人不倦，无论是古筝、琵琶、三弦、洞箫的演奏录音，还是音符的弹奏，对一锣一钗的敲击，每一个鼓点的打法都认真耐心地教诲，使他的学生能完整地、正确地把这些珍贵的民族、民间遗产收录整理成册，而不致失传，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王直夫以高尚的医德、精堪的技术，超群的民族技艺，受到党和政府的重视，曾当选为县政协第一、二届委员，中国音乐家协会湖北分会理事。1984年病故，享年84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