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书法家—郭夫之
阿岑
清末民初,我国绍兴有过一位书法家徐生翁,他生性淡泊,不求闻达,足不出户,独处绍兴一隅而终其一生。“因为我性疏野,不晓事故。不过我从小爱好书画,但家无藏弃,乏师友为之指导。今兹略有所获,多靠自已钻研得来。我学书画,不欲专从碑贴古画中寻求资粮,笔法材料多数还是从各种事物中若木工之运斤,泥水工之垩壁,石工之槌石或诗歌、音乐及自然间一切动静物中取得之。有人问我学何种碑帖图画,我无以举示。其实我学习涂抹数十年,皆自造意,未尝师过一人,宗过一家。”(徐生翁《我学书画》)然而,这位以奇、拙、生、辣为主调,自创一格,独树一帜的平民书法家,在他生前并不为时人所重,寂寥一生。他一生的艺术追求,险些被历史无情的淹没,而在他去世近百年后的今天,他的书画篆刻艺术才引起当代书坛的重视。
郭夫之先生的身世境况与徐生翁十他类似,他的一生未投过名师,未结交过高官,没有过显的专声名;他的书法作品没有参加过省级以上的展览,没有获过奖,没有人选过书刊、典籍。然而,他的书法在老河口却受到人们特别的钟爱。郭夫之的书法在老河口几乎是无人不知,出了老河口知道他的人就少了,可以说是不为人知。所以说他与徐生翁一样,因受到自我封闭状态的限制,虽然他终其一生凭借着对书法艺术的独特感悟,探求溯源,孜孜以求,但终究未被时人所重,未能扬名天下。由此令我想起画家吴冠中的一段话:艺术是完全冒险的事业,你可能探索了一辈子也没有成功,即使成功了,也可能不被承认……搞艺术得用生命燃烧才行!郭夫之先生用艺术燃烧了他的整个人生,也许他本身的价值仅限于一个地域性的民间书法家,也许他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去,(毕生追求的目的正是传世不朽);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以一颗平常心,视书法艺术为人格怀灵的写照,慰藉心灵,怡然自得,像吃饭穿衣一样,平平常常)。也许他偏于一隅,孤陋寡闻是限制他成为蔚然大家的障碍,是他的不幸。也许他的不谙世事,师法自然,不衫不履的“庶民化”心态,正是他弃绝官场和社会背景下种种欲望及浮躁心态的天然屏障,是他的大幸。也许在他身后的几十年,甚或,在我们身后的几十年,从他的作品中传递出的平民意识,象一颗暗投的明珠一样,忽然被后人所珍视,从而击倒当今显赫一世的名流、大家、大师、泰斗,而以他“庶民化”的典型性格载入书法史册。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无法推断和逆料的,它有着多重的或然性。
郭夫之,字逸农,号惜阴斋主,教名郭约瑟,1915年出生于河北省大城县北仓郝家屯村,1999年2月10日卒于湖北省老河口市,享年84岁。
大城县旧属直隶,距天津卫只有十几里路,民国时期是清末的遗老遗少集居之地,旧文化的气氛是较为浓厚的。书法方面当时有南谭(谭延?)北华(华世奎),华氏即为天津人。华土奎,字思?,晚清举人,官至内阁阁臣,“百日维新”之后他以省亲为名离开官场,返回天津,以后一直卖字为主,华士奎一生专攻颜体,一点一画都深得颜书三昧,写来肥而有筋,瘦而有骨,相互呼应,行气极佳。风气所及,大城县民国初年有位书法家潘龄的行书风雅有神,端正纯厚,所书《胡大川幻想诗》(十五首),民国时期在中国北方流传甚广。“饥寒逼腐儒,颠倒作其想”。《胡大川幻想诗》(十五首)我从郭夫之先生笔记里已全文摘录,此诗乃典型的平民意识,平民理想。据郭自述:他年轻时经年临写此帖,至终身不能忘怀,其中诗句已能横流倒背。由此可见《胡大川幻想诗》对郭夫之影响是很深的,其中表现的平民意识、平民理想对郭老一生的思想意识,人生理想必然产生深远的影响。
郭夫之先生的家世:老辈子是北仓烧窑的,外祖父是秀才,在乡间设馆教书,其父亦承外祖父衣钵,做了一辈子塾师。郭夫之九岁随外祖父入馆读书,外祖父是一位对书法有着较高追求的儒生,他向外孙授以海岳(米芾)名言:“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为一好萦之,便不工也。”“一日不书便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这段话对郭夫之发生的影响是伴随着他整个人生的,他的一生奉为圭臬,象清教徒一样,抵御制着任何一种书法以外的喜好,一生只供奉着书法一尊神灵。
大城自明朝以来就是天主教的一个大教区,那一带大部分居民都信了教,郭氏也是教民,因此郭夫之自幼“施洗”。后又在新制中学毕业,1933年(民国二十三年)时年十八岁的郭夫之参军,随冯玉祥的部队参加了五原(内蒙古)誓师,在张自忠(师长)麾下当了班长,1941年(民国三十年)64师,杨元民部开拨到远安参加抗战。那时他在国民革命军内任上尉书记官,因罹患肺结核(当时是不治之症)转移到老河口宏慈医院(天主堂)治疗。郭早已厌倦军营生活,病愈后向神甫要求留在天主堂办的培德小学教书,从此在老河口定居下来,并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老伴陈氏,在仁义街摆个纸烟摊。为贴补家用,郭夫之发挥其书法特长,写了对联挂在纸烟店墙壁上了售。在此之前,他临习的字帖是颜真卿的《东方朔画赞》和《自告身帖》,能写遒劲古穆的颜体正楷。但书法进入市场,变成了商品,还要适应市场需求,许多买对联的人都喜爱行书,这个信息反馈,是促使郭夫之练习行书的动因。
四十年代初的老河口是第五战区司令部驻地,聚集了一大批全国知名的文人骚客,带来地方文化的繁兴。第五战区常在中正堂德邻厅举办书画展,展出周围县、市送来的书画作品。前清榜眼连沅家,清末进士冯福耀家收藏名帖字画甚丰,贡生厉东园擅写魏碑,书法遒劲,与谷城孟南臬,襄阳张文伯,房县罗野河并称鄂北四杰。据说郭夫之曾向厉东园和工鸿宾(王牟)求教过书法。在这种气氛浓罩下,郭夫之学习书法的兴趣更为浓厚了。
郭夫之在许昌火车站遇见一套12屏黄庭坚《幽兰赋》拓片,黄庭坚书法恣肆开张,长枪大戟,与来自北方的郭夫之崇尚雄强书风的审美观互相契合,顿时爱不释手,最终以五块大洋购得。《幽兰赋》据传系黄庭坚奉旨而写,全篇气势雄浑,用笔腾跃跌宕。逸趣横生,横笔奇崛而富有弹力,坚画遒劲而深藏豪放,充分体现了黄书的雄浑、奇逸、健壮纵恣的特点。然而,我无意中在一本书物杂志上看到杨士林的一篇考证文章,指证《幽兰赋》是一伪帖。杨文将《幽兰赋》与黄庭坚《松风阁》帖《诸上座帖》相比较,发现《幽兰赋》横画“臃肿拖沓,毫无瘦挺之致”,坚画“无战行,少变化,过分放纵,缺少法度”,“撇捺呆滞,无外射之势”。我曾将此文示郭老一阅,郭老神色为之黯然。倾注半生精力而追寻的字范系一伪帖,乃是他始料不及的,这对他艺术所应达到的高度多少会有一些影响。
1957年反右倾运动中,郭夫之被错划为右派,在豆腐社抗过苦力,在木雕厂做过临时工,写字、做花圈。据郭夫之的老友民间雕刻艺术家陈义文先生回忆“什么赃活,重活都让他干,什么休都能使唤他,什么人的使唤他都得听从。”陈义文的老伴说:“老郭太善了,马善被人骑,人善遭人欺。老头活得窝囊。”在当时的社会背影下,他想不窝囊能行吗?窝囊其实是苟活之计。当然,也有好心人,陈义文就经常暗中庇护郭夫之,别人派他干重活时,或唤他开“四类份子会”时,陈义文总是以需要郭夫之写字为借口不让郭夫之去受辱。
厄运还在继续。1970年,郭夫之55岁了,他们举家被下放到四区(竹林桥)莲花堰钱庄51大队,家属留在村里,他和另一位叫钱耀豹的老汉,住在远离村庄的土窑上的三间房内,他象“苏武牧羊”一般,每天放七十多头大大小小的肉猪,起五更睡半夜,料理猪食,喂猪、放猪。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还是没有放弃练习书法,用树枝、长棍或扫帚在地上操练写大字的笔力。晚上睡在床上,也用手指练笔势。他的学生王焕民去看望他,看见他边放猪边用鞭杆在地上练字,替他解嘲道:“顽儒为敌放小猪,执鞭当笔书大地。”他笑着加横眉道:“乐在其中。”学生问他:您在这种条件下还要练字啊?他回答:春天练,秋天练,四季皆练,练字不休。”学生对道:“处馆书,放猪书,顺逆都书,精神可嘉。”他告诉学生,晚上他家没有电灯,他就闭上眼睛,练习双臂悬腕,意念书空。他的“双腕齐书”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练成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国政治逐渐解冻,郭夫之先生1980年从农村回城,这时他已是65岁的老人了。八十年代初,郭夫之先生由人生的低谷走向高峰,度过了他一生最辉煌的一段岁月。1981年,郭夫之汉当选为老河口市第一届政协委员,并任文史委员会委员,参与文史资料编纂工作,1983年4月湖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他作为我市唯一的代表(襄樊市只有六位)参加,1985年被选为襄樊市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北省楹联协会会员。1982年在老河口市文化馆迎春书画笔会上郭夫之饱醮激情,双臂齐下,当众表演了双腕齐书绝技“振兴老河口,热爱老河口”十个字,气势恢宏,墨法清润。党的统战政策给了郭夫之先生第二次艺术生命,他也不忘用书法艺术来回报社会,他住在翻身街(今仁义街)。居委会腾出一间房子创办了书法训练班,由郭夫之任教,居委会对学员只收两元灯油费和纸张费,他分文不要。当时学员人数多达一百零八人,最小的有六、七岁,最大的有五、六十岁,还有母亲怀抱乳儿来学写字的。
郭夫之作水粉画了一幅执笔图,贴在教室醒目的位置,他从执笔教起,手把手地给每个学员校正执笔方法,他说:我一生写好字,得益于执笔方法正确,执笔方法对于能不能写好字至关重要,他曾将他的执笔方法传授给我的孩子张兴潮,我在一旁观摹,他用力主要在指尖上,即古人所说的“凤眼法”有别于今人“五指执笔法”(龙眼法),用这种执笔方法写字,手指十分吃力,而且还必须用“回腕”来写,全身都吃力,但行笔中确保准确有力,写出的安舒缓有致,张驰有度。古人用此法执笔的书法家也寥若辰星,我所知有何绍基(他的臂膀比常人要长,自称猿叟)这是需要有特别的韧性和毅力才能坚持下去的,而郭夫之先生坚持了一生,所以他的书法骨力劲健,丰神朗润。
书法训练班期间,郭夫之先生总结平生学书经验,自撰“书法教程”三十二节,内容包括:摹写、临帖、运笔、选帖、心境静躁、坐姿、欣赏、凝神专注、循序渐进等。他将这些内容书写成条幅,每一节写一页纸,张挂在教室里,供学员揣摸。这套书法教程郭夫之先生一直保管下来,后悉数馈赠给我收藏。
郭夫之一生学不知足,六十岁以后变法,学习板桥体。他跟我谈过学习板桥体的动因。他说:别人都有说我的字太平正了,现在流行王铎的书法,歪七扭八,我不能跟着他们学王铎。后来,我先中郑板桥,他的笔画长枪大戟有些象黄庭坚,与我的书法对路,加上章法上的乱石铺街,我的字倚侧之势也就出来了。他的话很朴实,但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他在不断地感到不满足,在不满足中,不断追求新的艺术境界,他也有追赶时风的倾向,但又不完全是盲目的追风,而是着他自已的思考,审度诀择。有一件事令我十分感动,是1998年春节前后,郭夫之先生肺气肿复发之后,咳嗽时已经痰里带血,他带信让我到他的住处,他价坐在凳子上,两只脚蹬着一截树桩,他说:男怕穿靴,女怕带帽,我的腿脚都肿着,垫高一点,让血回流。他拿给我一本九七年第六期的旧书法杂志,上面登载有清代书画家龚贤作品25页,他告诉我:“龚半千的书法我原先没有看见过,前些天在邮局门前的报摊上见到,觉得他的字很俏皮,就买了下来,等我病好了,还要好好学学这个帖。”
人类的悲剧在于生命的有限量,人类又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属于永恒的东西,从而使生命超越成为可能。郭夫之先生在他弥留之际,在他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他没有把自已当成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他的心依然年轻,还在继续跋涉,继续创造。
我与郭夫之先生接触是1997年秋季才开始的,到他1999年2月去世,只有一年多时间,但他的为人,他的人生态度,人生哲学,他好学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是受电视台之约,协助他们采访郭夫之先生的。初次去拜访这位老人,在他幽暗的房间里,看见对联、条幅挂满了四壁。第一次见面,他颇为得意地向我讲解他为楹联杂志征联所对的下联。上联是:龙江龙山皆龙里龙门开放青龙黄龙白龙黑龙九龙朝华夏,他对的下联是:原阳原平乃原陵原州发展太原镇原海原固原五原誓师军。这幅对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名记了郭夫之先生五原誓师这段光荣历史。老人的晚年酷爱作对联,时常为了一联、一个字对不工稳而寝食难安,当他从谈吐中发现我对旧诗词尚有一知半解的研究之后,他真诚地期待我多去找他。每次临走的时候,他都要让我带去一些书刊,借我阅读。后来我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怕与我失去联系,借书给我,我看完就要去还他,老人不单是怕孤独,更多的是希望与知音探究知识,用心可谓良苦啊。
郭夫之先生晚年还有一大爱好,说是搜集奇闻逸事,他的修士笔记记载有他自撰的笔记小说数十篇,内容全凭个人兴趣,有社会新闻,奇闻逸事,有地方书画家传闻,天主教教士传略等,能够反映郭夫之先生平生志趣。文字简约,平铺直叙,语言毫无矫饰。我曾择要摘抄二十十余篇。如《雷声阶不爱财》、《张黑?》、《虞初志》、《大书法家王万芳》、《邵康节先生》、《陈希夷先生》、《皇甫轸猝死之谜》、《成和德主教》、《文天祥逸事》、《王彭年中状元》,他在生前多次提到想读袁子才的《子不语》,我托人到外地书店购买未果,未到遂郭老心愿,是一大遗憾。
郭夫之先生信仰天主教,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到天主堂做弥撒。除了这一项活动,他每天几乎都蛰居在他的幽室之内,在别人眼里的他是孤独的,但他并不感到寂寞,因为他心有所系,他用毛笔蘸清水在胶皮上练字,夜里失眠时,他还要闭上眼睛练草书《秋兴八首》。他很善于摄生,为了预防中风,他练习左手书,自已动手洗衣服做饭,自制食谱,调剂饮食,我曾见他在炉火中煨一种粥,内有红枣、莲子、银耳、枸杞。他也知道要达观地对待人生,凡事不能强求,不能认真。“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白了头,里里外外何时了,烦烦恼恼几时休?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但他的出世之道还是没有解决他眼前的实际问题。他所住的房屋下水道堵塞,水漫进房屋,在我结识他老人家的一年多时间里,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里,在他八十岁人生的弥留之际,他搬出又搬进,两次动迁,搬家弄伙,居无宁日。他跟我说:我知道生气不好,但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呕闲气。我拿洪迈《菜根谭》里的话劝解他:出世之道,既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出世在涉世,了心在尽心)他说:假如我今年四十岁,六十岁,我会听你的,可现在晚了。我也觉得我的话苍白无力,是一堆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