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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作者:东方暮白  发布时间:2006年11月15日  阅读数:1988  查看评论  
                                    往  事
                              (散文草稿)周青锋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蓦地又忆起了许多儿时的小事......
   
 
    小时候,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一直到七岁才回到老家买了橄榄绿的帆布书包,开始了读书生涯。在我的记忆里,孩提时在
 
外婆家度过的时光却成了我一种无比美好、亲切的回忆。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深山沟,山是巍峨的山,水是清甜的水。盘山公路从山底旋至山顶,又从山顶绕回山脚。山腰的深处有
 
一人家,四见土夯的黑瓦房,屋顶上每天都会萦绕起飘紫的炊烟,那便是外婆的家。石头砌成的平台中间,歪歪斜斜的石板小径
 
错落地延伸到微泛着潮湿土腥气的山土公路上。小径的两旁,疏落的篱笆园子里种着各种绿油油的青菜,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
 
像耀眼的绸缎,此起彼伏地铺在地里。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会有很多嗡嗡的蜜蜂、翩翩的蝴蝶在里面穿梭忙碌着。时而也可看到公
 
鸡领着一群母鸡在园子里的荫下东扒西刨,悠悠地唱歌、懒懒地晒太阳......
 
 
    记事儿的时候,三姨还未出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两根又长又黑的大辫子,一直拖到脚后跟。她每天都会在镜子前借着
 
东方射进小窑窗的阳光精心地梳理自己的长发,然后很熟练地把头发分成三股,像变魔法一样,不一会儿两根漂亮的辫子就被奇
 
迹般辫成了。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头饰,三姨常用的也就是一顶发卡,只不过发卡上有一些闪着玫红光彩的小花而已,那
 
便已经是很让三姨觉得弥足珍贵、无限满足的了。她每每从笨重黝黑的木漆抽屉里取出发卡,小心翼翼地戴好后,我总会拍起小
 
手,欢呼着三姨的漂亮,而她却常常是面色红晕地拍打两下我的脑袋,羞涩地一笑。
 
 
    穿戴洗漱完毕后,她便开始每天繁琐的家务活了。出了闺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靠门的鸡笼打开,憋屈了一夜的鸡们一个个蜂
 
拥而出,咯咯地跑到外面的平台上唱起歌,散起步,觅起食。悠哉悠哉地抖抖羽毛,梳理梳理翅膀......麻利的她从熏了黑烟的
 
墙上取下围裙,一头扎进烟熏火燎的厨房,在夹杂着锅碗瓢盆、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响声里,不多久你准能看到一桌丰盛的早
 
餐摆满在你的面前,香喷喷的玉米糊糊,微黄里透着甜味的大馒头,诱人的泡菜,还有我当时不怎么喜欢的臭豆腐,圆滚滚冒着
 
热气的鸭蛋、鸡蛋,令人垂涎欲滴的、油涮涮的腊猪肉......饱餐之后便随着三姨一块儿在腰间别了弯刀去砍柴、打猪草。我们
 
钻林爬坡,砍的最多的柴是一种叫做花柳木的小树。漫山的黄叶,几乎全是它的天下。在柴禾里面它最耐烧受熬,火劲大。泼辣
 
果敢的三姨三下五去二,眨眼功夫一大捆干柴便会老老实实被三姨用砍来的藤子结结实实地捆住。顺着山坡上溜柴的坡道使劲往
 
下推,柴禾哗啦啦就滑到山脚的路旁。三姨很喜欢干脆、帅气地一把抹去额头的汗水,“小恒,我唱个歌给你听吧!”“好啊,
 
好啊!”兴奋地我又是跳又是叫。我和三姨坐在斜插在半截泥土里的碾盘上,“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悠扬
 
的歌声在整个山谷间回荡。董文华的歌曲是那个时候年青人最喜爱、最流行的歌曲。三姨原本是考上了高中了的,但是因为家里
 
姊妹多,家境又不好,外公就坚决没同意她继续再读下去。为了此事三姨哭肿了眼睛,好长一段时间都茶不思饭不香、闷闷不乐
 
 
。那时的她用现在的话大概来讲,应该患的是抑郁症吧。后来由于我的到来,一方面她要做家务,另一方面她又要照顾我,多了
 
一个调皮、爱动、爱说、爱笑的我,逐渐地她的心情也就慢慢好转。三姨是她所有姊妹当中最有才艺的一个,不光歌唱的好,笛
 
子也吹的相当棒。如果当时外公继续支持她深造的话,我想现在的她也许早已是一位名声赫赫的艺术家了......
 
 
    三姨吃力地将柴禾拖回家后,便有急匆匆地背起背篓跳出家门,下到对面的山沟里打猪草。跟屁虫似的我不顾猛子的叮咬,
 
一样急急地跟在后面,下到了沟底。那里的两岸岩石缝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毛构树。清凌凌的泉水顺着山石缓缓地流淌。毛构树
 
的叶子在大黑锅里煮熟后,再放点盐巴、搀和些麦地里割回来的青草、还有麸皮、米糠等,是猪们最爱吃的食物。
 
 
    三姨脱了鞋子,抱紧树干,哧溜溜地便爬到了树上。挽起袖管,挥起弯刀,嫩的枝子、叶子绿雨似的飘落下来。我时常扮演
 
打下手的角色,帮着拾起叶子往竹篓子里装。别看那口的肚小的背篓,可是很能装些东西的。沉甸甸地一篓压瓷实的猪草足有上
 
百斤!平日里外婆、外公就是用它装了玉米、小麦等谷物,戴了斗笠,批了蓑衣,拄了拐杖,翻山越岭到十几公里外的小镇上去
 
磨米,磨面。事实上在镇子里未通电之前,通常每家每户都有巨大的青石磨盘,中间有个方形的眼,把谷物用刷子慢慢刷进去,
 
然后推着磨杠转圈圈,大的颗粒都会由于石头的摩擦和挤压而变得粉碎。通电以后才有了打粮机,无非石磨磨的米面比较粗糙而
 
已,其实磨出的米面在柴禾锅煮熟后,味道更香,更有营养。偶尔打点细粮,一般也就是改善下口味,偶有客人来的时候也拿它
 
们招待。
 
 
    打猪草休息的间隙中,三姨会让我坐在她腿上,然后拉起我的手,唱童谣,“推推转转,舅舅来了吃么饭?打鸡蛋,煎油馍
 
,不吃不吃两三碗。”边唱边咯咯地笑。唱累了,她用弯刀割下一些老的柳树皮,还有一些嫩的柳枝条。用刀背轻轻捶打翻动的
 
嫩柳枝条,然后一抽里面的杆儿,一个玲珑剔透的皮儿便留了下来,并且完好无损,真是奇迹!三姨用锋利的刀刃削去柳皮一端
 
两边的表皮,露出白色的纤维,放在嘴里抿一抿,鼓足腮帮一吹,竟能发出美妙的乐音!老皮用来一层压一层地卷成一个喇叭状
 
,嫩皮做的口哨装在喇叭状老树皮的小头那端,一个柳唢呐美妙绝伦地诞生了,好听的音乐经三姨的演绎,在山谷里经久回荡,
 
时常托着下巴静听的我,如痴如醉......
 
 
    87年,我六岁。三姨要出嫁了,我哭着要问她去哪儿,死活不让她走。大人们都说我不懂事,大喜的日子不许哭鼻子,于是
 
我也就不敢再闹了。可是我却分明地看到三姨穿着红装在走出闺房门槛的那一刻,眼睛竟是那么的红,眼泪也是那么的长。外婆
 
也一直用她蓝色对襟衬衫的衣角不停地抹眼泪。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幸福,一种割舍不断的亲情。
 
 
    送三姨出嫁的是一辆解放大卡车,她在人们的簇拥下坐近了驾驶室的右侧。眼中尚有一些泪花,脸上却是一种似显平静的憧
 
憬和幸福。后面拉嫁妆的是一辆白色的130,几口红色摞柜,精致的木箱,闪亮的绸缎棉被有厚厚的一摞,雕龙画凤的木制洗脸架
 
,崭新的桌椅家具堆的很高......这在当时山里人家看来已经是很排场的了。当时我在大人们的安排下负责给三姨送门帘儿和洗
 
脸盆。门帘儿是外婆在供销社扯的粉红的确良,上面的水藻金鱼、鸳鸯等图案是外婆伴着昏灯,一针一线精心绣制出来的,很雅
 
致,很漂亮。这么多年来三姨一直挂在她卧室的房门上,像宝贝似的。新姨父还不错,很和蔼也很帅气,给送亲的我一张崭新倍
 
儿脆的10元大团结。到现在我还一直保存着,对我来说,那是很重很大的情。
 
 
    三姨结婚后,每年暑假、寒假我都会去看望她,并在她那里住上好一阵子。总喜欢和周围的伙伴们去摸鱼、钓虾,也喜欢去
 
那深草掩映的、滑溜溜的独木桥上玩耍。每当三姨知道我去了那颤微微的独木桥玩耍后,总是惊慌失措地追来,上气不接下气地
 
告戒我:“可莫过那桥,小娃子是过不得地。太滑了,上次有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伤筋断骨的多可怜!你要过河就和大家一
 
起从河上的石头上过去,啊?听到没?......”看到她那严肃的样子,我爱冲她傻傻地扮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掉。
 
 
    记得一个夏日炎炎的中午,杨树林里的知了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铺在荫里的凉席横七竖八地躺了一些打着蒲扇、光着膀子的
 
爷们儿们。女人们在自己家堂屋的水泥地上弄个凉席睡着,胆子大一些还穿一些露肚脐、圆领无袖的的确良短装。睡不着的我始
 
终不愿意老实地呆在那里,待姨父他们都像是睡熟之后,边蹑手蹑脚地撒起拖鞋,偷偷地溜到水渠边张家的那棵大梨树下。好几
 
天,心里一直惦记那大而滚圆的水梨,实在太诱人了,那大个儿的水梨让人看了直往肚里吞口水。我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作案”
 
工具——竹竿(在头上从中间劈开,横着再卡上一根结实的短棍,这样便于借助拧动的力量好把梨子弄下来)。趁着人们午休,
 
到了树下。“好家伙,真是个个鲜美啊!”迫不及待的我举起竹竿,选了一个最大的梨子使劲拧了下来,“喀嚓嚓”枝子断了,
 
大梨子骨碌碌滚下了坡。
 
    这可不打紧儿,未曾想到,盲眼的张婆婆是未睡的,她坐在堂屋的正中间,给大儿子看门呢。
 
    听到响动,她使劲笃笃手中的棍子,大声地喝道:“谁啊?!是哪个在爬树啊?”
 
    她这一叫吵醒了她的大儿子,“咋了?妈。”
 
   “我听到南头的树上好象有响动。”
 
  “我去看看。”那虎背熊腰、光着膀子的龟孙子头上搭着湿毛巾,撒着拖鞋晃了出来。
 
  “这下可完了!”我连忙跳下枯水的渠道,紧贴在斜坡上大气不敢出一口。“是哪个搞的?天天在这里耍坏,下次叫我逮到了
 
非打断他的腿!”张老大骂了一阵,那样子看起来真吓人,然而他似乎还显得不够,看着掉在地上的梨子,他顺手捡了起来,“
 
我日他个娘啊,现在这些小娃子们真是要不得的很......”他四下看了看,边走边大声嚷嚷着回去了。
 
 
   “天啊,我可是要晒掉一层皮了!”趴在那里半天不敢动,“还好幸亏没让张老大看到,要不可就惨咯!”我偷偷溜了回去。
 
    恰巧三姨正坐在堂屋扇扇子,我结巴地说:“三姨,你不是睡了吗?”
 
   “你把我当聋子啊?张老大刚才吵了半天,哪个没听到?起来一看你不在席子上,就知道你使坏去了。咱又不是买不起梨,为
 
啥要去敲别人的呢,下次再也不准了......”
 
   这是三姨第一次像我发这么大的火,以前我去独木桥她都没这么狠地说过我,那一次我哭了,哭的很委屈。可那番话却永久地
 
烙在了我的心头。直到现在依然言犹在耳,那话如此的清晰和严厉。后来就再也没有轻易地动过别人的东西,需要的,就自己想
 
办法凭本事弄到,我也从不主动向别人求借什么,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么多年来也成了自己的个性和原则,大抵也是
 
小时候受了三姨的影响吧。
 
    每年寒暑假在三姨家久住的日子,她总是那么热情。总会将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芝麻油,毫不吝啬地倒上许多许多在
 
锅里,煎出油亮、金黄、松软可口的鸡蛋饼,做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来招待我。还直把好吃的饭菜往你的碗里拨。后来长大寒暑假
 
去她那里住,依然笑着给你夹菜,忙里忙外不亦乐乎,只是明显地感觉到三四十岁的人了,的确是老了许多,与儿时记忆中的漂
 
亮三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还是那么爽朗,夏天天热时,在家里的水泥地上依旧保持着打赤脚的习惯。有时候也会偶尔把藏
 
在柜角的笛子拿出来吹上几曲。这么多年人老了,惟有笛子的声音依然如初,令人陶醉!我知道三姨一直是疼我的,只是现在长
 
大了,不再像以前一样严厉地批评、摁你的脑门儿了。更多的是一些亲切的问候和关怀,还有一些像我妈一样“喋喋不休”的教
 
诲。
 
    2000年我大学在读,四月份的一个假期我回到了家里。晚上休息的时候,母亲来到了我的房间,慢慢地坐在我的床边,“有
 
件事我要和你说说,跟你说了你不要太难过......”
 
     我不解地望着母亲。只见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我一下慌了神儿,“妈,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哭啊......”。
  
   “你三姨......你三姨她......她不在了......”母亲已泣不成声。
 
   “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怎么可能呢?!......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鼻子一酸,抑制不住的眼泪便吧嗒吧嗒
 
地掉了下来,湿了一片......
 
   “你三姨的病很奇怪,瞧了很多医生都没治好,在县医院住了很长时间,主治医师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她一直高烧不退,思想
 
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清醒的时候她还叫我们休息,最后一次发作已是完全不能控制,有一次倒是清醒过来了,只说了一句‘我怎
 
么没看到小恒呢?’往后就是昏迷不醒,直到去世,只所以没和你说,主要是怕你伤心,二来路程也远等你回来也赶不上为她送
 
行,你三姨她......她命苦啊......”母亲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整个人都抽搐着,伏在床上号啕大哭。
 
 
    顾不上假期的短暂、路途的遥远,第二天我便匆忙赶去了三姨家里,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诺大的遗像挂在客厅,让人心痛
 
!曾经一切亲切的摆设以及三姨用过的物件现在都是那么的惨然。夕阳西下的小山坡上,一座平静的坟茔与我相对,两行清泪禁
 
不住潸然而下,打湿了满天飞舞的纸钱......
 
  
    自外婆、外公、三姨相继去世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在那儿时留下幸福回忆的老屋场了,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很是美好
 
,然而一想起作古的亲人又不免勾起了许多的感伤,撕心扯肺的痛和无限的思念又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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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有点张艺谋影片的风格,很唯美
评论人: 关东侠客 发表时间: 2006/11/25 20:46:26
内容:     有点张艺谋影片的风格,很唯美,呵呵,读你的文章像欣赏美丽的艺术片,有镜头感,也很有传统文学的魅力在里面,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写作风格发展下去,写出自己的文学面貌和文学语言
    共1条  每页显示20条  第1页  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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