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徜徉在长江上了,每一次都不一样,江还是这条江,可江涛却是这样的不同。这是第一次逆流而上,自宜昌上行入高山峻岭间做短暂的旅游。记得第一次乘船江上,是从武汉下行,当时曾感叹江波浩渺,那是一代伟人横渡的长江。那一夜,有明月为伴,一路顺流而下,船走江心,看武汉长江二桥渐渐远了。江水缓流,细浪腾腾,轻轻地拍打船舷。宽阔的江面上见不了几只船,洁白的月亮映在水面,被浪花拍碎了,像散落的珍珠,一切都那么安祥宁静。我聆听江涛是细语呢喃的江涛,似乎该与这气氛和谐吧。而我所想像的长江的宏伟气势呢?那澎湃轰鸣,一泻千里的江涛呢?想起余光中先生的诗:“大江东去,浪涛腾跃成千古/太阳升火,月亮沉珠/哪一波是捉月人?/哪一浪是溺水的大夫?/赤壁下,人吊髯苏尤似髯苏在吊古/……”。船过赤壁的时候,我已进入梦乡了,赤壁只是梦中作古的历史,甚至没来得及梦见连天连地的战火。
如今真听到江涛了。船到三斗坪,高峡平湖的咽喉——三峡大坝上灯火辉煌,这也是长江的咽喉吧,往上是高山深峡,往下则是沃野平川。
人类最早认识并利用的资源就是水,古人结水而居,从此与水结下不解之缘。三峡水库的建成又是人类对水的利用达到的最高境界,高峡平湖的奇迹背后,时代是历史的创造者。而战争也常在水边发生。有人说,战争就是对资源的掠夺,自古到今都是。从人们认识到水认识到资源,战争就不断地发生。长江是我们祖国一条最伟大的河流,在此发生的战争也不计其数,她本身也就是一部历史了。从遥远的格拉丹东雪山荒荒旷旷的远古走来,汇千千万万条涓涓细流的历史事件,一路浩浩荡荡的奔来,创造并书写着历史,有波澜起伏,有山川峻岭,面对她滚滚的洪流谁也无法阻挡。突然间就来到了一个新的时期——三峡大坝建起来了,走贯了山川峡谷的历史突然面对浩渺无边的平原,于是变得温顺,变得平和宽广。这三峡大坝,便成了历史的临界点!成了人间碧落的神话!
追溯着历史的脚步,船身震颤着一路上行,江上不远处有岸边渡口的船灯。这是中元的夜了,可月亮却时隐时现地在云里穿梭。慢慢地两岸绵延逶迤的山越来越近了,仿佛触手可及。于是涛声就在耳边回荡起来,轰轰隆隆的,似宏大的交响乐,而我就成了这交响乐的听者了。突然又传来阵阵歌声,一点渔火被我们的船超越,不知道那是江上浣纱的少女,还是夜盼郎归的思妇?中元的月亮挂在天上,不知道峡江的人是否有放河灯的习俗,曾经过深山里的一条小河,全镇的人都聚在河边,满河的灯顺流而下,蜿蜒数十里,望得人双眼里泪花闪闪。这湍流的江水也许载不了河灯,而思绪只能以歌声来表达了。
困了,于是躺下,躺在江涛温柔的怀抱里,可涛声不断令我无法入睡,仍然记起那首诗:“……侧左,滔滔在左耳/侧右,滔滔在右颊/侧侧转转/挥刀不断/失眠的人头枕三峡/一夜轰轰听大江东去。”我也是头枕着三峡了,突然明白,这是余光中的长江,这是余光中咏颂的历史的长江,我无法逾越这江涛震撼的情怀,因为我已置身在江涛一样五千年不断的历史中了。
天刚蒙蒙亮,船在一个码头停泊,抬头看时已是香溪--王昭君的故乡。两千年了,那远嫁关外的女子,依然在塞外大漠的风里呼唤着故乡亲切的名字吧,一条她曾浣纱的小河,一坐她梦里回望的山川,一江澎湃在胸怀的春水,如今这春水依旧,又多了许多悱恻的故事。
我始终觉得,屈原是不该沉在汩罗的,即使领了王命也该沉在长江沉在秭归,如果说文人是命运终究离不开宿命的结局,那么屈子的结局在秭归似乎才最完美。尘归尘,土归土,一泓春水来一泓秋水去,能在生的地方死去,也是漂泊的游子最大 的心愿吧!可毕竟只是心愿而已,历史留给人们的往往是许多遗憾。当我登上峡边那个小小的山城时,见到的是人去楼空的弃城,三峡水库的建设使这里的人们不得不离开了世世代代居住的故土,但他们不是在重复历史轮回中的巅沛流离,而是去开创一片崭新是领地——长江边又耸立起一座新秭归。
忽然后悔起来,当初过赤壁不该那么轻易错过,它也是历史的一道风景啊!从金沙江畔、山城重庆、白帝高城到如今的三峡大坝,再到武汉、南京、上海,无论是气势磅薄一泻千里,还是一马平川波涛浩渺,“大江东去,龙势矫矫向太阳/龙尾黄昏,龙首探入晨光/龙鳞翻动历史,一鳞鳞/一页页,滚不尽的水声”,它们都是历史的一道道风景,一朵朵浪花,一声声江涛,这涛声一路不断,浩荡前进奔向大海。
(作于200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