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城里月亮比山里圆
□柳函
◎采访对象：小汀，女，34岁，从事皮革生意。已婚，育一子。
◎采访时间：2006年3月27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编辑部
◎采访背景：
十几年前，她离开家乡谷城时，还只是个逆来顺受的山妹子。
几年后，她把事业和家庭带回了家乡。
又是几年过去，她有了自己的公司，有爱自己的老公，还有一个可爱的宝宝。34岁的小汀知足了。
值得一提的是，小汀的老公郭奋（化名）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因为她，他放弃了城市生活，在大山里扎下根。
两口子闹别扭了，山妹子就唱：偶尔无心的伤害，全是为了爱……
如果老公使性子要回城，她就一本正经地问他：难道，城里的月亮比山里的圆吗？
◎阅读提示：放弃反抗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明天，我就带着你和这种屈辱一起消失。”
1992年，我高考落榜。一气之下，我到了襄樊，在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打工。在学校我一直是尖子生，高考的打击，让我的心情一度阴云密布。接着，郭奋介入了我的生活，以一种残忍的方式。
郭奋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我们公司一开张，他就在附近开了家打字复印店，承接了公司不少业务。接触频率高了，他几乎成了我们的编外同事。
郭奋个子不高，微胖，笑起来傻乎乎的，说话挺逗。公司的姐妹们都叫他“胖头鱼”。公司的员工宿舍和郭奋的租住房只隔几步远。姐妹们谁有什么力气活，都找他帮忙。而他是有求必应，屁颠屁颠地跑得贼欢，特仗义。
谁也没想到，这条“鱼”还会吃人。
11月初，我趁周六调休去隆中看一个好朋友，回到宿舍时已经快晚10时了。我口渴得不行，提了提宿舍的暖水瓶，全是空的。找了一圈同事，杯子还是空的。最后，我想都没想就敲了郭奋的门。
郭奋见是我，有点发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表情很滑稽。我忍不住笑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请我进屋聊聊。
郭奋对我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这让我深感意外。在我一再追问下，郭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吧，我向你坦白。从你进公司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漂亮、聪明而且能干，虽然来自农村，但你并没有利用自己的姿色走捷径。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可是个宝啊……”
一番话说得我难为情起来，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后来接触多了，郭奋的胆子大了起来，俩眼珠子天天跟着我转。
又一个周末，郭奋说他熬了一锅汤，让我过去尝尝。我们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下午。我说了声我要回寝室了，就往外走。郭奋飞快地拦住我。只听“砰”的一声，门锁上了。
我吃了一惊。郭奋语无伦次地道：“你就跟了我吧，我实在太喜欢你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我害怕起来，求他不要做傻事。可是，无论我如何求他骂他掐他抗拒他，始终挣不脱他的掌握。
放弃反抗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没什么，明天我就带着你和这种屈辱一起消失。”
◎阅读提示：我真的要和这个掠夺了我终身幸福的强盗共度一生吗？
事后我才知道，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连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那天起，郭奋就片刻不离我左右，所有的事都用电话遥控。
第二天一早，郭奋打电话给我们公司老总，谎称我家里出了事，要求请假。随后召来他哥哥，交待店面转让事宜。接着又请他的哥们帮忙在襄城租房。
最后，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我女朋友生病了，在市中心医院住院。把你的房子借我用几天吧，我今天就搬过来。”这个电话，绝了我最后的指望。
放下电话，郭奋亲亲热热地抱住我：“老婆，我们很快就有自己的窝了。”我厌恶地瞟了他一眼，使劲掰开他的手。
郭奋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当天我们就搬进了他朋友的家。一周后，我们在鼓楼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住了下来。
那段时间，郭奋一心一意地守着我，想着法子哄我开心。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家务活他全包了；下雪了，屋子里没有取暖设备，他就把我的脚揣在怀里；天气好的时候，他带我出去晒晒太阳，逛逛街或游览一些景点。
求死的心，在这点点滴滴中，开始动摇。
一天，他哥哥一家三口来了。晚上郭奋做了不少菜，还特意买了一瓶红酒。他说：“那天我真是昏了头……是我对不起你……”
他嫂子也劝我：“我从没见过郭奋对哪个女孩这么用心过，你就原谅他吧！再说，女人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你就听嫂子一句话，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我握着酒杯，却没举起来。一想到那晚的情形，我就开始发抖。
真的要和这个掠夺我终身幸福的强盗共度一生吗？
◎阅读提示：我以为，他那天的失态只是一个偶然事件。
打印店转手后，郭奋和他哥哥合伙在襄城开了一个皮鞋专卖店。当时已近年关，正是生意旺季，郭奋有点坐不住了。
一天，他接了个电话后，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样子很吓人。几分钟后，他在我面前停下：“你老实在家呆着，我出去一会儿。”
看着他出了门，我的心狂跳起来，终于等来了一个逃走的机会！我飞快地装了几件衣服，去了武汉。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给我办个临时身份证，然后就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等消息。
大半个月过去了，我的身份证没到，郭奋却从天而降。
当着我亲戚的面，他大骂自己不是东西，让我受了不少委屈。然后，又把他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礼物，分发给亲戚家的每个成员。
谁知回襄樊后，郭奋竟然对我大打出手，嘴里骂骂咧咧：“你这个贱人，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好不容易住了手，他开了瓶酒自顾自地喝起来，醉了就开始纠缠我。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不哭不骂不反抗也不求饶，任他摆布。我以为，他那天的失态只是一个偶然事件。毕竟，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很迁就我。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在乎我。
这么一想，我几乎死心了，死了那份想逃开他的心思。
◎阅读提示：几个郭奋交替出现，一个笑容可掬，一个面目狰狞。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主动向郭奋提出，想出去工作。我的转变让郭奋兴奋了好几天。他和他哥哥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我到店里上班。
那是我们少有的一段平静生活。他们兄弟俩在外面联系业务，我和他嫂子打理商店。每天上下班，郭奋都骑车载着我。
郭奋脾气不太好，不仅凶我，也经常凶他哥嫂。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我就不跟他计较了。一天下班后，我无意中提到朋友给我来了封信，郭奋要我把信给他看看。我不同意。
“信件属于个人隐私，为什么要给你看？”
“你是我老婆，你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跟我谈什么隐私？”
他坚持要看，我坚决不给。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郭奋不由分说地抢过我的包，找出信来。看完后，他神色怪异地盯着我，沉声问：“这个‘永远牵挂你的人’，是个男的吧？”
我点点头。郭奋对着我的脸就是一拳，我没防备，被打个正着。
信是高中一个朋友寄来的，曾经是追求过我。可是，我并没有和人家来往啊！
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我被激怒了，和他厮打起来。
战争结束，他毫发无损，我鼻青脸肿。深夜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我越想越好笑，越笑心越冷。几个郭奋交替出现，一个笑容可掬，一个面目狰狞。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阅读提示：郭奋打我已成家常便饭，稍不顺心就拳脚相加。
两个月后，我第二次出走了。
之前，我们为了一点小事争吵起来，郭奋恼怒之下，抓住我的头发使劲往门上碰。有几下正好撞在门栓上，血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
当时，我的好朋友阮力（化名）正好在场。眼看这架劝不住也拉不开，她对着郭奋的手使劲咬去，郭奋吃痛，松开我。阮力趁机扶起我，赶到医院。
医生建议我住院，我拒绝了。他给我包扎好伤口，开了药，一再叮嘱阮力：“不要让病人受刺激，注意调养。”我在阮力那儿住了下来。
好几天过去了，郭奋连个电话都没打。阮力替我分析：“说不定郭奋也受了伤，恨上我了。他不想见我，才不来看你的。”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郭奋打我已成家常便饭，稍不顺心就拳脚相加，打了就出去喝酒，从来不问我有没有受伤。到后来，他发怒时我压根不敢吭声，否则他会下手更重。
想到当时那惊险的一幕，我由衷地感激阮力。如果不是她……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往下想。
等伤口基本恢复，已半月有余。郭奋始终没来看我一眼。我告诉阮力，我要去外地打工，如果郭奋来找她，请转告一声。然后，带着身上仅有的2000元钱上路了。
我没有去外地，而是到了新华市场。我骗了阮力，是不希望她受到牵连。当然我还有个想法，希望自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和郭奋在一起的这几年，我多少积累了一些做生意的经验。我这点本钱，正好可以租个摊位。
我的生意不错，两个月不到，我的本钱已赚了回来。半年后，我已攒了6000元。
就在我的生意越做越顺手的时候，郭奋又出现了。他把我在襄樊的朋友、同学和亲戚全部召集起来，在一家酒店大宴宾客。
当着众人的面，郭奋眼巴巴地望着我，说：“小汀，我错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沉默着，内心一阵阵抽搐。
这时，阮力走了过来。“小汀，再给郭奋一次机会吧。一年来，他一直在找你，而且已经买了房子，就等着接你回家。回你们自己的家。”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阮力怀里失声痛哭。等我哭够了，阮力轻轻推开我，把我的手交到郭奋手里。
郭奋将一枚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小汀，嫁给我吧，让我用一辈子来赎罪。”
◎阅读提示：我郑重地向他提出，我们可以不分手，但生意要分开做。
我想，经过这么多风波，我们的感情应该成熟了。而一次次失而复得，郭奋也该懂得珍惜和尊重了吧。不久，我们领了结婚证。
可是，没等我披上婚纱，店里出事了。
那天，店里突然来了3个人，自称是北京某集团公司总部的人。这次来樊，是为了考察当地的市场行情。他们游说郭奋做他们公司的襄樊总代理，郭奋有点动心了。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不太对头，就一再给郭奋使眼色，打发他们走。正在兴头上的郭奋视而不见，当场就要数给他们3万元。
我说现在没那么多钱，叫他们明天再来。郭奋眼睛一瞪：“叫你拿钱就拿钱，少口罗嗦！”
我一边向对方陪着笑脸，一边把装钱的柜子锁上了。郭奋却蛮横地推开我，夺过钥匙开了锁。
看他认认真真地给那3人数钱，又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走，我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当天晚上，我郑重地向他提出：我们可以不分手，但生意要分开做。
郭奋警觉起来：“你想到哪儿开店？要多少本钱？”
“我想回我们老家开店。你只用把店里的存货给我一部分，其他我自己解决。”
“你是不是想摆脱我啊？”
我无声地叹口气，闭了嘴。
第二天，郭奋照那几人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传出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尚未启用，请稍后再拨。
◎阅读提示：山里人都往城里钻，我一个城里人，却沦落到进山投奔老婆。
先是买房，后是被骗，店里的资金周转失灵，生意一落千丈。郭奋受此打击，一心想把店面转手。怪的是，转让告示贴出去后，没有一点反应。这样一来，店里每月要亏损几千元，生意愈发难做。如此恶性循环。
我默默尽着一个妻子的责任，再没提回谷城老家的事。后来还是郭奋主动提了出来。
1999年5月，我在老家的连锁店开张了，郭奋按时从襄樊给我发货。每到周末，他就来谷城住两天。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年，襄樊的店面已经入不敷出，我这边的生意却做得如火如荼。
经我再三动员，郭奋将店面低价转让后，到了谷城。
刚来的时候，他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叨：“人家是山里人往城里钻，我一个城里人却沦落到大山里，看老婆脸色。真是窝囊啊！”我知道他心里不平衡，也不跟他计较。
几年来，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郭奋的怨言越来越少。后来，我们注册了一个公司，再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如今，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儿子身上，公司的事基本上交由郭奋打理。看着踌躇满志的郭奋和可爱的儿子，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想，那种感觉，就是人们常说的幸福吧。
◎采访手记：
面对暴力，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向法律求助。难就难在，暴力被扣上了温情的帽子——以爱的名义施暴。
这种荒唐事，被小汀赶上了。
她忍过，逃过，反抗过。一一尝试，节节败退。
后来她知道了，隐忍和屈服都不是屈辱的解药。忍辱，如同助纣为虐。
而反抗也当量力而行。如果无力化解干戈，那就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耐着性子，积蓄能量吧。精神丰满了，人格才立得起来；力量强大了，才能扛得住冰雹雪雨。
如果说这是一场人性与智慧的较量，智慧赢了。
如果说这是能力与命运的对决，能力赢了。
集智慧与能力于一身，小汀赢了——赢得了尊重，也赢得了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