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7月24日
◎采访地点：520襄城休闲餐厅
◎采访对象：黎怙(化名)，女，37岁，襄阳区某局职员
◎采访背景：
维护做母亲的权利，黎怙的坚持无可厚非。
但是，生育权是夫妻双方共有。如果爱人不愿认同，甚至不惜以离婚相胁，他的意愿也有理由得到尊重。
家庭的和谐，需要彼此尊重，甚至适当妥协。如果当初能够退后半步，何至于家破人离？
生活的本质不全是美好，何况一开始便打了折扣。就算打赢了这场“一元钱官司”，前方的路上，明石暗礁仍然存在。
【情节提示】想起那女人的目光，感觉就像两条小蛇在背上游走，浑身凉飕飕的。我同情地看他一眼，溜了。
在我心里，王貘(化名)一直是个孩子。
尽管他比我整整大了７岁；尽管我是头婚，而他已被人二次“消费”；尽管多年来，他的身上溅了不少泥。但是，我愿意为他造一处港湾，像母亲一样疼他。
这份怜爱，源自初遇时的惊心。
那一年，我患病住院。在去住院部的路上，我看到了荒唐的一幕。一个近40岁的卷发女人，拿了条脏兮兮的抹布，在面前的男人脸上狠狠地揉擦。那男人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我下意识地一撒手，塑料盆什么的，掉了一地。女人闻声抬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又狠又毒。
这一照面，我顿时全身都起痉挛，不得不把拳头塞进嘴里才没惊叫出声。那女人的下巴歪向一边，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
我慌忙捡起东西，快步离开。
次日，又在楼下碰到那个男人。脑子里闪过那个镜头，我忍不住皱了皱眉，不知一个男人为何被人那般羞辱。
我想我的表情多少带了些鄙夷的成分，因为我看见，那男人红了脸，样子很狼狈。
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我赶紧向他点点头，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放心上。”说完就后悔了。干嘛呀这是？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是他很快镇定下来，说：“那是我爱人。前段时间出车祸，几乎毁容了。医生说，还要做整容手术。”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爱人非常爱美，平时再忙也要抽时间去保养。偏偏这次摔的不是地方……”
我不知该说什么。想起那女人的目光，感觉就像两条小蛇在背上游走，浑身凉飕飕的。我同情地看他一眼，溜掉了。
【情节提示】我在震惊中了解到一个事实：男人重情不假，脆弱同样不容置疑。
我们经常碰面。有时点点头，擦肩而过；有时也坐下来聊一聊，挺投机。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牵起彼此的手。直到他老婆自杀。
那时，我已知道他的名字，王貘。
也许漂亮女人的神经，往往比较脆弱。尤其是王貘的亡妻，已习惯了在美貌带来的骄傲与宠爱中生存。容貌被毁，如同毁掉了她的整个世界。
于是，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这个可怜的女人，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时，整栋楼都惊动了。似乎从那一刻起，王貘便仿佛罩上了一层又厚又湿的外衣，拎一拎，便滴下一串悲伤。
这种情绪感染了我。整个过程，我一直跟着他，只是旁观，却老想流泪。
我看着王貘抱着妻子尚未冷却的身体，嚎啕大哭；看着他一丝不苟地为妻子穿上寿衣，又请来殡仪馆的“美容师”，为她化最后一个妆；看着他将遗体交给工人又抱回，那样依依不舍……
想起第一次遇到这对夫妻的情景，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莫名地让人心疼。
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更让人意外。办完爱妻的丧事，王貘告诉我，他希望和我在一起。
我在震惊中了解到一个事实：男人重情不假，脆弱同样不容置疑。不堪独自承受失爱之痛，宁愿冒险抓住另一双手。只要，这双手足够温热。
看王貘双眼涌上薄泪，我不忍抽回我的手。
【情节提示】我们仿佛活在两个时空，缓慢位移，方向却截然相反。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贪婪地从对方身上汲取自己需要的营养。王貘的温柔我的热情相互调和，几乎盖过了一切不谐音。
然而，轻率结合的婚姻，注定是个黑洞。生活习惯、待人接物这些细节上的差异，我都不在意。让我无法释怀的是，疼痛稍减，王貘便回到了过去。
他毫不掩饰对亡妻的怀念。常常地，捧着她的照片，落泪。也只有在注视她的时候，那张少有表情的脸，才会重现温柔。 也许人都是这样，越得不到，越想抓牢；想被重视，反而自轻。可以说，他的每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那种深情，让我嫉妒得发狂。
好几次，我差点砸了那个镜框，又悻悻地放下。他深爱你又怎样？照样抗拒不了我的火热；他给你浓情又怎样？却不肯给你女人最想要的忠贞。
那一刻，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幸灾乐祸。
后来再看他时，我不恨了，却有一种惧意渐深。除了工作，其他时间他几乎都用来悼念他们曾经的恩爱。他宁愿与一个死人对话，也不肯掉转头，看我一眼。
我们仿佛活在两个时空，缓慢位移，方向却截然相反。2003年6月5日，我提出离婚。
【情节提示】我相信，他给我的虽然不是爱情，但绝对是爱。
想不到，结婚离婚，都可以如此简单。不到一个星期，离婚证便到了手。
那天，我站在街头，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敢迈步。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饭馆里，我冲动地拨通了王貘的号码，又快速挂掉。我已没有权利打扰他。
好不容易熬过大半个月，王貘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仍然带着一脸的温柔和隐约的忧伤。
“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我没有丝毫犹豫，便乖乖缴械回家。复婚后的我们，过得真像一对神仙眷侣。
我看得出来，王貘一直在努力，用现实中的恩爱覆盖曾经。至今我仍然相信，他给我的虽然不是爱情，但绝对是爱。
【情节提示】转眼我都是“奔四”的人了，哪个女人不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呢？但是，王貘不愿意要孩子。
我们第二次分手，是为了孩子。
眼看我已是“奔四”的人了，哪个女人不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呢？但是，王貘不愿意要孩子。
再婚前，他很坦白地告诉我，他不愿再做父亲。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再养大一个孩子，无法给孩子提供很好的生长环境。
尽管不情愿，但我还是默认了。谁叫我离不开他呢？
婚后，我已做了几次流产。医生警告我：你的子宫已经很薄了，再刮的话，很可能造成大出血。到那时，就只能摘除子宫了。
你想想，一个女人连子宫都没了，还叫什么女人啊？发现自己又一次怀孕的时候，我又惊又喜。
既然老天要给我一个孩子，我说什么也得留下他。
听朋友说，广德寺里有一尊送子观音，我得去拜一拜。趁一个双休日，我独自去了趟隆中。回家后，王貘问我去哪儿了，我骗他说陪我妹妹逛街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王貘撒谎。他压根儿不会想到，从不撒谎的我，居然对他撒了个弥天大谎。
前几个月的妊娠反应很强烈。我见了油腥就反胃，吃过饭就吐，吐得肝肠寸断。慢慢地情况有所好转，我又常被馋虫闹得夜不能寐。有几次半夜起来偷吃点心，被王貘发现了，我吓得不轻，只好苦巴巴地盼着天亮。
那真是活受罪啊！心里，却甜丝丝的。
第四个月，我已经出怀。担心被王貘瞧出破绽，我借口到外地培训，住进了娘家。
【情节提示】我抚摸着腹部，柔声道：“孩子，为了你，妈妈什么都舍得。”
我的突然离开，引起王貘的警觉。我的西洋镜很快被戳穿，王貘坚持让我去引产。我们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王貘居然闹到了我们单位。为了我能不能生这个孩子，局里召开了专题会。
局长对王貘说：“你是男子汉，事已出了，就担起责任来吧。”
“不可能！是我上当了！”
“你上了什么当？”
他猛地蹦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道：“她是个骗子！骗了我的钱，又骗我要这个孩子！”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
“但我没答应要当这个爹！”说完，王貘甩门而去。
专题会不了了之。我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脸红一阵白一阵，只恨自己无地可遁。
父母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支持我把孩子生下来。他们考虑更多的是我的安全。我是高龄产妇，月份又大，引产太危险。再说胎儿已成形，引产出来可能是活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杀死”，那种阴影会跟随我一辈子。
这个孩子，我要定了。
我先后找到市妇联、区妇联。当着他们的面，王貘头往桌子上撞，发誓再也不打扰我了。他的意思很明确，要孩子，就放弃婚姻。
我一下子死心了。抛出的这个难题，本身就是答案。他从没爱过我。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我抚摸着腹部，柔声道：“孩子，为了你，妈妈什么都舍得。你终于安全了。”
【情节提示】我要以孩子的名义起诉，申请每月要一块钱抚养费。
我动用所有的关系，调离原来的单位。我不想再给他伤害我和孩子的机会。
等王貘得到消息，儿子已满4个月。
因为要给孩子上户口，结婚证、户口本、准生证、出生证，缺一不可。我拿着离婚证，发了愁。
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找到王貘，请他想想办法。他一口呛回来：“没门，鬼知道那是谁的种！”
万般无奈，我只好找朋友帮忙。正好有个朋友离异后一直单身，大家出主意说，干脆我们来个假结婚，好歹给孩子一个合法身份。
朋友挺爽快，陪我去拿了结婚证。我们约好：只要他一找到结婚对象，我们立马去办离婚手续。
去年初，王貘托人捎信给我，如果我敢找他要抚养费，他就申请给孩子做DNA鉴定。那意思很明白，他不愿承认这个孩子。或者，他是怕我借着孩子敲诈他吧。
说实话，王貘认不认这个孩子都无所谓。问题是，他这种态度将给孩子留下阴影。
人言可畏。王貘这么不负责任地乱说一通，传来传去，就传走了形。我清清白白的孩子，万一遇上些无德之人，被扣上“野种”的帽子，叫他怎么抬得起头？
我可以容忍王貘的诋毁，但不能任由他玷污孩子的名节。有些伤害可以原谅，有一些则需要据理力争，一旦烙进档案，便成了一生的污点。
为了“去污除垢”，我决定通过诉讼程序，借助科学手段为儿子验明正身——以孩子的名义起诉王貘，申请每月一块钱抚养费。
我知道，让几个月大的孩子对亲生父亲对簿公堂，有些残忍无情。但是，为了孩子有个光明的未来，我愿意背负所有的骂名。
●记者手记：把缺口的爱补圆
他追忆亡妻，她备受冷落；她要做母亲，他以离婚相胁；孩子生下，他不承认那是自己的血脉……身为人夫人父，王貘的行为可谓相当恶劣。
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提到王貘的名字，黎怙的语调便出奇地温柔。劣迹斑斑，薄情寡义，却撼动不了她心底的爱。
明知他不爱自己，仍然一往情深；爱到穷途末路，仍不回头。不禁有些怀疑，黎怙所爱的，是那个人，还是爱情？
不管怎样，这种痴傻固然动人，于自己未免苛刻了些。只支不取，感情总有透支的时候。
在既定的自然条件下，年年勤作乏收，甚至无收。这时，庄稼人就应该思变了，换种，或者换地。坐守庄稼地，等待枯死的禾苗茁壮成长，比守株待兔更可悲。 “至今我仍然相信，他给我的虽然不是爱情，但绝对是爱。”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黎怙心里凝聚了多少无奈与酸楚。
播种了爱情，没有理由不想要一个爱情回应。就像庄稼人，都期待有个好收成。到底，饮鸩不能止渴，画饼无法充饥。
其实想对黎怙说的是，不管是不是爱情的结晶，孩子已经来了。作为母亲，你有责任让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给他一个和谐、完整、充满爱的家庭，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所以，你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向前夫讨什么说法。而是找一个好男人，把缺了口的家，补个团团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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