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6月10日
◎采访地点：襄城休闲餐厅
◎采访对象：牛凡，女，47岁，某公司副总经理
◎采访背景：
在单位，牛凡是个人人称道的女能人，把公司搞得红红火火。而回到家，她在老公的絮叨或谩骂声中做家务、照顾残疾的女儿、辅导儿子做功课。
忍耐，忍耐，牛凡一忍就是23年。
8000多个日夜，希望揉碎了又强行拼合，对方却不肯呼应。牛凡方才醒过神：这桩婚姻原是一场独角戏，演员是她，观众也是她。
一生能有几个23年，经得起这般浪掷？
讲述这段不为人知的心路，牛凡将幽默风趣发挥到极致。幽默是一种智慧，智慧的牛凡选择了分手。
前年8月８日，她和老公史望(化名)协议离婚。
◎阅读提示：对这个寄托了我全部希望的男人，我无声地掩上心门。
刚结婚的时候，史望样样都比我强，可谓根正苗红。上世纪70年代末，我们天天唱的是《血染的风采》，对英雄极为崇拜。
当时的史望就是一个英雄。唐山地震发生时，他火线入党，荣立三等功。转业前，他在部队文工团工作，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家庭出身好，还是城里人，人也长得一表人才，是姑娘们争相追求的对象。
而我来自随州，在襄樊几乎一无所有，史望偏偏看中了我。他托人捎话给我：“我读的书少，她是个才女，以后有了孩子就不用我操心了！”
那时的我头脑简单，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危险信号。1982年5月，我把自己给嫁了。
那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有很多不一样的生活习惯，彼此都能容忍。每天，他的衣服都熨烫得平整挺括。我希望自己的男人走到哪儿，都是别人仰慕的对象。
我怀孕后，他仍然下了班就和那帮麻友们打牌。我挺着肚子在家里擦擦洗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笑容却是甜蜜的。
偏偏走得最急的，总是最美的回忆。史望缺乏责任心，刚结婚时我就有所察觉。女儿出生后，我们的战争就开始了。
确切地说，是我与他们整个家庭的抗争，因为我生了个女儿。
临产前的一个月，婆婆对我的肚子左右端详，好一番考证。最后下了结论：“看你那蠢相，怀的肯定是个赔钱货。”
我气不打一处来，反驳道：“你凭什么瞧不起女孩，你自己不也是女人吗？”
婆婆一听，哭开了：“我们史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烈嘴媳妇，还害得我们断子绝孙……”
哭声惊动了里屋的史望。一看他妈在抹眼泪，我在一旁生闷气，他捋起袖子就要打我。我一看这阵势，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拔腿闪人。
晚上，我给娘家妈妈打电话。老妈心疼得要死，当场与老爸商量好，让我回娘家坐月子。孩子生下来后，我妈请假专门在家照顾我们。
史望居然不领情。当时正是四月天，买的鸡蛋有的散黄了，早上我妈给我们下荷包蛋，发现有两个散黄了，就对他说：“小凡一人供两人的营养，不能凑合。这两个散黄的，你吃了吧，反正也没坏。
史望一拍桌子：“就你娃子是金娃子银娃子，人家的就是土娃子？”
我妈的心口痛当场发作。我一气，奶水没了。好不容易熬到满月，我们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回到襄樊，迎接我们的，除了冷眼，还有婆婆阴阳怪气的论调。
我多么渴望史望能站在我身旁，勇敢地告诉他妈：“不管男女，都是史家的骨肉。我都喜欢！”何况生男生女又不是我决定的。
但是，史望始终冷眼旁观。
好吧，我不为难你，也不为难自己。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的女儿，我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既然你们都不疼她，我收回所有的爱，只疼她一个。
对这个寄托了我全部希望的男人，我无声地掩上心门。
女儿会笑了，会说话了，会调皮了，会绕膝承欢了。小小的女儿，给了我莫大的快乐，也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
我与史望，就这样渐渐疏离。
◎阅读提示：一时的大意，葬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这是一笔还不清的良心债。
1984年１２月５日，一个黑色的日子，我可爱的女儿再没能站起来。
按照惯例，每周日我们全家都要洗澡。一大早，史望去锅炉房打开水。当时，我正在厨房做早餐。
突然，独自玩耍的女儿惨叫一声。我惊得一哆嗦，奔向客厅。
女儿一头扎进了装满开水的塑料桶里！
抱起她时，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奄奄一息。送到医院，医生连连摆手：不用治了，没用。
连跑了几家医院，总算有一家肯接治。女儿的命是保住了，但医生明确告诉我，孩子将终身残疾，神经系统完全瘫痪，发育停滞。
也就是说，女儿这辈子，永远只有一岁多。
活蹦乱跳的女儿，突然成了植物人。这种事实太残酷，我不能接受也不死心。
整整十年，能到的地方我都到过，听到的偏方都用过，能想的办法都试过。慢慢的，女儿能听到我的声音，能用表情回应我，能模糊不清地发声。再后来她会笑了，会喊妈妈会拿汤勺了。
带她到北京检查时，医生连连称奇：“太不可思议了！你们用的是什么神丹妙药啊？”
“一种为她特制的药，就是我的爱……”我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泪流满面。
抱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眼圈都红红的，目送我们远去。
事后我回忆起来，自始至终，史望面无表情。一时的大意，葬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这是一笔还不清的良心债。有些过错，连上天都没法原谅，何况我们平凡人。
◎阅读提示：哀莫大于心死啊，史望。心破碎了还能修补，心死了就成了枯井，幽深、空洞、寂静。
遗憾的是，那场灾难并没有唤醒史望对家庭的责任感。他天天吃吃喝喝玩麻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操心，更不知道关心人。
1996年，我患了急性阑尾炎，急需做手术。史望正在云南出差。电话打过去，他一口呛了过来：“要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会挨这刀吗？我这会回不来！”
我拿着话筒，不怒反笑。没关系，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打几针狂犬疫苗就好了。我拨通了娘家的电话，几个小时后，我妈赶到病房，签了字。
史望回来时，我已能下床行走。有天晚上，他说病房里没开水了，到小陆家倒杯水。小陆是那家医院的一个护士，与他有一段没结果的恋情。
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他前脚走，我随后跟上。
只见他敲开一扇门，进了屋。小陆住的是一楼，我不便再跟，就站院里候着。不一会儿，史望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跟她感情一直不好。这次她开刀，我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按住胸口。那里，似有锐器划过。对方说什么，已听不见了。顺着林阴道，我一步一步往前挪。快到病房时，远远地看见史望急匆匆地来回跑动，喊我的名字。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第一次那样细致地、长久地审视他。那一脸的焦灼，多让人感动呀！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是伪装的呀！
可这些，已经对我失效。哀莫大于心死啊，史望。心破碎了还能修补，心死了就成了枯井，幽深、空洞、寂静。
从那以后，他生病的时候，我问都不问。我头痛脑热甚至住院开刀，也从不告诉他。
◎阅读提示：鲁迅说，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都不转过去。我悲哀的是，我的老公已变得让人轻视。
但我们还是将就了十多年。为了儿子，也为了面子。
儿子生下来后，全家人欣喜若狂，但这种热情并没持续多久。包括史望。照顾教育儿子，仍是我一个人的事。
一次儿子发高烧，我打电话叫史望回家，送孩子去医院。史望迟迟不归。眼看儿子烧得说起胡话，我只好到他的几个“麻友”家找。
找到他时，我听见他正在讲黄色笑话，几个“麻友”在一旁狂笑不止。
站在门口，我心里一阵阵发凉。孩子生病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在那儿说笑。我不由想起《大明宫词》里的武则天。那个心狠手辣的一代女皇，尚且懂得倾其所爱于太平公主，以弥补她对第一个女儿犯下的罪孽。
而我的儿子所渴望的父爱，仍在史望身上沉睡。
再有，作为一个男人，最窝囊的事莫过于不思进取。偏偏史望就是这样的主。这么多年了，一事无成不说，还学会了娱乐圈里惯耍的八卦技法，闲谈必论人非，活脱脱一个三八婆。实在爆不出料了，就挖空心思杜撰些绯闻逸事，给人逗趣。
初为人妇时，对家和丈夫的期望，一一落空。少了支撑，这个家坚固吗？我决定换种方式生活，经营自己的人生。
我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工作。在单位，领导信任，群众拥护，我的设想总是一呼百应。30岁不到，我便独挡一面，在总公司下设的一家分公司主持全面工作。
眼看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史望逢人便说：“打一辈子光棍，也别找个女能人！”家里来了客人，他就故意穿得衣冠不整，以示羞辱：“我就要让别人知道，你再能干，还得陪一个窝囊男人过日子。”
我每次回娘家，都要跟他吵一架。他常常诅咒我：“你妈咋不早点死？死了，你就不想着回娘家了！”
有一年春节我想回家过年，史望就是不同意。为这事，他在我们单位里足足骂了几个小时。那天，他站在门口骂，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鲁迅说：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都不转过去。我悲哀的是，我的老公已变得让人轻视。
多年来，史望把“离婚”二字当歌唱。后来他告诉别人，他这么做，是为了给我制造一种危机感，说到底还是怕失去我。他不知道，这个字眼是开不得玩笑的，出口就伤人。
前年的这个时候，他又一次将“离婚”二字扔给我，还宣扬要“找个小的”。当时，儿子也在场。
儿子疑惑地看着我，像在质问更像在谴责。他也许在想，妈妈有了一定的地位，就瞧不起爸爸了。那种眼神让我害怕。
我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儿子是我最后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失去儿子。于是，我平静地接过他的话：“好，我成全你，离婚。这也是成全我自己，离了对谁都好。”
◎采访手记：追上去
鲁迅说：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都不转过去。被自己的妻子如此轻视，这真是史望的悲哀。
贪玩不要紧，只要记得自己的责任；读书少不要紧，只要懂得丰富自己；爱人能力强了地位高了不要紧，你可以迎头赶上，与之并驾齐驱。
而史望采取的却是一系列消极的破坏行为。从无理取闹到蓄意伤害再到萎靡不振，可以说，失去婚姻是从他丢失尊严开始的。
记得家乡的体育馆跑道右侧有一块草坪，中间是5个供人休息的圆凳，用大理石铺就，看起来十分醒目。同学们聚在那儿时，常玩一种游戏叫“各显神通”。
要求从草坪一端到达另一端，时间不限。而游戏的规则，就像做一道选择题：可从草地上走，但要走成一条直线；可从圆凳上跨越，但中途不能落地。
如果选择后者，5步即可到达。而且，圆凳的高度加上人本来的身高，岂不高人一头，还抢眼呢。这么一琢磨，我就上了圆凳，那感觉确实很爽。
但是，就在我举步跨向下一个圆凳时，才发现自己腿的长度不够，只好退回。然后屏气、弯腰、曲膝，再使劲一跃，才勉强登上下一个。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我已是衣服湿透，气喘如牛。
由此想到人生的平台。平地自然不如舞台上炫目，但走得踏实安稳。而舞台上十分钟的表演，舞者付出的可能是十年的汗水。
婚姻也是一种平台。选择哪种平台都有得失，关键是要量体裁衣。站在哪个台上都要表演，功夫才是关键。
起点高低都不要紧，只要保持上仰的姿势。这是赢得尊重与认同最好的方式，无论家庭内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