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7月5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编辑部
◎采访对象：黎篱(化名)，男，34岁，武汉某公司副总经理
◎采访背景：
两个多月前，黎篱写来了他的心情故事，加上标点符号不到300字。情节单一，语言平淡，是我对它最初的印象。
隔段时间再看，忽然觉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很重。
“我给她希望，自己却在绝望中煎熬。”因为妻子患的是绝症。而这个秘密，他只想一个人扛。
◎阅读提示：什么时候你才肯醒来？醒来，听一听我如焚的心。
我1972年出生于一个小乡镇。6岁那年，父亲因公殉职，母亲在县城工作。童年的我便在镇上租房上学，在校食堂吃饭。1989年我以县城前十名的成绩考入西安一所重点高校，四年后毕业分配到襄樊。
2000年，我翻开了生命中最美的一页，将我深爱的女人娶进家门。她叫小艾，是个教师，知书达理，性情温柔。
女儿出生后，每天下班回家，我拥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真是说不出的满足。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2003年5月的一天。
那天早上，小艾说她的头很疼，疼得冷汗成串地滴。我把孩子托付给邻居，急忙将她送到医院。
做过脑CT、磁共振，发现小艾的脑部有个模糊的阴影。经加强针后再检查，她颅内右侧长有一个直径6厘米的肿瘤。
医生说：7天内必须手术切除，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但手术的风险也大，好比在高压锅里做文章，病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也有可能出现偏瘫或成为植物人。
她才26岁啊，风华正茂的年龄，怎么能够就此枯萎？我恳求医生，一定要尽全力挽救她。
术前肝、肺等功能检查，指数都合乎标准。第三天，小艾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从8：00开始。我在手术室门口转来转去，那滋味，如同风油精进了眼睛。15：40，手术车推出来了。
小艾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我扑过去，摇她的手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昏迷不醒。
当时，孩子只有1岁零1个月。因急招的保姆未到位，我租下病房的两个床铺，抱着孩子住进了医院。
孩子还没断奶，见了妈妈后，再不肯老老实实吸奶瓶。喂一次奶，哭闹一次。哭累了，含住奶嘴吞几口，又委委屈屈地睡去。
我在小艾的病床前坐下，忍了许久的泪，夺眶而出。已经是第四天了，小艾。你怎么能睡这么久？我们的女儿，正嗷嗷待哺啊。什么时候你才肯醒来？醒来，听一听我如焚的心……
◎阅读提示：小艾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这个结论，实在太残酷。我只能把它埋在心里。
第五天早上，医生查完房，对我说，回家准备后事吧。不，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摇摇头。
我抱着孩子走在路上，脚发软身在飘。回到家，东西没少一样，我却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3年了，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怎么能说散就散了呢？
孩子睡了。我跟着躺下，又爬起来。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啊。我强撑着做了两个菜，端上桌，却食不知味。
到了医院，我找到主治医生，请求他们再等一等。我要多给她一些时间，等她慢慢醒来。
奇迹真的出现了。第七天，小艾出人意料地醒了，只是左侧肢体失去了知觉。手术前医生的警告应验了，小艾左肢偏瘫。
医生解释说，肿瘤太大，拔了萝卜带了泥，脑神经严重受损，用药只能帮助其部分修复。能防止后遗症发生，不危及生命，已是最乐观的状态了。
也就是说，小艾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这个结论，实在太残酷。我只能把它埋在心里。醒来后的小艾，变得自卑、敏感而脆弱。她已承受不起更大的打击了。
在病房外，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到小艾面前，平静地说：“医生说了，你的神经可以慢慢愈合。你对自己要有信心。”
小艾满脸的紧张，换成了期盼。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搓了几个来回。
◎阅读提示：她的父母把她交给了我，我就得接管她一辈子。
酷热的天，我带着孩子在医院陪护小艾。一会儿哄孩子换尿布，一会儿背她如厕给她擦身换衣。小孩子已强行断奶，我喂完小孩再喂大人。
孩子瘦了，我也瘦了。
3个月后，小艾出院了。左侧肢体仍不能动，我是用轮椅将她推回去的。之后整整7个月，她没下过床。做饭、洗衣、带孩子、照顾病人，所有家务都落在我和保姆身上。
别的还好说，难就难在带孩子。一天折腾下来，我四肢酸软，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那种辛苦，让我体会到，女人生孩子伟大，养孩子更伟大。想当初，我忙着上班，孩子的事都全靠她一个人……
小艾的病情逐渐好转。由人抱扶着，可以下床了。坐时得有人撑着左侧，否则重心失衡。行时靠人用力扶着，户外靠轮椅。
我请了两个保姆，一个照顾孩子，一个照顾她。我也尽量推掉一些不重要的应酬，回家带带孩子，陪小艾说说话。
这样的生活已持续3年有余。
当初接小艾回家时，院里的人猜测，黎篱迟早会甩了小艾。谁愿意背个包袱生活呢？何况，人家有车有房还经营一家公司？
我一笑了之。大难当头，不是每对夫妻鸟都会各自飞，时候到了便见分晓。
朋友们也劝我，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一个。不然病了老了，想喝杯水都没人倒。连小艾的父母都提过多次，让我把小艾送回娘家由他们照顾，还我自由。
我的态度很坚决。小艾既然跟了我，呵护她是我的责任。她的父母把她交给了我，我就得接管她一辈子。
◎阅读提示：她活一天，我就善待她一天。
两年后的一天，我愕然发现，小艾的下巴歪了。不影响说话，但吐词不清。然后是记忆力严重衰退，前面说的话，一刻钟不到就忘个干净。
到医院复查，医生说，这是脑神经受损的并发症，不排除逐渐增多的可能。建议每天坚持做理疗，以免出现肌肉萎缩。
就算站不起来，能不损害外形也行啊。我一边带小艾做理疗，一边四处寻访名医名药。
武汉专家组来樊，带来一种药，很贵，几千元一盒。我把小艾的病历递过去，专家仔细看过后，送我一本医药常识书。说，药就别买了，没用。
上海专家组来，我抱着希望去了，同样失望而归。
后来听说美国有种药，有希望治好小艾的病，但在中国市场根本买不到。朋友说，他在杂志上见过这种药品的一则广告，药名记不住了。
这时，小艾的病情出现反复。医生跟我交了底，患这种病的人无一幸存，最长的活了4年零7个月。小艾是第53例。
既然结果已板上钉钉，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我能做的，就是她活一天，便善待她一天。
自那以后，我的话明显少了，人瘦了，烟量大了。我的情绪传染给了小艾，她变得越来越沉默。
◎阅读提示：那些有形无形的障碍日渐清晰，无法忽视，又无力逾越。
其实，头两年，我和小艾相处得挺不错。
结婚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知己。烦了累了郁闷了，见了她，我就平静了。心里的话，也只愿对她说。小艾病后的诸多不便，也没有抵消我对她的那种心理依赖。
遇事了，我还是习惯与她商量。出门前，总是再三叮嘱保姆多陪她说说话。忙完工作就赶紧回家，担心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小艾的状态时好时坏，我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困难。问她个问题，她答非所问。有时想说句悄悄话吧，她却颠三倒四辞不达意，弄得我很是沮丧。
每每这时，我不停地提醒自己，她是个病人。但那种焦躁和不耐的情绪，已悄悄在心底蔓延。尤其生意上遇到问题时，和小艾说不了几句，我就得快步离开。否则，那熊熊火苗就会蹿上脑门。
小艾是个聪明女人，我的心思哪里瞒得过她？有天晚上，她在我的公文包里留了张便条：“求你别再为我费心了，去找个好姑娘吧。她来了，我就搬出去。”
我撕碎了纸条，却掩不住伤感。这场变故到底改变了我们。那些有形无形的障碍日渐清晰，无法忽视，又无力逾越。
小艾开始回避我。我一回家，她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不到吃饭时间不出来。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走近我，也拒绝我走近。我不想强求她。精神沟通少了，但生活上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女儿今年4岁半了，长得非常可爱。我现在把主要精力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到家了就围着她转。每次出差归来，我都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我家对面有家好邻居超市，那里面所有的玩具，她都有。
如今，我下班回到家，除了脚板有些累，身心已不觉得累了。我的生活目标很明确：干好工作，带好孩子，照顾好爱人。
小艾在，这个家就在。我别无他求。
◎采访手记：沉重的爱情神话
从行文到口述，黎篱无时不在传递一个信息：他崇尚真实，讨厌做假。然而，真性情的黎篱，却用谎言编织了一个沉重的爱情神话。
在他的神话里，轮椅上的爱人站起来了，行动自如；感情日渐疏离的夫妻，恩爱如初。勾勒如此美景，是为了圆另一个更残忍的谎。黎篱的妻子小艾，患的是脑癌。
筑梦工匠未料到的是，“神话工程”未竞，他的精神却率先走到崩溃的边缘。 “精神交流少了，但生活上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人在躲我，心里还是渴望我给她信心，给她站起来的力量。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已做不到了。”
“既然结果已板上钉钉，再多的投入都徒劳无功。”
当这些句子，从那个情深义重的丈夫口中，冷嗖嗖地冒出时，我开始怀疑：善意的谎言，一定美丽吗？
她活一天，他就守她一天。管她吃饱穿暖，却不再顾念她是否快乐；爱心不见得能创造奇迹，但他已不愿再做任何尝试，哪怕是为了自己曾经深爱的人。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局面：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泡沫制造的梦境中，自生自灭；一个疲惫的男人，一边用谎言编织着神话，一边以认命的姿态，等待着毁灭的到来。
是他们不再相爱吗？不是。能说他残忍无情吗？不能。
怪只怪，病魔摧残人性。当病魔的破坏力超过人的承受极限，传统意义上的美德，比如责任、道义，必须凌驾于人性之上吗？或许可以从黎篱的斑驳心路中，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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