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4月4日 ◎采访地点:520襄城休闲餐厅 ◎采访对象:肖芹,女,46岁,襄樊某建材公司会计。 ◎采访背景: 这个故事是从一个朋友那儿听来的。 2004年11月底,朋友受人之托,带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到武汉同济医院做亲子鉴定。 那对夫妇年纪已不轻,却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朋友有些好奇,问那女人:大姐,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是他的!女人向男人一努嘴。男人一旁听了,闷闷地猛吸几口烟,把头扭向窗外。朋友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岔开了话题。那个谜,至今没揭开。 按照朋友提供的联系方式,我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女人。她叫肖芹(化名),40多岁,形容憔悴。 原来,夫妇俩抱的男婴既非亲生,也不是收养,而是借了个肚皮生出来的。为了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夫妇俩坚守一个原则:借肚皮可以,借种则万万不行。 于是麻烦来了。 那一心要亲自播种的男人刘伍(化名),最终被医院告知:这孩子还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阅读提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找人替我生个儿子。
结婚后,我一连生了三个丫头。 小三出生时,婆婆恨恨地说:“又是个讨债的!还不如趁早捂死算了!”说着手便使了劲,不知掐在哪儿,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我自小体质就弱,连生几胎让我元气大伤。尤其生下小三后,我一直病恹恹地打不起精神。这会儿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下了床,从婆婆手里把孩子抢了过来。 婆婆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年纪轻轻开始守寡,为了这个家她一辈子任劳任怨。老公兄弟三人,就我们家经济宽裕一些。生第一个女儿时,婆婆就说了:“姑娘就是赔钱货,我刘家辛辛苦苦攒下这些基业,到头来都成别人的了?哪有那么好的事!你养好身子,继续生!” 婆婆一声令下,其他人总算没为难我。他们都指望我第二胎能生个大胖小子呢!为了我能生儿子,一家人没少想办法,罚款更是一分不少,没想到…… “是男是女不是孩子的错,要怪就怪我吧!”我抱着小三,眼巴巴地看着老公,希望他替我们求个情。 老公叹了口气,闷声道:“留着吧!好歹是刘家的骨肉!”说完便出了门。 婆婆“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我爬上床,挨着小三躺下,想一阵伤心一阵。我不怪他们。在我们河南老家,没有儿子就立不起门户,还会遭到村里人的嗤笑甚至欺负,自己也感觉低人一等。何况,婆婆说的也有道理,女娃迟早是人家的人,没个儿子,我们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狠狠捶着肚子,恨它不争气。 自此后,我处处忍气吞声。而老公原本性格开朗,脑子很灵光,后来也变得沉默寡言。我们过得很压抑。 小三1岁多的时候,老公在襄樊承接了一个项目,就把我们娘儿四个接过来,在襄樊安了家。老公的生意越做越顺手,短短几年,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公司。 到襄樊的第二年,老公想再生个孩子,找我商量,我推说我身体不好,缓一段时间再说。说实话,身体倒在其次,我是怕我还是生不出儿子,到时候对谁都是沉重打击。 老公却不愿放弃,三番五次地游说我。我也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是老公的年龄越来越大,二是老公的事业蒸蒸日上,是该后继有人。可是,万一我又生个丫头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找人替我生个儿子。 ◎阅读提示:我们约法三章: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她在老家盖一套别墅,另付酬金20万元。
我和老公商量好,由我出面,到老家农村找一个女人。对方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出身要清白,要知根知底,最好已婚,且家庭稳定;年龄在22岁一30岁;孩子生下后,相互不纠缠。 随后,我开始四处物色人选,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她叫向芡(化名),28岁,已婚,有一个儿子。我把她约到我娘家,与她详谈了一个下午。 我们约法三章: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她在老家盖一套别墅,另付酬金20万元。儿子留下,由我和老公抚养。生的若是女儿,孩子由她带走,付酬金10万元,并一次性支付孩子抚养费10万元。孩子出生两个月内她必须离开,从此断绝往来,且不得泄露风声,否则支付与酬金等额的违约金。 第二天,我到了向芡家里,向她家人介绍了我们公司的大致情况。事先,我已想好了如何自圆其说:公司要扩大规模,需要招聘部分员工,我这次回老家,是希望把这些就业机会留给家乡人,让他们的生活条件得到改善。符合条件的,当场下聘书,不交押金,待遇从优。问他们同不同意让向芡应聘? 一席话说得那家人眉开眼笑,连连催促向芡快随我上路。我煞有介事地拿出大红聘书,当着他们的面让向芡签了字,注明聘用期暂定为1年。然后盖上公司的公章。我向她老公保证,绝不会亏待这个同乡妹子,一年后把她安全送回。 向芡就这样进了我的家门。一年后,她顺利产下一个胖小子,取名苗苗。 ◎阅读提示 结论出来了:苗苗身上,流的不是刘伍的血。
苗苗出生后,刘伍的反应出人意料。 他一直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回到家,他就盯着苗苗发呆,时不时地叹口气。 我感觉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的回答吓了我一跳。 “我怀疑这个儿子不是我的!”刘伍耷拉着脑袋,半天没抬起来。 “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吗?” “你还记得吗?向芡有一次在老家呆了个把星期,说不准孩子就是那几天怀上的。” 我隐约记起,向芡刚来不久,便接到老家的通知,要求已婚妇女全部回村,集中进行孕检。她一共回去了5天,刘伍的怀疑不是没有可能!我傻眼了。 这时,朋友出了个主意,叫我们托熟人给孩子做个DNA鉴定。联系妥当,我们抱着苗苗出发了。 一上车,苗苗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心里沉甸甸的。如果刘伍的怀疑被证实,这个原本可以亲亲热热地喊我“妈妈”的儿子,这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还可以闯祸的宝贝,从此将与刘家缘缘。而且,他可能无缘再过上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 等待鉴定结论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眼。结论出来了:苗苗身上,流的不是刘伍的血。
◎阅读提示:从那以后,那段往事成了我们家永远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起。
回到襄樊,刘伍怒气冲冲地对向芡下了逐客令。 “马上收拾东西,走人!记住把这个孽种带走!” 向芡脸色惨白:“我突然带个孩子回去,怎么向家里人交待呢?” “那还不简单!叫他搞亲子鉴定!”刘伍没好气地说。 向芡不吭声了。她把孩子交给我,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我把他们母子俩送上车,塞给她8000元钱。“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你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吧!” “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算了,你也没做错什么。可能是我们命中无子吧!” 把苗苗送走后,刘伍消沉了好一阵子。他亲自挑选的婴儿车,还摆在母子俩住过的那个房间。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发现那个屋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又轻轻掩上,鼻子发酸。 刘伍正背对着门口,摆弄婴儿床上吊着的玩具。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凭吊那昙花一现的“儿子”吧。 从那以后,这段往事成了我们家永远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起。连同那个与我们相处了36天的“儿子”。 两年来,我一直在暗暗寻访合适的人选,可惜总没有合意的。我心里很着急,毕竟我们都不再年轻。 说实话,我这么积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哪个女人愿意让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刘伍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的心思瞒不过我。 不得儿子,他不会罢休。 我是担心刘伍自己在外面抓瞎,弄回个痴儿子可就麻烦了。万一哪天他迷上个狐狸精,连家都不要了,我岂不是更惨?
◎采访手记:
多年前看小说《碧云天》,其中有类似情节。女主人依云因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决定效仿娥皇女英,让女孩碧菡与她共事一夫,替她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然而,心愿未了,丈夫高皓天却爱上了碧菡。 眼看自己的爱人与另一个女人情深意浓,依云只能躲在一旁黯然神伤。终于有一天,她心里累积的嫉妒和失意骤然爆发。 碧菡留字离开。后产下一子,托人送至高家,从此断了联系。 还是一个懵懂少女时,碧菡曾说过:“我在找天理,可是,天上只有厚厚的云。我不知道天理躲在什么地方,我没有找到它。” 最终,她果真没能找到天理,所以她给儿子取名为天理。一切,只因她是个代孕妈妈。这种身份,决定了她不能爱上那个演对手戏的男人。 这种爱,因缺失必要的道德和伦理基础,注定一路浸染血与泪。 要么甘于瞬间的灿烂,要么狠下心横刀夺爱,总有一个人万劫不复。 无论是小说还是现实生活,在类似的一出出伦理剧里,可以说剧中人个个都是封建思想的牺牲品。其中,代孕妈妈做出的牺牲最大,而受影响最深远的,仍是孩子。 采访这个故事时,我奇怪于肖芹的无动于衷。为了取悦老公,巩固女主人的地位,她慷慨地献出了丈夫,并视之为上上策。婚姻和女性应有的尊严,被她轻飘飘地丢进了垃圾箱。 随着肖芹的讲述,我仿佛进入某个原始部落,传统的伦理道德与羞耻观到了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那种感觉,就像看一个职业舞女表演艳舞。令人吃惊的不是她裸体起舞,而是她裸体起舞时的理直气壮。 是什么让这些女人爱的本能逐渐退化,对是非与伦理漠然如斯?或许,这正是她们以为的精明:舍弃婚姻中部分形而上的权益,实现有效利益最大化。这种如意算盘,胜算几何?恐怕只能向运气要答案了。 假设,向芡生的真是她丈夫刘伍的儿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一根绳,一头连着亲爹一头连着亲娘。肖芹的位置,应该在哪儿? 而作为父亲,刘伍对儿子的生母从感激到生情,也不是没有可能。万一他执意停妻再娶,精明的女主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在只是假设。 采访结束,我的情绪俨然变成了双面胶:一面眉开眼笑,为肖芹逃过不幸而幸;一面冷眼致哀,哀其不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