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9月22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编辑部
采访对象：邹思，女，34岁，
采访背景：
邹思属于那种第一眼美人。乍一见，惊为天人。
不仅仅是容貌出众。过人的才干，张扬的性格，好学多思的习惯，如此修炼而成的魅力，想不夺人都难。
然而，魅力指数到底不等同于真正的拥有。面对记者，魅力女人在流泪。
因为，她的爱人不见了。
◎情节提示：我和滴答的交往就是一场预谋。她的背后，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1994年，我追随蛞彬到了上海，就职于一家外资企业。两年后，因业绩突出，我被提升为地区经理，辗转于华北地区，给辖区员工讲课。
再后来，公司规定，每个月我要飞一次德国。我的业绩让我荣摘金牌，被破例准入总部高层，参与重要决策。
蛞彬却一落千丈。在湖北枝城，蛞彬白手起家的经历，使他成了一颗熠熠发光的星。做了销售，因性格内向，他的业绩一直停滞不前。
他不能进，我更不能退。为了赚钱供房供车，我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为签一个单，最多的时候跑过24趟。
其中有个金牌准客户，我煞费心机，仍破不了门。为攻克那个“堡垒”，我决定曲线救国。最后把目标锁定一个女人，滴答。
滴答长相一般，名儿很特别，听起来像在下雨。接触几次后，我发现滴答心无城府，对人毫无防备。那个样子，谁见了都想骗一骗她。用我们生意人的标准来衡量，滴答的智商和情商指数，堪称白痴。
说到这儿，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和滴答的交往，实际上就是一场预谋。她的背后，才是我真正的目标——左晨，滴答的老公。
左晨常驻新加坡，经营一家药业公司。如果能吸纳他进我的客户群，就等于种了一棵摇钱树，没什么成本，且四季常青。
她老公不在身边，我就经常请她听歌剧、喝茶，谈心、送礼物。友谊的序幕拉开了，我不着痕迹地走进她的生活。
从她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富有同情心，对人乐善好施，尤其是贫苦的人。就不时地想一些点子，帮她寻找释放爱心的对象。有的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有时是朋友主动“请缨”，向滴答哭诉不幸“遭遇”。
滴答总是陪着一起掉眼泪。掉完眼泪，再慷慨解囊。
朋友回来叙给我听，我们相对大笑。笑完，有种负罪感袭来。这么善良的人儿，被我们捉来做了棋子，还想着法儿捉弄人家，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滴答是个信徒，信仰上帝。她曾说，冥冥中有一对眼睛，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听到这句话，我没来由地心里一紧，随即释然。我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利用她，固然是为了赚钱，更因为爱人心切。我不努力，谁来替我养家养女儿？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个初衷有什么不对？
偶尔的伤害，全是为了爱。相信上帝也会原谅我，何况那个可爱的白痴。
◎情节提示：我摆了场“乌龙”，换来的是感动。
我必须承认，我有做演员的天分。没有人会怀疑我脸上的真诚，逼真到乱真。
滴答讲，路上有个女人，骑车撞倒了滴答，反过来对她破口大骂。当着众人的面，那人一口一个“臭不要脸的”，把滴答气了个半死。
我听完，教她一招。再碰到这样的人，你就这样——拍拍她的肩，轻轻说一句，你自己不要脸，就以为所有的女人都不要脸呀？
我边说边示范。看滴答一个劲地点头，我心里那个得意呀。明着教你，实则连你一块儿骂了。白痴女人，你哪里看得懂我一言一行的玄机哟！
为了获取准确情报，诱敌深入，我精心构思了一个剧本。主角是我，男一号是个商人，男二号是个老师。
剧情如下：我为男一号生了个孩子，惨遭抛弃。后逢男二号，又开始了与不同情敌间无休止的斗争。
“如今，我独自带着孩子，但我很乐观。我是女儿的希望。”说到这里，我意外地从滴答的眼睛里，看到了泪光。我的嗓子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噤了声。
滴答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我感觉，我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蛞彬。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瞟了滴答一眼，支吾着挂了电话。
“谁啊？如果有事，我们改天再聊？”滴答看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我点点头：“是啊，公司里有急事。我得先走了！”滴答站起来要送我，我慌忙拒绝，实在没有勇气看她温和的眼。
那次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我摆了场“乌龙”，换来的是感动。这段插曲，值得我记一辈子。
◎情节提示：没有滴答，就没有我那个大单。可是，我却开始讨厌她。
滴答对我非常信任，无话不说。开口就笑，笑容憨态可掬。但，这并不妨碍我一手策划的“金牌计划”如常进行。
在滴答的引见下，我终于见到了始终不肯露面的左晨。左晨说不出帅，但一走近他，就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这让我想起小说里的香香公主，那幽幽散发的异香。有些人的有些特质，可能生来就烙在身上，愈酿愈香。
都说女人是天敌，这话实在太经典了。见左晨的第一眼，我愈发对滴答不以为然。那样一个白痴女人，凭什么拴得牢那个商界名流的心？
可是，左晨看滴答的眼神，实在让人羡慕。明知有第三人在场，他的眼里，好像只有滴答一人。
明明正和我说话，滴答碰碰他，他便俯耳过去。听完了，两人一起笑。
我在一旁如坐针毡。从小我就知道，没几个男人抵挡得住我的诱惑。
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高高的鼻梁，圆溜溜的脸。走到哪儿，我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有我的地方，主角只能是我。 而那天在左晨的办公室，我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他们好像在四周筑了一道无形的墙，而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我起身告辞，左晨好像才想起我的存在，连说抱歉。滴答乐颠颠地递给他一支笔：“好人儿，你就签了吧。人家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那是我迄今为止，签的最大的单。这个单，可以让我拿到十几万提成加奖金。我看得出来，左晨对我的项目压根不感兴趣。如果没有滴答，这单成不了。
可是，我连声谢谢都不想对她说，还莫名地有些讨厌她。至于为什么，我说不清。
◎情节提示：滴答不知道，在她面前，我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狼。
我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左晨。
拿到提成那天，我给左晨打电话，邀请他共进晚餐，以表谢意。左晨淡淡地说：“不用了，要谢，你就谢滴答吧！”
放下电话，不用照镜子我就知道，我的脸色铁青。从小到大，看惯了男人贪婪的目光。我根本不相信，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对我的美貌视而不见。
我是那种愈挫愈勇的人。你要告诉我，哪样东西我不该得，那对不起，我非得看看到底该不该我得。
好奇是人的本能，我迫切地想探个究竟。这一探，我掉进了深渊。
什么事做多了，就有了惯性。发现自己越陷越深，我已经停不下来。我的脑子里，整天装着一个对我来说几乎陌生的男人，而且还是我好友的老公。这叫我如何是好？
白天的时间还好打发，漫漫长夜里，痛苦一点点吞噬着我的心。整个夏天，我像个受伤的动物，窝在巢里舔一种看不见的伤。
有一阵我发疯，盘算着要把左晨夺过来。你想啊，那样优秀的男人，该用我这种同样优秀的女人来配。配给滴答，实在是糟蹋资源。
转念再想一想，滴答从未伤害过我，而且帮过我很多，还不求回报。我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地道？
这些想法，让我在面对滴答时，心情很矛盾。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面前，我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狼。
◎情节提示：我做了个笼子，囚住的是自己。
我的痛苦无处发泄，就经常对蛞彬发牢骚。让我气愤的是，连深爱我的蛞彬也开始帮她说话。
什么女人要善良啊，什么做人要厚道啊，什么纸包不住火啊，什么凡事都有因果报应啊……说得我都烦死了。
对滴答的怨恨，也在他的唠叨中加深。
那些男人都中了什么邪啊？我比滴答漂亮，他们眼睛都瞎了吗？我比她精明，他们脑子生锈了吗？我各方面都胜过她，他们为什么都向着她？
蛞彬感觉到我不对劲，问不出来答案，就使劲折磨自己。在以前我或许会心疼，可现在，我从他身上看到的是窝囊。
蛞彬的窝囊与我的失意，叠加成一起起家庭风暴。我们家，战事迭起。
而这一切，都因滴答而起。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不惩罚她，谁来领罚？
你们不都护着她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她到几时。我就不信，我堂堂邹思，治不了那个白痴滴答。
具体细节略过吧。总之，滴答没好日子过了。我承认，我对不起她。有些事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背心发凉。当时，我确实太冲动了。
一个星期前，蛞彬突然向我提出分居。“你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善良可爱的傻丫头了。”语气好不怆然。
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暮色中。我这才意识到，在我亲手发起的这场“战争”中，我赢得了很多，却陷入赤贫。我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滴答的电话。在电话里，我一个劲地哭啊，说不出一句话。我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我做了个笼子，囚住的却是自己。
爱情，友谊，道义，都被我弄丢了。蛞彬，那个深爱我的男人，此时此刻，是否会心痛着我的心痛？
他是否知道，失去了他，我纵然赢了全世界，也不会快乐。
◎记者手记：
李宗盛唱：“你我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唱的正是他的代表作，《凡人歌》，也是我们这个栏目名的由来。巧的是，恰好照应了邹思今天的遭遇。
爱人不见了，怎么办？邹思想到了“凡人歌”。今天的这首“凡人歌”，就是她送给爱人蛞彬的礼物。10月6日，是他们结婚6周年纪念日。
按邹思的要求写下标题：《没有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心底里有种震动。与其说，这是心灵的忏悔，不如说是爱的呼唤。
呼唤的，不止爱情。
在我看来，这何尝不是夫妻俩关于爱情与人性的对唱？
——你快回来！没有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等你做回那个可爱善良的傻丫头，我就回来陪你，陪你到老。
写到这儿，想起曾有读者问我，对那些细节与画面，你怎么描述得那么逼真？甚至有人猜测，每个故事你都讲得活灵活现，莫非都是你自己的经历？
我笑：“几年来，我讲过的故事已上百，以我的年龄和有效精力，就算每天制造一个故事，也来不及呀！”
玩笑归玩笑。读者的猜测却提醒我，故事讲了多年，也该为读者解疑惑。
我对故事的感知与把握，缘于最初的专注。每一次采访，我的思想感情都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主人公，辗转与共。这个过程，可用心理学上的一个术语来形容：共情。
我始终相信，关注不仅仅是聆听与记录。它需要记者如临其境，与那些陌生的灵魂，实现情绪共振。只有这样，才能设身处地为之寻找出路。
思路，决定出路。这时又需要我跳出故事，调动所有理性思维，对整个事件进行冷静旁观，审视。我的手记，便由此而来。不求深刻，但求经得起现实的打量，唤醒当事人沉睡甚至崩溃的希望。
“阳光下晾晒心事，你的故事我的歌。”可以说，这一首首“凡人歌”里，蕴藏着媒体对读者的爱心与苦心。
同一首歌，每个版本都有其动人心处。但愿受众的信任与热情不减，让我所珍藏的“凡人歌”，在您的心底经久传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