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２００４年８月１６日
采访地点：襄樊晚报编辑部
采访对象：烈媛，女，３３岁，个体户
采访背景：
接完烈媛的电话，我便赶到编辑部，等待她的到来。对这个经历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女人，我心生敬意。
妆容精致，一身职业装，举止从容淡定。烈媛看起来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白领，生活的苦难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痕迹。
◎情节提示：１６岁，我做了妈妈。
我１２岁时，母亲去世了。我老家在重庆农村，算命先生“算”出我与母亲命中相克，说是我害死了母亲。没想到父亲居然迷信此说，对我非打即骂。
我一直渴望有一头长发，但我总是央求邻居大妈把我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父亲喝醉的时候，最喜欢揪住我的头发不放，每次都疼得我眼泪直流。
１３岁那年，因为我打翻了一壶油，父亲咆哮着让我滚出家门，再不许回来。倔强的我，从此开始了流浪。
我在地图上看到了湖北武汉，想到那儿打工。因为没钱买票，我趁人不注意，偷偷钻进了一列车厢。火车快到肖湾时，列车员开始查票，我只好中途下了车，在轨道边游荡。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她收留了我。 第三天她告诉我，她帮我介绍了个男朋友，对方就是她丈夫的弟弟吴见。
见面那天，我的心都凉了。吴见的脸上烫了个大疤，几乎看不出眉眼，而且比我矮了一头。
但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懂。１４岁，我做了他人妇，然后随吴见回到了他的老家钟祥。
１９８７年９月，女儿弯弯出生了。次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到了襄樊，住在吴见家。吴见帮他哥哥开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每天出车拉沙。
他哥哥是个板道工，每天早上５点下班，而吴见正好是５点下班。一天上，在我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哥哥强行上了我的床……
烈媛的叙述被一阵巨大的抽泣声打断。
再开口时，她的脸色依然惨白。
我万万没想到，吴见对此事的反应十分冷淡。“你自己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家丑不可外扬。”
“你别开车了，我们一起回钟祥去。穷就穷点，再穷也得有尊严。”
但是，面对我的哀求，吴见无动于衷。那萎缩的样子，让人绝望。我独自回到了钟祥。
◎情节提示：１８岁，我离家出走。
１９８９年，我稀里糊涂地又生下了第二个女儿佳佳。可怜佳佳一出生，就遭到了冷落。吴见一心想抱个带把的孙子。我的厄运也开始了，坐月台票子时，常常连水都没得喝。更可恶的是，老公公动不动就打我。
１９９０年４月，我卖掉家里仅有的２４个鸡蛋，到了襄樊。为了让弯弯和佳佳过得好一些，
我先在火车站附近摆地摊，每个月挣个四五百元。为了让弯弯和佳佳过得好一些，我经常给家里寄钱。她们的衣服都是我亲手缝制的，一方面为了省钱，另一方面，也为了弥补心中的歉疚。
期间，吴见来找过我。我提出只要他肯和他哥哥断绝关系，我就随他回家。但是，吴见不仅没有这样做，还经常以此为由找他哥哥要点小钱。
我决定彻底结束这种屈辱的生活。１９９３年，我正式向阳花吴见提出离婚，但因吴见不同意，而不了了之。
◎阅读提示：２３岁，我为小东蓄起长发。
１９９４年，我在鹿角门开了家理发店，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小东。
小经比我大两岁，长得很帅，说话幽默，人称歪才。当时，他刚从监狱出来。因为前妻在一家餐馆就餐时被店主欺负，小东从十堰请来一帮“朋友”，砸店伤人，结果被判了３年。３年的牢狱生活结束，前妻已另嫁他人，留下一个不满四岁的女儿俏俏。
因为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看见俏俏我格外亲切。我把对女儿的爱，几乎都倾注在她身上。而小东，也常常到我店里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东就像一粒种子，不由分说地在我心里发芽生长。那些写满他名字、挂满他微笑的枝叶，渐渐塞满了我的心。每长一分，便疼痛一分。
烈媛抚了抚那头长发：“这是我２３岁那年开始留的，因为小东喜欢长发。”
终于有一天，小东向我求婚了。
“你等我。我要给你一个自由身。”我再次回到钟祥，向吴见提出离婚。他还是不同意。
接下来的３年里，我频频往返于襄樊与钟祥，只为求一纸自由。１９９７年，吴见看我心意已决，不得不在离婚协议书签了字。弯弯主动要求留在爸爸身边，佳佳随我生活。
离开村子那天，走了好远，我回头看去，弯弯扶着大门，恨恨地望着我。
我心中一凛，奔过去想抱一抱她，但她避开了。
那段时间，一闭上眼睛，弯弯的目光便清晰起来，我常常在梦中唤她的名字，醒来枕边已是湿湿的一片。
◎情节提示：同是心中所爱，叫我如何舍谁取谁？
我和小东很快举行了婚礼。在小东的呵护下，心底的那道阴影渐渐淡去。打理着这个四口之家，我终于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期间，我常常给弯弯写信、寄钱，嘱咐她一定要上学。然而，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２０００年，弯弯到了襄樊。原来，她小学毕业后，就再没上学。而我寄回家的钱，都被吴见换成了假币！
烈媛的呼吸急促起来。
当晚，我和小东商量，能不能把弯弯接来上学。他起先不同意，但禁不住我百般央求，最后同意让弯弯在襄樊念完初中。
接下来，我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钱。
结婚后，我们开了家副食店，勉强维持家用，哪里用得起三个初中生？
小东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见到弯弯时，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为了供孩子上学，我硬着头皮回到娘家，找我大哥借了一笔钱，开了家咖啡店。几年来，家里所有的开支、大小琐事都是我一个人担着。
对这一切，小东不闻不问。
好几次，我与小东谈到深夜，希望能够回到从前。“把弯弯送走，我们还是恩爱夫妻。”小东硬梆梆地扔给我这句自豪感，便背过身去。
好多个夜里，我默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天明。
◎情节提示：早知我的出生让您如此痛苦，我宁愿下辈子再来做您的女儿。
慢慢地，我学会了喝红酒。红红的液体缓缓入口，甜甜涩涩的，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我总是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品，不舍得一饮而尽。
明知一杯酒总有喝完的时候，只是为了让这个过程延长一点，只为了不愿看到的结果再晚一些出现。
接到录取通知书，弯弯问我：“妈妈，我有希望上高中吗？”
我无言以对。
几天后，我把小东请到一个酒吧，希望他能支持弯弯继续上高中。小东断然拒绝。
他提出一个问题：“你如果要弯弯，我们就离婚；如果要我，就把弯弯送走。”
短短一个月，我的头发白了许多。
烈媛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
我仿佛看到，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残留着斑驳的红。曾经的美感，碎了。
在一阵长长的沉默里，我想起了一首歌：红酒倒高脚杯，我喝下的却是眼泪。一个人越喝越醉，一首歌越唱越悲。感情里没有谁错谁对，不小心却让人心碎。爱如果可以随意支配，我就不会如此的狼狈……
看到我天天以泪洗面，弯弯陪着我落泪。她的话让人心酸。“妈妈，为了我放弃爸爸，您甘心吗？我看得出来，你们很相爱。早知道我的出生让您如此痛苦，我宁愿下辈子再来做您的女儿。”
我可怜的弯弯！
我给了她生命，却为了逃离苦难，而一度放弃了她，如今，我怎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再次给她伤害？我不能做一个自私的母亲。
而小东呢？她是我今生惟一的爱人。离开了他，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同是心中所爱，哪一个我能够割舍得下？
◎采访手记：
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女儿，在夹缝中周旋多年，烈媛决心不改。在她的情感天平上，爱情和亲情等重。
无法取舍，烈媛选择了坚持，坚持在亲人间搭建一条心桥，坚持不离不弃。
烈媛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乱世佳人”郝思嘉，想起了《远离尘嚣》的芭丝谢芭。历经苦难，依然坚强；身处沼泽，依然乐观。她们以柔韧与命运相持，用智慧塑造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样的人，无疑是值得敬重的。而这种苦心，纵是铁石心肠，也该有所回应吧。
“其实，在无法选择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做选择。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向彼此打开心门。为了搭起这座心桥，我坚持到底。”烈媛神色坚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