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8月2日 采访地点:保康县 采访对象:孙莉夫妇(孙莉,女,36岁,保康县文化馆职工;柳发玉,男,县教育局干部) 采访背景: 十多封匿名信飞向亲友、同事,署名“文化馆第三者杀手”。写信人用极龌龊下流的语言,对孙莉的人格、名誉进行诋毁。还编成了6首打油诗,称其为“孙鸡子”。 接着,内容相似的小字报出现在保康县大街小巷。一个多才多艺的群艺工作者,被描写成“卖淫女”、“女流氓”。 今年初以来,接二连三的非法侵害,使孙莉的身体、心理、人格和名誉严重受损。热情、勤奋、善良的孙莉,绝望了。 8月1日,孙莉的丈夫柳发玉将6封求助信,分别寄给了县领导和有关部门负责人。随后给记者打来了电话。 “由于猜疑,我打了妻子;由于同情,我支持了妻子;现在,由于无奈和义愤,我只能向社会求助。”他的话,让人动容。
【他说】我决定陪着妻子找律师、找法院、找公安局,直到还妻子一个清白。
我叫柳发玉,是保康县教育局的一名干部,现在马良镇下乡落实有关工作。因为担心家人受到伤害,更担心还在医院打针的妻子会做出过激行为甚至自残、自杀,我夜夜难眠。 我本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家庭。夫妻俩都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9岁的儿子健康聪明,学习成绩优秀。今年以来,我们的家庭乱套了:先是两口子吵架、打架甚至闹离婚;后是妻子寻死觅活,孩子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 这种状况是怎么发生的呢?今年3月上旬的一天,我弟弟柳发虎交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该信是从保康县文化馆(我妻子孙莉的工作单位)寄出的。 信中举了许多事例,旨在证明一个结论:我妻子孙莉在文化馆工作多年来,凡下乡、开会、辅导文艺节目包括在办公室加班,都在与男人鬼混,靠脱裤子上床换取工作中的便利。 这些东西似真似假,模模糊糊。我看得将信将疑,脑发懵,心生恨,非常愤怒。当天晚上,我和妻子打了一架。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县宣传部、文体局、林业局、医保局、人事局、文化馆等单位,与我妻子有工作联系的单位或个人,我们俩的亲朋好友,相继收到了同样内容的匿名信。有的寄给领导或同事、亲友本人,有的从门缝塞入办公室,有的直接放在马路上…… 随着匿名信的增多,我反而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是恶意的伤害,是诽谤,是犯罪。我决定陪着妻子找律师、找法院、找公安局,直到还妻子一个清白。
【她说】匿名信用极下流的语言捏造事实、编写成6首打油诗,直接辱称我为“孙鸡子”。
不幸的我,也是幸运的。不少领导、同事和亲友收信后,陆续来电问候,并把信转给了我。到目前,我手上已保留了十几封匿名信。 信封用不同的笔迹填写。内容是打印的,共4页纸,约2000多字。末尾署名“文化馆的第三者杀手”。信上从我的工作能力、生活作风到人格尊严,极尽诽谤侮辱之词。 其中,有不少细节描写引起我的注意。我几乎可以肯定,写信人就是我身边的人,至少常在我周围活动。其中,有这样几段话(注:正文中楷体字部分,皆匿名信原文摘录): 我文化馆孙莉是特殊职工,提前下班有专车送,上班时间吃早饭,逛街有男人陪,在家睡几天考勤照样记,上班时间躲在家里打麻将,谎称在外辅导节目;做生意谋取私利,工资照发。为了钓取名誉,从网上东抄西拼一篇论文,署上自己的名字弄虚作假作为成绩来炫耀。 孙莉的业务能力不及××同事的十分之一,照碟子硬搬一个节目都很吃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像××这样能顶文化馆大半业务的能人,得不到重用,却让孙莉这样的小人得志,引起公愤…… 这些年,文化馆辅导的大小文艺活动,受到社会各界好评。其他几个女同志都能独挡一面,只有孙莉是没有男人不干事,离开男人干不了事……整天不好好搞工作,千方百计地揣摩怎样讨取男人的欢心。办公室成了她卖弄风情的场所,中午、晚上职工们都下班之后,孙莉关起门在办公室干什么?办公室成了她不知羞耻的世外桃源…… “狼行千里吃人,狗行千里吃屎”,孙莉好色的本性决定了她不守妇道的一生。破坏了多少家庭!多少男人陷入她精心设置的陷阱,让她发家致富。骗取男人的钱财,买几件漂亮衣服,就自我感觉很有本事。她以玩男人的“绝招”招工、分房,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 2005年重阳节、国庆节晚会,很多单位一口拒绝孙莉参加排练。“四五”普法惟独文化馆没评上先进单位,就是孙莉一只老鼠坏一锅汤,败坏了单位的形象…… 在单位,我是一名普通员工,主要负责群众文艺推广。去年年底,文化馆搞试点改革,方案经领导班子商议确定,由办公室王主任负责整理。没想到,这个与我毫不相干的改革方案,竟成了我有谋权野心的例证。 孙莉几个中午不回家,亲自起草方案,亲自守候打印、校对、修改,计划将45岁以上的人一刀切下来,为她当馆长扫清障碍…… ……这样的人,这样的德行,还野心勃勃地想入党、提副馆长,我馆全体职工坚决反对。理由如下: 1,我馆名人“孙鸡子”,臭名远扬保康城。狐假虎威把王称,垂帘听政瞎参与,暗剑伤人害职工,处处得宠讨欢心; 2,垂涎三尺想“当官”,不知羞耻有“绝招”。办公室宾馆吊脚楼,日夜不归显风流。到处物色“意中人”,石榴裙下来消魂; …… 6,搞好群艺德先行,无德无貌无才能。装腔作势有野心,玩弄男人数第一。全馆职工齐协力,扫除“名鸡”要环境,为民除害得安宁! 写信人用极下流的语言捏造事实、编写成6首打油诗,直接辱称我为“孙鸡子”。作为一个女人,我的颜面荡然无存。
【她说】我与他们无怨无仇,他们何苦下此毒手,让我身败名裂啊?
3月14日,县委组织“五团下乡”活动正式启动,前往11个乡镇送政策、法律、文化、科技等。我们文艺小分队有20多人,我和文体局工会主席杨丽担任舞台监督。 3月19日,我们正在歇马演出。这时,我接到了丈夫发玉的电话。 “你赶快滚回来,不要再下乡搞什么演出了,不然我们就离婚!” 我问为什么,他不答,只恶狠狠地说:“你今天若不回来,我就让你死在外面!” 我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很担心他冲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坚持跟团演出两站后,我以家里有急事为由向领导请假。杨主任见我精神状态不好,准我提前回城。 回家后我才知道,丈夫刚接到一封以“保康县文体局”的名义寄来的匿名信,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个长期戴“绿帽子”的家伙,你老婆免费在文化馆当了几年的“暗娼”,你还带着这个厚颜无耻的“婊子”到处上访,丢尽了文化、教育系统的人。 把你老婆捉奸在床,出一口她长期给你戴“绿帽子”的恶气,这才像个男人!!!你这个没用的乌龟! 署名“文化馆职工”。 “人家天天侮辱你,你还有脸下乡演出啊!”那晚,丈夫气极之下,打了我。 为了讨回尊严,我向公安部门报了警。经公安部门鉴定,其中有4个匿名信信封是同事史可(化名)所写。这个结论,让我联想起年初发生的一件事。 2月6日上午,我们单位正在召开职工大会,史可的丈夫尔只(化名)突然闯进来大闹会场。我跟着同事们往外走,却被尔只揪住,一拳砸上我的脸。 我吓傻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尔只一边动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几个同事极力阻止,有的还替我挨了好几拳。直到民警闻讯赶到,尔只夫妇才离开。 一个家属平白无故到单位闹事,还对职工大打出手,同事们对这种行为深感愤慨。在有关部门就我被打一事进行取证时,同事们都主动站出来为我作证,有的还出具了证词。因尔只极力否认曾动手打人,此事不了了之。 1个多月后,匿名信陆续出现。我拿着文检报告发愣。难道,真是他们得寸进尺? 可我与他们无怨无仇,他们为什么要下此毒手,让我身败名裂啊?5月23日,我委托律师,向法院起诉。
【他说】休庭期间,县城大街小巷又出现了张贴着侮辱诽谤我妻子的“小字报”,称她为“卖淫女”。
6月22日,法院以我提交的文检报告不符合有关操作程序,不宜采信,宣布休庭。 就在这时,县城的南关街、农贸市场内、十字路口、文化馆门口等处,张贴出了小字报。内容与匿名信如出一辙,语言更下流,直接称呼孙莉为“卖淫女”、“女流氓”。 我们送戏下乡在马桥中坪演出,在街头转着玩,碰到家在县城、人在马桥做生意的一个熟人,听说我们送戏下乡演出,问孙莉是否离婚?我们一行很惊奇,她怎么认识孙莉?她说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几次晚上开车回马桥玩,清早返回县城,公开在马桥宾馆“卖淫”,在当地造成极坏的影响,县城内众说纷纭的丑事在这里得到证实…… 编的真是活灵活现啊!当天,我妻子将小字报事件向公安局报了案。 6月28日,大街小巷的小字报更多了,张贴的范围更广了,新街、两后街,甚至贴到了县政府、公安局门口。 与此同时,实验小学的一位老师又收到一封信。先后出现的匿名信和小字报,同时出现在这封信里。寄信人的地址,赫然填着“市教育局”。
【他说】由于猜疑,我打了妻子;由于同情,我支持了妻子;由于无奈和义愤,我只能向社会求助。
这一连串的侵害,犹如飞来横祸,把我妻子的人格和名誉损害到极致。我这个做丈夫的,除了要一同背负名誉上的压力外,还要照顾妻子和家庭。 妻子由于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一开始常常不吃饭、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噩梦不断。半夜惊醒,总是一身冷汗。后来又发展到常常头疼、头晕、胸痛,说话词不达意,明显消瘦。36岁的人,头上竟出现了许多白发。 这几年,孙莉参与了不少县城文化活动,作为艺术指导或舞台监督,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屏幕上。偶尔还担任现场主持人,或表演个舞蹈、小品什么的。在这巴掌大个县城,很多单位的领导、同志都认识她。 以前,大家见她就叫孙老师。现在,大街小巷的小字报和那些匿名信,称她是“卖淫女”、“鸡子”。孙莉常在家里自言自语,说她已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有几天夜里醒来,我发现她不见了,急忙骑车到处寻找,最后发现她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坐在河堤上。 听到我的声音,她扭头看看我,又转过身去,像不认识我似的。那样子,看起来十分绝望。 我抱起她,竟觉得毫不费力。短短几个月,她已瘦得不到90斤。 下河堤的时候,我紧贴着妻子的脸,心如刀割!
●记者手记:
孙莉的遭遇不是个例。 这种现象也并非保康县独有。 此前,记者已接到好几起类似的侵权投诉。之所以没写,除了当事人不愿过多透露隐私外,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侵权手段相当高明。 各种高端技术的问世,给了不法分子更大的规避或逃脱罪责的空间。许多侵害行为实施后,结果显而易见,却难以发现作案者的蛛丝马迹。 取证,成了受害者维权、执法者治安乃至整个社会与歪风邪气作斗争的最大"瓶颈"。 故而,孙莉老公有此一说:“我妻子向相关部门求助,依法讨要公道时,违法犯罪却在不断升级。这不仅是对我妻子正当维权的阻挠,更是在向法律和正义挑战!” “在中国,毁灭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诋毁她的私生活。”这句话乃朋友原创,听了,便烙在心里。它不是名言,但绝对是警句。 所以,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度面临解体的危机;所以,一颗无辜善良的心灵,已支离破碎;一个对理想不懈追求的女人,陷入绝望。 不幸的孙莉,又是幸运的。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匿名信、小字报对她的诬蔑,并没有左右外界对她的客观评价。从领导、同事到亲友、客户甚至陌生人,陆续伸手相援,或冒险作证,或出谋划策,哪怕一个问候、一次谈心、一点愤慨,凝聚的却是可贵的信任、同情和支持。可以说,这是作为女人最大的骄傲。 作为妻子,孙莉是幸福的。身陷绝境,爱人守在身边。一劫难炼出真金,老公的爱,坚定而深沉。 经历一段曲折心路,柳发玉意识到这种丑陋行为的危害之大。“即使被害者不是我妻子,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我也希望丑恶行径能够终止,违法犯罪得到制裁,受害者的合法权益得到保护!以前只听说“文革”时期出现过小字报,现在终于见识到了。这种东西,显然与精神文明建设、荣辱观教育以及社会平安和谐背道而驰。如果人与人之间有了矛盾,就用匿名信对人格进行诽谤;对正当维权行为,变本加厉地进行报复,这个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子?” 这何尝不是对社会风气的忧思、对良知的拷问? 值得庆幸的是,记者在发稿前,接到孙莉的电话。她激动地说:“寄给县领导的求助信,已转到公安部门了。上面批了字,要求公安部门成立专案组,尽快破案呢!” 握着话筒,记者分外激动。因了黑暗中挣扎良久的孙莉,终于盼来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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