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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照片

作者：晓梦发布时间：2006年12月21日阅读数：2464 查看评论

      父亲一生中没照过几张照片，保存下来的就更少了，但有两张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很深。
      父亲是个南下干部，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转战南北，一生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抽烟，不饮酒，不喝茶，也不擅琴棋书画，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养花，或在庭院里种些花生、莲藕。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家住的是一个独院，院子很大，高高的围墙，宽宽的门，地面上是疏松的沙士，一条小石铺就的小径把院门和房门连接起来。院子四周，是父亲种的果树和芭蕉；果树旁边，摆着五口直径近一米的大缸，四口养着莲藕,一口养着红尾巴的鲤鱼和青背的鲫鱼。单位几次来人要把地面铺成水泥的，父亲都执意不肯。他觉着水泥地面硬梆梆的，没有亲切感，只有泥土地才能让人搭到地气，有大自然的感觉。父亲请人用板车从河里拉来细沙和泥土，在院子里厚厚地铺了一层，然后把石子一个个捡出来，再把地面整平，点上了花生。那时我家就像地地道道的农家小院，一出门就是花生地，极有乡土气息。
       父亲种的花生，我们很少品尝。每年收的花生，全部交给单位了。我问父亲：“我们自己花钱买种子，自己动手，在自家院子里种出来的果实，为什么还要交给单位？”父亲说：“地是公家的，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我们都知道，只要父亲坚持的事，谁也别想改变，全家人只好帮着父亲把花生收拾好，送到单位食堂里。母亲对我说：“你爸这个人啦，就是太古板。”
       除了种花生，父亲还在院子里培植黑木耳。他托人从山里买些木耳杆子，“人”字形竖成两排。父亲在杆子上打些小洞，在里面放上菌种，然后再用一个小木盖把小洞盖上。经过精心管理，这种大山里的土特产，居然在我家院子里也长出来了。但对我们家来说，收获的仅仅是一种喜悦。长出来的木耳多数被父亲分给左邻右舍了,唯能让我们全家完完全全享用的，是那各种各样的果树上结出的果实、那几口大缸里养植的莲藕、那满院儿的翠绿散发出的清香。记得那时每次我一回家，父亲就要我参观他的木耳架。那木耳结得又多又大，父亲一脸的得意。有一次，我对父亲说：“爸，你摘木耳时我给你照张相吧。”不太喜欢照相的父亲，居然同意了我的提议。照片洗好后拿给他看，他高兴地说：“好，好，保存着别丢了！”今天，每当我仔细端详照片上的父亲的时候，就能想象出父亲收获木耳时的那高兴样子。
      1983年，父亲离休定居襄樊。搬家时，父亲舍不得那一草一木，但那院落和果树是带不走的呀，唯能带走的是那一缸红色的鱼。父亲见那缸太大，不好上车。就把大缸换成了一口小缸，小缸的直径太小，鱼在里面显得十分拥挤。路上母亲怕鱼缺氧会死掉，就用一根长棍在水里不停的搅动。母亲搅累了，让我去搅，我搅累了，姐姐又去搅，就这样，全家人轮换着一直搅到襄樊。可是那些鱼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虔诚而被挽留住生命，没过几天，一条条都死了，父亲伤心地说：“哎，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带它们来！”
      我家的新居是一个有两层楼的独家小院。那小院的面积不及过去院子的三分之一，再没地方点花生、种木耳了，父亲就在院子里养起花来。每次回老家或到外地出差，父亲都忘不了带些树苗或花草回来。有一次，父亲从山东老家回来，说好了途中去武穴大姐家玩几天，可父亲担心带的树苗和花儿会被干死，说什么也不在姐姐家多住，第二天一大早，就乘车赶回了襄樊。母亲见父亲左手提着树苗右手提着花，身上还背着个沉沉的大旅行包，又心疼又生气，对我说：“你说你爸这么远的带这些‘行行子’回来干吗？”我笑笑说：“爸这一辈子不就这点儿爱好嘛，您就随他的愿吧。”父亲一面忙碌着栽树种花，一面说：“我带的，可都是些宝贝哟！”
       父亲还有一张照片，那是他南下时照的。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眉宇间透着帅气。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不仅人长得帅，而且做事很用功。在学校读书时，父亲的成绩优异，一年中考上了两个大学。曾当过小学教员的老人家，一直保持着爱学习的习惯，七十岁高龄还每天坚持背英语单词和唐诗宋词。记得有一次为了逗父亲乐，我悄悄对外甥女林林说：“你把杜甫这首诗《对雪》读给你姥爷听，其中‘瓢弃樽无绿，炉存火似红’一句故意读错，看你姥爷能否听得出来。”林林照我说的做了。父亲一下就指出了读错的字句。见父亲没被考住，我又悄悄在林林耳边嘀咕了两句，然后对父亲说：“爸，下面这首诗你听完后要答出作者是谁。”父亲笑笑。林林像表演似的读完诗后问父亲：“姥爷，这是哪位诗人写的？”父亲摇了摇头：“不太熟悉。”林林说：“姥爷再想想嘛！”父亲想了想：“是李清照的？”父亲的话音刚落，我和林林都笑得前仰后合，林林得意地大声喊着：“姥爷说我写的这首诗是李清照写的，我和李清照的水平一样高呀！哈哈....” 后来这事儿成了我家的乐子，每每提起这事儿，全家人都乐得不行，父亲这时会笑着用山东话说：“这狗屁孩子。”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刚毅、正直，甚至有点古板，同时，他又是那么地爱花、爱草、爱树木、爱自然、爱生活。父亲留下的两张照片，恰巧记录下了他人生中最平凡、最有特点的两个方面。我珍藏着这两张照片，也珍藏着父亲留给我们的那份温馨、美好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