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弘 @ 2005-02-21 00:07 晴朗 分类:阿弘散文原创
父亲已是年逾花甲之人。活在世上半个多世纪,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最大的嗜好就是吸烟。
父亲吸烟时,总是先用唾星润润唇,然后,烟卷便会坚固地粘附在父亲唇上,悠悠地悬吊着。歇息和换气的时候,父亲用下唇抵住烟身,这样就能减弱腾腾烟雾对于眼睛的强大攻势。久而久之,烟雾到底还是把父亲的双眼熏得微微眯了起来,给人一副永远微笑、和善的神色。父亲是否用这种方式能更好品尝和咀嚼烟丝的韵味?不知道。
同千千万万农民一样,我的父亲是一个平平凡凡,默默无闻且不为人知的庄稼汉。总之,他平凡和普遍到了极点,父亲十二岁便接过了祖父遗下的犁耙,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父亲的农家衣服上,总能嗅到泥土的温馨,稻禾的芳香;故乡的每寸土地上,都能找到父亲摔碎的汗瓣。伴着悠悠流水般的岁月,和着土地的沉睡与苏醒,父亲跨进了新中国的门槛。
父亲吸烟的历史究竟始于哪年哪月?已无从考证。只是知道:从我记事起,就看到父亲在抽烟。父亲的烟史,真可以看成一部坎坷的历史,一部与新中国同步的历史。这部没有文字的历史,记载着父亲多少艰辛和磨难,又有几多痛苦与欢欣!互助合作化那阵,父亲在社里劳动,祖母尚健在,在家整治家务,还兼织点土布补贴家里。凭着父母的劳作和祖母的资助,日子比起同村人来说够火红的了。家人每年也能添上几件新装;桌上总能端出几道象样的菜饭,饭后也能拿出两包烟来。记得当时鱼吃的最多了,直至现在,我总以鱼多为洪湖鱼米之乡的骄傲资本。父亲当时也抽烟,不过还算不得角色。父亲只是把抽烟作为农家生活的点缀和补充。
及至造高炉出铁水的年代,祖母去世,家里少了个帮手,外加上庄户的日子不知怎么总不景气。家里生活吃紧,手头用度自然不会宽裕,父亲抽烟就明显地少了。一包烟少说也能管个十天半月的。此时父亲抽烟算是打打牙祭……
接踵而至的是破四旧、立四新运动。祖辈传下的土布机充公了,家里想织点布补贴的打算也落空了。日子比从前过得更紧巴了。家中的景况,使父亲的吸烟快要濒临断炊的境地。巧在父亲被乡亲们拥上了一队之长的位置,故此,在邻村邻队的东借西挪的交往中,父亲的嘴里时常也能见到几根杂牌烟了。生活的单调,日子的艰辛,又享受不到城里人所谓的“精神生活”。于是,吸烟便成了父亲除吃饭、穿衣、做事、睡觉而外全部生活的内容。也正是这个时期,父亲嗜起烟来了。
接下来,便是城里乱烘烘,乡下也不安宁。庄户人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尾巴一割,靠鸡屁股抠出的几个盐钱断了来路;自留地一收,吃饭的咸菜都困难,哪里还能顾得上抽烟?一个工分值不到人民币一毛钱,甚至还有过一个工分值仅值一枚硬币的“最高记录”,家里还得供我们念书。没奈何,父亲只得忍痛割爱,硬是把烟卷从嘴上狠心地揪了下来。
父亲算是克制了一阵子。可撩人的烟瘾终归是难以抵挡的,它时时都来诱惑父亲那苦涩的心。于是。他把顶着半年粮的红薯的藤叶悄悄集攒起来,晒干碾碎,然后用废报纸一卷,居然也能搪塞一阵磨人的烟瘾。吸一口,父亲要把它关在口中品尝和咀嚼好半天,然后才从牙缝和鼻子里放出一缕缕细细的黄烟。看样子,父亲不象是在吸烟,倒象是要把那生活的苦涩全部吞下肚去,咽得一干二净!
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后,农村形势有了显著的变化。坛子罐子是满了,但除了专业户和少数富裕户外,一般人家手头的现钞还不多。今年春假,我从假期生活费中抽出几个钱,给父亲从城里捎回了几条精装“过滤嘴”,父亲着实高兴了好一阵。但父亲见我偶尔接过伙伴递过来的烟时,过后便会忍不住把我叫到跟前说:“我这辈子抽烟算是上瘾,没改的了;你年轻,可不能沾染这种坏习性。先前我不信抽烟有害,现在我信了,我这老咳呀啃的毛病就是证明。抽烟没豆粒大好处,伤元气又花钱,还是不抽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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