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弘 @ 2005-02-21 00:43 晴朗 分类：阿弘散文原创
----------------------------------------------------------------------
梳子是枣木的，颜色乌红，梳背上镌有龙凤呈祥的图案。
它搁在娘的梳妆台上已经二十五年了。
梳子质坚齿硬，做工精巧，今天的市场上怕难得寻见。听俺娘说，这把梳子是她出闺时，娘家大舅从南山买来的。“南山”究竟在哪？娘也不知道。
娘没有女儿，膝下只有我们四弟兄，因此，这把梳子就数俺娘用的时候最多了。
我刚懂事的时候，娘有一头很好看的头发。娘很爱护她的头发，隔三两天，娘就要洗一次头发。洗完头，娘小心地用干毛巾把头发上的水珠掸抹干净，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用她十分喜爱的那把枣水梳子细细地梳理她的头发，娘当时最喜欢的发型是把头发全梳到脑后，然后挽起一个田螺状的发髻，外面用一个龟壳状的东西别住，中间再横贯上一根镶有翡翠头的银针。那发型至今想来起叫人记忆犹新。同现在流行的卷发、烫发比较起来，娘的那种发式显出它独有的风韵，简直就是一种优美的艺术造型。梳完头，娘往往习惯地把梳子往脑后的发髻上一插，然后起身去干别的事。
娘爱不断地梳理她的头发，她更爱惜她那把梳子。闲下来没事的时候，娘就用一根发卡逐齿剔下梳齿间的垢污，用热水把梳子洗得干干净净后，搁到梳妆台上。
后来农村“抓革命、促生产”，村头地边到处树着语录牌。娘要早请示、晚汇报，还要照顾我和弟弟两个孩子，加上奶奶也寿终正寝了，家里家外的事一古脑儿全压在娘身上，她够辛苦的了。
事情多了，娘也就顾不上她那一头好看的头发了。为了节省时间，娘把头发剪成农村妇女典型的“搭毛”（即齐耳短发）式，早晨出工前，娘三把两把地在头上挂几下就算了事，梳子上的垢污也没时间顾得上剔除了。
娘在娘家是独女，很受外婆的疼爱，母女间的感情是一般母女所不及的，娘生下我们弟兄三人后，就越来越想要一个女孩儿了。她常常念叨说，等娘老了，连个给娘梳头的人都没有。每逢这时，我便乖觉地对娘说：“娘，等你老了，我给你梳头。”娘笑笑嘀咕道：“儿子总抵不上女儿跟娘贴肉，有个女儿，娘俩有些事也好有个照应。”
娘最后一胎又为我生了个小弟弟，她想要一个女儿的心愿也只能延期了。娘常常看着她青一色头皮的儿子们说：“俺家里一屋和尚佬。”
不久，乡下开始计划生育。为了躲避做绝育手术，好些有几个孩子的妇女都跑出去走“亲戚”了。俺娘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自小一字不识，她没法理解计划生育的战略意义。但是她没躲。因为父亲是一队之长，娘作为“干部家属”得带头。于是，娘无声无息地做了绝育手术，虽非自觉，却毕竟做了。她只是觉得：国家要这么做，必定有国家的难处，就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一样。
想女儿的心愿没指望了。她就把小弟弟当女儿来待。她把心灵深处的母爱无私地施给了小弟弟。弟弟头上的头发刚能揪起一把时，娘就用红头绳给他扎了一个小辫。头发少，羊角总是朝天立着的，虽说不伦不类，倒也有独特的韵味。当时，我只觉得挺好玩的。现在想起来，那小辫当是俺娘在弟弟头上树起的一座充满母爱的纪念碑。
弟弟很野，很顽皮。脑袋上长一个角，难免会遭到小伙伴们的奚落，一气之下，弟弟就会把小辫弄散。
娘从地里疲倦地回到家里时，便坐在门槛上，叫小弟弟坐在她的膝间，用她心爱的枣木梳子仔细地梳理弟弟头上数得清楚的几根黄毛。娘的手掌大，弟弟的头发短，一手抓不起来，然而娘总是一次又一次毫不厌烦地理着弟弟的头发，直到扎起小羊角时，娘才疲惫地站起来，揉揉腰，再去做饭喂猪食。
有年夏天，我捉了一天鳝鱼、泥鳅，弄得浑身是泥。回家到小河里濯了濯，忽地臭美起来，也用娘的梳子梳了梳头。见梳齿间满布黑黑的油垢，便用小刀剔乱起来，岂料用力过猛，竟把梳子靠右端的两齿给削断了。
从此，梳子上留下了两根缺齿的残疾，为这事，我没少挨娘的骂。
上了大学，成大人了。娘常唠叨说跟她上年纪的妇女都抱了小孙子了，我却连对象的影子都不见。我知道娘的心思，笑道：“娘，您别急，我毕了业，结了婚，一定给您生个胖孙女。”
“好。好。生个孙子没准又是个没良心的！”娘笑笑说。去年暑假回家度假，用母亲的梳子梳头时，见上面全是污垢，齿间还夹着些头丝，便责怪起娘来。娘说：“娘不是有闲功夫的人，你不想梳就算了。”我一时气愤，同娘斗了几句嘴，还把梳子给扔了，当即掏钱叫弟弟买回了一把桃红色塑料梳子。
梳子是镂花的，半透明，很漂亮。娘试着用了几次，总觉用起来不顺手，还是偏爱她的枣木梳子。也不知何时她又把那把木梳子捡回来了。
在省城读书，每次走进富丽堂皇的商场，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塑料梳子时，我便想起娘的梳子来。对比之下，娘的那把梳子该当是一件灌注了娘的母爱的艺术品。
这乌红油亮的枣木梳子，它陪伴着娘度过了她的青春岁月，它把娘的青丝理成了满头白发，它凝聚着一个母亲渴望女儿的心愿，灌铸了一片深深的母爱之情。
世上的梳子千千万，但我却觉得，俺娘的梳子是最金贵。我将来有了女儿，等女儿会梳头时，定对女儿说：“这把梳子是奶奶留给你的，奶奶叫你别忘了过去。”我还会把我知道的这梳子的一切告诉我的女儿。
1345次浏览 1篇评论
相关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