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岁月（小说）
周春兰
（1）
晚饭吃得如此疲惫不堪，当我盛出第一碗饭站在门外夜空下嚼着秋风飘来的果实的香味时，婆婆已把锅搅得叮咚响。叔子和姑子这对时代的俊男靓女习惯地抹把嘴，打着饱隔，各自哼着《老鼠爱大米》和《两只蝴蝶》，流行得遍地都是它们的歌。我的泪开始打转着，那份生疏的伤感咽下最后的一口饭，肚子仍是呈半饥饿状态。
漆黑的屋子没有灯光，我是不愿看那束灯的光芒映照着孤独的自己的身影。灯光流溢着人去楼空的悲哀，从新婚到现在寒去春来，冬去春往，我一直是孤盏对明月，形影仍一人。
房门外咚咚的脚步声紧紧慢慢地混在一起，说话的人声和狗的吼声搅和得嘈杂而烦闷，打破了我已习惯宁静的空间。这样的声音敏捷地传递在我的耳朵里，我想这一切与我无关。我的房门被敲了几下，“你来客了，出来。”是公公的声音。这时我才恍惚着那有些熟悉的声音。“我的客”？我惊慌着在黑暗中估摸着来人是谁？
是弟弟小祥来了，我和弟弟相视着站在婆婆一家人的面前，灯光很大程度上辐射着主宾的界线。小祥显得有些局促地看着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声音很低沉地说：“我来接我姐回去的，我妈怕是……不……。”小祥凄然一笑解释地又说：“是我婶快不行了。”看着小祥紧张的样，我有些想哭，但我强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公婆听了小祥的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象听着毫不相干的事说：“恐怕不行吧！天这么晚了，你姐要出了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担不了这个责任。”小祥听了马上沮丧，脸上的表情很是无奈，但一时又无语以答，只好灰着脸避开灯的光芒，转动着明亮的眼眸对我说：“姐，你明天再回吧！”我陷入到被动的局面，握着天秤的砝码无力推前，也无法退后。准确地说我在这个所谓的家中没有任何意义，任何理由的解释都是空洞的，我依附在这个家中的位置是人所不能理解，也显得那太荒谬了。因为思想上一时转不地弯儿，面对突来的事让我去留难舍。就在小祥紧闭双唇，泪水在眼中打转起身离去时，我思潮的血液跳跃在胸中沸腾了，抛开所能萦然的因素，甩开所有人的目光，坚定地说：“我回去。”小祥紧闭的嘴唇咧开了哭似的笑意，而婆婆的目光有了鄙视，尽管她的客套话很婉转动听。
走出门外，突然不见了灯的光明，迎来的是夜晚的黑暗。公公从屋子里撵了出来说：“夜里冷，带件衣裳。”我诧异了，从结婚到现在，所有对我的关心只有这句话让我感动。刹时一股来自家与长辈的关心的暖流涌在心头，我竟忘了道声谢意，一头驶进夜色里匆匆而去。
秋的夜，开始有了风力变幻的作用。风阵阵吹来，拂起地上的灰尘，并摇拽着树枝吱吱作响，有几片折了的枯黄的树叶在头顶上落下。风迎面砸着脸，鼻子发酸有了喷嚏。我的双脚一步环着一步紧走慢走怎么也赶不上小祥。这样走着我和小祥谁都没说一句话。但我看得出小祥心事很重，风扫残云的消沉。毛小伙子为婶儿的病犯愁之外，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揪心的事。是什么？我没心思猜，但我能想象得出比我小十岁的他，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他的事仍没着落。
天空很暗，没有月亮，也没星星，只有低沉的云雾蒙蒙，压得人心透不过气来。我开始思潮翻滚着夜色打开话匣子问：“小祥，你一个人来不害怕？”“怕什么，怕鬼？”小祥翁声翁气的，有些极不情愿地应付着我。我无奈地想想也是怕什么。小祥不知反应到什么，还是觉得他刚才的话有几会牵强，随后补充说：“真要是有鬼，婶也不会病得这么重？”我问：“为什么？”小祥的神情有了激昂着说：“爹在阴朝地府不保佑她？”“啊……”。我惊恐地感到不可思议，他竟然会这么说。我又暗自笑了，他是在说如果、假如之词的虚构的话意。我又问：“婶儿是什么病？”小祥这时才算放慢了脚步，与我并排走着，声音很小地说：“想死病”。“什么，相思病？”我疑惑了，在乡村这种病是很难说清，但对婶儿我能理解。
小祥又陷入无言的沉默中，无论我想说什么，他都不给我机会。他让他的脚步踏出有节奏的响声交汇着夜色的迷茫，迎着风儿的吹拂，消磨走路的时间。不太晚的夜在无人行走的路上越发空旷和宁静。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小祥……。”只有脚步声，不见他的回声。我甩开两手跑着赶上，喘着粗气问：“大姐、二姐来了吗？”小祥仍旧不想说，但还是金口难开破开嘴唇翁声翁气地说：“不先通知你，敢去叫她们来。”“这……。”我瞠目结舌了，话怎么说呢！是不是在家的时候我太霸道了？是不是我太爱出风头？我想应该都不是。应该是……，我努力搜索着记忆中尚还寄存的一些东西。
夏日的太阳晒红了天上的云，烤热了地上的土。树的葱郁展开了伞状的荫影，火样的天空悬挂着火盘似的日头，能烙熟生面的馍馍。大姐和二姐盘腿坐在树荫下游戏着碎石瓦片敲碎的籽儿。看谁赢得最多谁就是大姐。全然不顾我和三姐在列日下追逐着、嘻闹着。祖母出来见状追着大姐和二姐就打，二姐乘奶奶打大姐的工夫，鲤鱼脱身地跑了。憨厚的大姐任凭着祖母的巴掌由轻到重打在身上。大姐只哭着说二姐悔籽耍懒。奶奶更是气愤难忍，巴掌如雪花状全落在大姐身上唠叨道：“死丫头，憨死了你，只顾你俩在树荫下玩，不管那俩小的。”看着大姐的眼泪汩汩两条不息的小溪。我没什么顾及和想象跑过去，用两只纤嫩的小手捏住祖母那双粗糙如松树皮的手央求道：“奶奶，别打大姐了，不怪他，是我和三姐要在那儿玩。”我用手指着天空下我们玩的地方。三姐却撅着嘴不屑于我和奶奶、大姐，小屁股一颠颠地走了。留下祖母的泪水打转在眼眶里无声地抽泣着。并用手拭去大姐脸上的泪痕。祖母无声无息的表情，让我感到她心里有着太多我不懂的愁肠。
也许是因为某一件事的影响，或是心诚所致的感慨，祖母对我有了比几个姐姐庇爱有加的信认。从此，我在这个女孩众多的大家庭中鹤立群起，独数一枝花丛中。
我和小祥拉开距离一直沿着拍油路走去。无人寂静的公路，除了偶尔驶过一辆汽车或三轮车，灯光划破夜空。眼前一片明亮闪过，隆隆的马达声卷着一闪而过，灯的尾光便消失在夜空里。便剩下我们姐弟俩。我的脚步循环着脚步，潜在的思维很难走过眼前的黑暗。我忽然想今天该是几了，日历翻阅在脑海里寻不出一点准确的数字，乡村人对日历的概念不是很明确，一天三顿饭只要不无辜的少二顿，今天是几，明天是几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特别要记住的日子。
走着，走着，漫无心思地走着。我已经把所有与己有关的事抛在脑后，哪怕是黑夜里传说的妖魔鬼怪。当我接近村子那熟悉的路，脚步声再次咚咚有了撞击声。我的眼前幽幽地闪过一道忽明忽暗的亮光，随即就什么也没有了，幻觉？存在的幻觉为什么是这样？我皱紧了眉头。
见到婶儿的时候，天阴得更加昏沉，伸手不见五指。秋的风再次吹来，折下的不再是枯黄的树叶，更多的则是还带着青的颜色的树叶纷纷坠落又飘起，泛起秋的瑟瑟的寒冷让我缩紧身子，秋的夜的宁静在这个不同情形的时候越显沉寂天地的苍茫和荒凉。我的双眼落在婶儿那苍白无血的脸上，发紫的嘴唇起了水珠般的血包，浮肿的脸有一抓就破，我的心加剧着跳动，随着屋内灯光的闪烁，不顾一切地扑在已移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婶儿的身上。泪涮涮地涌悲痛地喊了声：“婶儿……。”
风刹时疯狂地撕号起来，毛毛细雨飘来汇集着织成“北邻乡魂”之路。生命与生命曾有过的辉煌和热爱的渴望，竟也是风雨萧煞的悲凉。
父亲和母亲蹲在屋子的墙边，脸上的烟云读不透的愁怅和无奈。三姐怀抱着不到百日的婴儿，泪水牵扯着过多思想浸泡的日子，有着刻骨铭心的痛和伤害。她是婶儿的二女儿，倒插门在家。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儿，这第三胎总算生了儿子。愿望和悲愤不是同等的。任凭我怎样的悲痛，怎样的哭泣，他们都视而不见，他们都在想着他们的事。只有小祥抱着我的胳膊说：“姐，别哭了。”
外面的风稍稍平静了下来，沉静的夜冷清得可怕。黑夜的黑暗是自然规律变化无常而又正常的秩序。
我抓起婶儿那冰凉但还软乎的手，望着她那紧闭的双眼，我轻轻地喊道：“婶儿，婶儿啊！您醒醒，我是阿兰，我是阿兰……”不料三姐喝地吼了一声：“滚，假惺惺的，滚出去。”我一惊，屋子里的人都一惊，三姐怀里的孩子惊得大哭起来。三姐发疯了似地不顾我们的惊讶，嘴唇伶俐地一张一合吐着令我难以接受的“钢豆子”说：“都是你们，不是你们，我爹不会死，我妈也不会这么苦。”我和我父母都不解地望着她，究竟想怎么样。只见婶儿微微睁了睁眼，露出月牙的逢，艰难地嚅动着嘴，无力地挪动冰凉的手抓着我的手惊奇地抽动了几下，我会意的朝三姐使着脸色，意思三姐不会不明白。
奇迹就是这样，心有灵犀一点通。三姐平静了，但愤恨还幽幽地挂在她脸上，转在泪水里。
夜，深了。我们都困倦在屋子里聆听着时间的指针敲打数字，一分一秒的过去。咀嚼着雨丝抽动的经历，灯光在屋子里散散漫漫的随着时间耗去热量和光亮。我慢慢地合上发涩而沉重的双眼，才知道自己多么需要一个庇护的地方，睡意中岁月经历的过去和婶儿有关牵扯到亲情的事，在泯灭的记忆中重新唤起。
那年，刚上初中，少女原始蓬勃向上的心，怀着朝气的激昂，被洒热血自卫还击的战斗英雄的故事所感染，亢扬着民族正义的风彩。《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的歌声一次次叩启着血性涌动的思潮。于是一纸留言，与几个年龄去向相投的同学一起奔南疆弃学从戎。多么神圣的豪情壮志，却被父母逮着了。我哭，我闹，不吃不喝，企图实现自己远大的理想和青春的抱负。
当父母对我束手无策时，婶儿走近了我。婶儿眼眸中的深沉，让我捉摸不透她的忧伤有多深，而婶儿的美丽在我心中对叔父执着的爱有多感动。婶儿一直拿眼逼视我，露出我无法辨别出同一女性怎样的神情。婶儿突然双手拥住了我，泪滴在我肩上。我诧异地抬起头问：“婶儿，你为我哭吗？”婶儿没有回答我，只静静地看着我像陌生人一样，然后淡淡地抬起好看的泪眼，幽幽地问：“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假思索的，而且神情飞扬地甩一下齐肩的辫子说：“当兵呗。”婶儿听后迷茫着并不吃惊，反倒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显不出什么风浪地说：“丫头，别再闹了，年纪这么小，又没什么本事，凭什么，你爹读了一肚子书有本事，可到头怎么样？”我张大了嘴巴，第一次听婶儿在我面前说起叔父。婶儿唉叹了一声又说：“女孩子，好好守住自己的本份，长大找一个好婆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婶儿的话我第一次听得这么认真，倔劲怎么也倔不起来。我突然感到我的眼放大光亮起来，原来我的母亲站在房门口铁青着脸，愤怒和不满在目光中溢露出我不太明白，也无法明白的仇视。妯娌之间的事，奶奶说，那是两条永远不能重合的两条直线。
婶儿注视了母亲不悦的脸色，声音抑制不住噎咽的对我说：“你爹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可……。”婶儿的话没说完，被母亲挪桌子、搬椅子的响动弄得架不住难堪，推开我拿眼盯了母亲足有一分钟。婶儿走后，我发现母亲目光里蕴含着一丝胆怯。因为这丝胆怯母亲重重地低下了头。父亲蹲在外面一个劲地抽烟，心事重重压抑着他整个人的情绪。他、她们不吵、不闹，却有仇有恨的较个劲，我真是不明白。
记忆的复苏，开始了了岁月冰角融化的开始。春天的脚步走近了吗？
黑夜，漫长而又漫长，特别是在守候着死亡人和等待黎明的夜。我的心无法安宁，双眼因困而涩却无法睡去。看着铺在地上毛绒绒的稻草上睡着的婶儿，已不成人形。令人担忧能否熬过这个夜？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呢？我们一起守在她身边，陪着她走过每一份每秒一钟。婶儿不时想要翻动着一下身子，却无力做到。她却能微微睁开昏浊的双眼，嘴启动着想说什么。我离她最近，在灯光闪闪发亮的空间，不再是早已逝去的豆油灯时代的忽明忽暗，我忽然想到了油尽灯灭，婶儿正如这盏油灯摇拽在风雨中。
婶儿挣扎着伸了伸手，嘴唇再次动了动，有了想说话的本能。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让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婶儿一份温暖。婶儿出奇地“喔喔”地发出了声音，屋子里所有的人如梦初醒的慌乱起来。三姐从里屋的床上腾地跳下来喊：“妈，你怎么啦？”父亲走过来安慰说：“没事儿，别慌。”又吩咐小祥倒杯开水，加了一支葡萄糖糖水。我用条勺一勺一勺地喂下去。婶儿干燥的嘴唇有了水份的湿润，昏浊的眼睛有了转动。父亲蹲下身看了看婶儿的气色，又摸了摸她脉有了独道的见解说：“这下真的没事了，今晚能转过来，已经很幸运了，睡去吧！”父亲推了推三姐。三姐瞪着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盯了盯屋子里所有人和物，进了屋。不一会儿，里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冲击着黑夜的寂静，以至引来狗的惊叫。
我的睡意此时荡然无存。用力裹紧母亲从家里拿来我旧时的滑雪袄。下意识的想起出门时公公说过的那句话，感激的心有了冷漠，远不如母亲对我的厚爱和专一。里屋传来三姐哄孩子的摇蓝曲般的絮语。但很快成了骂人的咒语：“哭，还哭，妨人你，你把人妨死了你不哭了。”声音很利耳，让人难以接受。
我不明白三姐为什么这样敌视我们？而婶儿和母亲除了妯娌们的矛盾，还有什么不可调协的矛盾呢？叔父，如果叔父还健在，不英年早逝，岁月航行的指示灯会使家和家的故事是另一种色彩。我的父亲，身为人父、人夫，同时担负着兄弟手足情，不只是一个家和另一人家的命运，而是支配着人与人所能支撑的情感和依靠。这是怎样的解释？我迷乱了，心里没有了明确的方向去辨别。
三天后，婶儿奇迹般地闯过了鬼门关，但鬼门关那道很深的阴影却烙在了家中所有人的心中。我和三姐左右架着婶儿的胳膊，几乎是架着抬出来的，坐在雨后天晴的阳光中。任凭着婶儿歪歪倒倒的身体象秋风中一株枯黄的草，禁不住冷风瑟瑟的吹打。尽管寒意来过，阳光温暖重给这个生命奇迹后的宝贵抹上一层金黄的色彩。婶儿的脸渐渐有了湿润的光泽。父亲，这位自学成才的赤脚医生，给婶儿挂上了葡萄糖输液。母亲端来鸡蛋沌成的汤汁，到了这个年龄上没有了涩意和顾虑，只有倍感生命的不易和珍贵。
输液中的药物从婶儿的静脉中进入体内，起到了药物特效的功能。而母亲朝婶儿嘴里喂着汤，婶儿的目光能转动着让人见得光亮和泪花。有了些气色她便伸直了头，我有些伤情的从母亲手里接过碗说：“妈，你回去，我来。”三姐抱着孩子坐在婶儿面前是作陪，还是在监督？还是另有原因？我心沉重了，为母亲操持一个家和另一个家的负担而沉重。更为三姐而羞愧，难道她只有指责别人才能减轻她心中的恨，她没有一份应当的责任吗？很快我的心又回到三姐所临的处境中，怨恨也许有她的道理。
大姐和二姐来的时候，婶儿已把碗里的汤喝完。大姐老实巴交的从屋里搬个椅子坐在婶儿面前哭。二姐不动生色地挺着大肚子倚在门口，神情处若置之有种高深莫测的精明。精明之处不显山不露水。这也许就是祖母不肯信认她的原因之一。之所以奶奶看重我，是因为大姐的憨实不放心，也是因为我的坦荡和诚实。二姐发现我在窥视她，有意转过头用手扶摸着隆起的肚子。这是她的悲哀之一，同三姐一样生了两胎女孩，这第三胎希望也能生个带着男性的“大财宝”。有人说因为婶儿的遗传因素女多男少，甚至无。
大姐的手一直握着婶儿的手在哭。婶儿眼中的泪也一粒一粒的掉下来落在嘴唇上，她启合着嘴唇舔着。可能因泪的苦和涩婶儿偿到了，她颤抖着手吃力地晃了晃大姐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丫头，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大姐仰起脸望着婶儿哭了，哭得很阳光，泪却水灵灵地挂在睫毛上。大姐象对母亲一样乖巧地扶在婶儿的腿边说：“你可别有个三长两短，我爹不在了，你可要活着。”婶儿的脸色平静的暗淡了下来，有了难易察觉的忧伤，但她毕竟是婶儿啊！她边用手撩起大姐额头上的头发，边像母亲一样唠叨着。忽然地想起了什么问：“丫头们，今儿几了？”二姐一愣，然后明朗地答道：“今儿里八月十三，怎么啦？妈？”婶儿的泪再次涌出来。我看得出婶儿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嘴唇哆罗了好一阵对我说：“四丫头，该回去了。”我问：“为什么？”婶儿的泪串成了一行线，语气坚定地说：“回去，好好过日子，才有出头之日。”婶儿明白了些什么，我和几个姐姐相视着。
我有些明白了，婶儿在为我担忧，也是为她自己伤感。失去了曾拥有的，怕我重赴了她的后尘。我感动着，但在心结上筑下的命是不测的悲剧。
花季多么美好的时代，梦的幻想赌注了一场青春光阴。我失意着自己的天真的梦时，那位和我一样弃学从戎的女孩，以惊人的毅力，超人的胆识，敏锐的智慧穿过纵横的沟壕，终于成为南疆战场一位解放军战士。这份荣耀足让我汗颜了二十几年，不敢涉足于花前月下，更无心步入婚姻殿堂享受天伦之乐。我把自己封闭在人嫌狗不爱的境界里。直到有一天母亲对我说：“树大挑梁，女大偏房。”我听后茫然无着。
结婚四年了，我还没能有孩子。婶儿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的。我的婚姻一直是那种框架式的媒约之言父母之命而形成的。至于是不是偏房没什么区别。关键是得有个孩子，象我这样二十好几才出嫁，三十多岁还没孩子。这层意思是我从公婆和父母及婶儿那儿琢磨出来的。
月，升起来，有了规律性定局的圆。人静月圆时天空没有了云，只有蓝蓝的天点缀朗朗的星斗明明亮亮。我的心绪驰进月亮如银的世界，月沥沥洒洒一地都是光。树的影子在地上呈现出灰黑的树形。我倚在窗前望着窗外，唯我独自欣赏这情到深处有感而伤的景色。月的确很圆，很圆，圆得我心里寒冷。公公婆婆忙在厨房说着老夫老妻家常便饭的贴己话。姑子早已随着中秋节的约会与情人赏月去了。小叔子追求着时尚与浪浸消费在麻将桌上填补精神的空虚。只有站在窗前的我叩启心田的苦酸回味着。婆婆走进来问：“怎么不拉灯？”我已习惯面对黑夜无需光亮。我说：“我睡了，拉灯白费电。”婆婆推开门闪开一条逢，探进头看了看屋子说：“话怎么那样说，真是的。”婆婆走了出去，我听着她的脚步声由近到远。
终于，我还是拉亮了灯。我想好好看看这屋子，屋子里完好无损的嫁妆。灯的光芒刺得我双眼无法睁开。这屋子给了我一堵风波的港湾，却又使我孤独得无法忍受。我是要感谢它？我是憎恨它？双重不同的心境我迷乱了。忽然我感觉到了什么，平静的心立刻活动着水波搅浑的感觉。我打开柜子寻找着蛛丝马迹，证明我感觉抽象的定论――他回来了。我的丈夫把我给他洗了折好的衣服都拿走了。
四年来，婚姻对于我来说，只能是婚姻。什么亲情、爱情、感情就象荒芜的土地一样没有任何收获价值。我并不后悔当初为理想而牺牲一切，泯灭了婚姻的渴望。尽管婚姻结来了我未婚漂泊的旅程，但真正失败的还是我。
我又一次陷入到迷茫中，望着灯光心潮翻滚着不容平静。冷不丁婆婆推开门说：“林子回来过，你没在家。”我并不吃惊，因为直觉和论据告诉了我。但我还是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句：“我知道。”“你知道，知道什么？知道林子回来过，你也真是……唉，不是我说你，唉。”婆婆又是一声叹息。并拿昏浊的眼睛望着我，望着我布满忧伤的眼睛，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月，一直都是圆的，待我再倚窗望时，冷冷的秋风隔窗而入，夜景中的月，让我想起了一句诗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2）
我再次回家娘家时，家里的气氛笼罩着一种神秘的喜气，是什么我来不及仔细猜测和琢磨，就看见父亲皱纹的脸绽开了我有生以来少有的笑容。从南方打工回来的八妹搂着我一阵激动的亲热后，牢骚满腹地嘟噜开了：“哪儿一个野人，冒出来说是咱们的爹，找死来的，弄得鸡犬不宁，人都烦死啦！”“你给我住嘴。”父亲愤怒的消失了脸上的笑容。我则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给我捎信的人让我回来，肯定是有事，我还为小祥和八妹不去的我那儿感到悲哀。我认为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却不知事情的因素与我无关。
我问父亲：“你们说的是怎么回事，爹不是早死了吗？”父亲唉叹一声，两行清泪夺眶而下，他的心和他的脸色一样的沉重。父亲只说了一句：“一言难尽啊！”便抱着失声痛哭起来。八妹扮着鬼脸伸出舌头冲我笑。我严肃地瞪着眼盯了盯她，蹲下身半跪在父亲膝下问：“他在哪儿，我能见见他吗？”“你，你别去，他找你婶儿去了。”父亲的声很低沉，有一半欣喜一半伤感。
我又一次迷茫得无从着落，天和地的宽大与厚道怎能容忍天方夜谭的搅和，突如奇来的事更加证实了我对人世过多的不解。无名的悲哀动摇了我面对欣慰的喜讯的依赖。难道叔父的不存在是一种误传？那么他一二十年里又在哪儿？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已经谈忘和平静的日子，又因他的到来掀起感情的轩然大波？一连串的问号象一条扭曲着身子的蛇摇晃在我心里。
我抬起头重视着父亲的表情，认真、严肃、悲喜交加。而八妹蹦蹦跳跳，活泼快乐得象只永不寂寞的百灵鸟。唱着陈琳的《酒干淌卖无》。我仅仅感到眼前的事感到不可思议，但对所发生的，所能发生的一些事，它是溅起止不住的涟漪……。
我静静地等待着叔父的出现，让我一睹尊容，重温童年记忆中那美好的一页。时针嘀哒着机械规律地走过每一分每一秒。时针每敲一下，我的心就紧缩地抽动着，是激动，还是担忧，我不敢定论，因世事难料。
母亲做的饭有了香味。炊烟在房顶上悠悠然的升起而飘散，以至饭的香味诱惑着已饥饿着的人的欲望。父亲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他甩掉手里的烟头喊：“老八，去，快去喊你爹，不，喊他们都来，今儿吃顿团圆饭。”八妹此时正斯文了一会儿，玩着打工带回来的游戏魔方，不耐烦地嘀咕道：“又喊他们都来，他们又不是没粮食。”“叫你去，你就去，少废话。”父亲扬起了巴掌由重到轻地击下去。八妹见机头一歪越过父亲明来虚去的巴掌，回过头八妹瞅着父亲正色道：“你出了东西惹人嫌，三姐还说长道短。”父亲没理她，冲我喊：“四丫头，你也去看你妈饭做得怎样？叫她多炒些菜。”
我钻进厨房，看着母亲锅上一把，锅下一把，脸上不慎抹了一块块锅烟灰，碳色的烟灰在母亲的脸上显不出太露的痕迹。因为母亲脸色和皱纹溶进了岁月一样的颜色。我站在那儿注视着母亲的背影，一种有形与无形苍老和我作为女儿的孝道，我有些想哭。便想起《烛光里的妈妈》这首歌……“妈妈你的眼睛为何失去了光华”，“为何你的身体不再挺拔”，“女儿自有女儿的报答”。我机械地挪动着双腿朝灶门口走去。门外的狗叫了起来，母亲打着手势说：“你出去看看，我来烧。”母亲把我推了出来。
八妹回来了，狗悠悠地摇着尾巴窜上去用嘴吻着她的裤腿。八妹身后跟着那个男人……。我的心咯噔一惊，我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心发出震憾的响声。我抬头望去时，触到那双忧郁而深遂的目光，有着驾驭着太多心事的沉重，我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凝滞了，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我多么敬重而又陌生的叔父。礼节的话都忘了说声“好”或“来啦”，我们相视着谁也没有开口。叔父大约五十多岁，修长的身材，白晰的脸庞颇具有学者的风度，风霜刻下脸上的皱纹证明了他的艰难旅程。未等我张开嘴，叔父已开启嘴唇问：“你就是四丫头了？”我的泪夺眶而出并伸出自己的手握住叔父那青筋突兀的手喊了声：“爹……”。我噎咽着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有胸中那久久不能遗忘的过去了的血和泪铸成的伤，在与父辈的沟通中闪跃着光芒。叔父脸上那湿润的目光在苍白的脸上溢扬着无法掩饰的悲欢，睿智的脸堂遮不住风霜留下的疑惑。
风渐渐有了响声，秋的气势更加萧瑟而悲切。树叶落在地上已是无声无息，天仿佛破雾似的留意着天空的博大，此起彼伏着风的吆喝声，灰尘四起的天地间，多了些纷乱和迷茫。
母亲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叔父与父亲的话重温这分离多少年生与死的悲切、思念和牵挂。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在他们面前缭绕着，呛得我们直咳嗽。母亲才说：“该吃饭了，天冷了，饭凉就不好吃了。”父亲问：“她们娘几个咋没来？喊他们呀！”叔父摆了摆手，脸上的苦色如苦瓜状。他挪了挪筷了想拿起来，却因手的颤抖始终没能拿起来，饭桌上的气氛也象叔父那双没有拿起来的筷子一样被动而僵硬。父亲一只手端起一只酒杯递给叔父，另一只手将酒杯举在自己的面前说：“喝。”叔父接过酒眼睛红红的说：“喝”。便一饮而尽。
我拿着酒瓶给他们酌上，我发现他们目光里闪烁着光亮，哆嗦的嘴唇因说和想说而显得格外的小心亦亦，生怕一不小心的失去或伤着对方似的。突然叔父艰难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喊道：“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父亲见状也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叔父痛哭起来。我和八妹相视着不知所措，母亲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呵斥道：“怎，怎么啦？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这样呢？起来，都给我起来。”母亲的话真如圣旨，叔父踉跄着站起来，端着酒杯对母亲说：“嫂子，这么多年多亏了你照顾她们娘几个，我敬你一杯。”叔父喝下去脸上有了红润。
父亲和叔父有很多的话要说，母亲收拾着锅碗，我和八妹知趣地走了出去。多少年了，离别的日子，伤逝的过去，关于叔父的叔父与婶儿的事，他们不愿让我们知道。我和八妹站在秋的天空下，亲情浓意的色彩喧染着这样季节的一个温暖的气氛。
叔父和父亲说些什么？又是怎么说的？我们不知道。叔父走出来时，心情释放了许多，他从我面前走过，望着我说：“四丫头，我求你一件事。”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说：“说吧，爹，我尽量办到。”叔父的气色又一下子暗淡了，指着前面婶儿所住的地方说：“帮我照看她们，我听说你婶儿很疼你。”我无言地点点头，看着叔父苍老的身影从我面前走过，我才感觉他要走，我却出奇地站在那没有挽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作挽留，可我忽然想到婶儿孤单着身影走过来多么需要叔父的安慰。此时我亦同样明白叔父一定有他难以取舍不可理喻的因素，家的意义不会再是定理的概念。
叔父走出几丈远后，朝父亲招了招手，又冲我喊道：“四丫头，去吧！看看你婶儿去。”我努力地制止着自己的眼泪，泣咽着说不出话，只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叔父的许诺。
叔父走了，不再回首张望，忽然三姐哭着喊着发疯似的从家里撵出来，惊的左邻右舍和路上的行人驻足张望，并围在这儿看着热闹。路边正觅食的鸟吓得咯咯地逃离而去。“你不是人，你害了我妈，还害我们，你死了就死了算了，又回来干什么？你个老死鬼。你不是人，你。”三姐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并用两手撕扯着她头上的头发。我一把抱住三姐，使劲抱住她，她已紊乱的理智，我没办法让她明白叔父的困境和无奈，我之所以死死的抱住她，是让她少给叔父的离去注入太多的影响。三姐挣扎着，拼命地挣扎着，直到她自己感到不可能唤回已远去的父亲时，才回过头瞪着血红的眼睛照我的脸就是两耳光。我的脸立刻火烧般地痛起来，这来自于三姐愤恨与渴望发泄的力量，给我一丝欣慰的感慨。三姐蹲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父亲走来来抹一把老泪纵横的脸轻声言道：“丫头，我不希望你能原谅你爹，但我希望你能体会他的苦衷。行吗？别再闹了。”三姐腾地站起身气势汹汹的用手指着父亲的鼻子吼起来：“你只管你老婆孩子热炕头，你想过我们吗？我妈她有多可怜。”三姐的话似一根刺扎进了父亲的心脏。父亲用手捂着胸口，脸上的皱纹层迭着不尽的浪花，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也许他的痛处远不止三姐所捅的那般的疼痛，也许父亲胸中的血跳动着无法回归胸中恢复平静。
婶儿坐椅子上，头靠着墙，过份的伤心，眼泪早已泡肿了双眼。我慢慢的极为小心地弯下身，几乎是半跪着她身边。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父亲？是因为母亲？还是我们有什么过错于他们？婶儿慢地睁开疲倦而红肿的眼睛，声音游若如丝地问：“你怎么又来了啊？”我挺感动地抓起婶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句话是对我如此大的庇护，我心里热乎乎的。我谨慎又谨慎地避开婶儿的目光说：“我回来看看您。”“回来看你爹吧！”婶儿又是一阵抽泣。沙哑的嗓子已有了失音的程度，我知道她在自己的痛苦中无力地牵挂着另外一些的人和事，这让我多多少少有些感到，但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此时，无论怎样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空洞。我仍半跪在婶儿的面前，开始滴下串串的泪水。后来竟也感受着婶儿的伤痛，也放声大哭起来。是为了婶儿？还是为了我自己，也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痛哭中释放心中积淤太久的怨恨。
哭声和哭声在一起同时交汇着两代人，同是女人的命运。命在骨子里或重或轻的富贵与贫贱，只是人与人的经历不同罢了。
夜空下，我再次倚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闪烁着汇成茫茫的星海，明亮的、暗淡的星斗闪耀着各自不异的光芒。远远近近的星星其实离我们这个世界很遥远，看得到的只能是它闪耀的光芒。而月今晚不再有，因此不必再为月圆月残而伤感。
父亲坐在屋檐下抽着烟，烟卷的光亮忽明忽暗，在黑暗中点缀着一丝生机。母亲在厨房里乒乒咚咚洗碗刷锅弄出些响动。八妹在屋里看电视，电视的音量调得极小，懂事了的她开始收剑她的任性。小祥这段时间一直在张罗着打工，几个伙伴约在一起策划着某种事情的意义。
叔父的事，我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一点，不明白的全凭着敏锐的感觉判断着一些事的由来。我进屋挪了把椅子坐在父亲身边，希望能从父亲嘴里掏出些我想知道的叔父的一切。
父亲的脸色忧郁而沉重，手里捏着的烟头快烧着他的手了，还不见父亲有想甩掉的意思。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打掉了父亲手上的快燃烧完的烟头。当我抬头望着看那庞大而宽阔的天空时，父亲不再沉默了，先咳了几声，然后又点燃了一支烟才说：“阿兰，该是你知道的时候了，要不我早进棺材里就没人知道。”
秋风刮来的夜有了抚人的寒冷，父亲的记忆启开了昨日落去夕阳的美丽，我恭听着父亲讲述尾尾而动听的，关于叔父的故事。
战乱的年代，饥饿和疾病严重困忧着那时的中国，父亲和叔父这对患难与共的兄弟，在没有父爱的日子，兄弟俩相依为命成长在单身家庭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兄弟俩就是凭着这句话，一碗汤兄弟俩、母子仨一起喝。一条破被子遮挡着母子仨熬过了艰难童年的日子。在迎来春天明媚阳光普照大地光芒万丈的那一刻，父亲懂得怎样去庇护叔父，让叔父走进那令多少人羡慕的学堂，而叔父更珍惜手足情和来自不易的学习机会，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到后来一介书生的叔父便成了区政府的一名在职秘书。论才华和实力可谓是前途无量，可天不测的灾难往往是在人的仕途辉煌是日中天的时候，那一层灾难的阴影很快覆盖了希望的阳光。原因仅仅是因为婶儿是地主子女，水火不容的年代，组织上要求叔父与婶儿划清阶级路线，叔父陷入到人生的幽谷中，进退不容他自己选择。仕途、荣耀、一生追求的结束。而婶儿美貌和柔情他怎么也割舍不下。在责任和道德、前途，叔父滴血含泪选择了前者。
父亲说到这里，泪的莹光在黑夜里越发光亮，从父亲的话语的语气感受中，我看到了当年叔父重感情、亲手足，同时也看到了人性的美德高于一切，甚至不惜生命。我为上一代人的高尚而崇敬，也为上一代人的命运而悲哀。
叔父被泛回了农村，白无一用是书生。因为书生的气质和理想不是定位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叔父适应不了农田的繁重，更适应不了政治气候的变化。日子熬着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能吃上什么。野菜水煮吃下去，叔父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将有倒下的可能。更让人疚心的是婶儿年长月久的困苦患下了严重的贫血。叔父看着婶儿，眼泪一热抱着头蹲在地上无力地唉叹着、沉思着，不解的风情和灾难总是黎明未到来的黑夜。可是突如而来的黑暗又是谁之手酿下的呢？
岁月的色彩涂上了一层让人深沉喟之不去的灰色，如同寒冬的风呼啸着凛烈的寒气，意料不到的，措手不及的是它的结果带着怨恨栽下一段耻辱。
晚上，天太黑，黑得疲倦的人进入梦乡后不想再醒来。星星在天上解不开风波掀起来临的节奏。于是，深夜，万籁寂静，父亲不曾有过的焦虑从梦中醒来，发现平静的村子不再平静，人声夹杂着吆喝的喊叫声。父亲无法再入睡，却听得婶儿在门外急骤地敲响了房门。失魂落魄的婶儿让父母大吃一惊，婶喘息惊恐的气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她用手指着外面，外面的人咆哮着口号般的响动，一步一步地挪动着撞击着人们震憾的疑惑。父亲很快明白了什么，无力地押摆摆手对着张着嘴且说不清的婶儿说：“别说了，我明白。”便披上衣裳冲进夜色里，脚踩着黑暗跌撞着走了出去。
沸腾的人声和狗的叫渐渐平息下来时，黎明的曙光已从东方放射出千丝万缕的光芒。村子里的炊烟开始了年复一年不变地履行着它的职责。青烟的缠缠绕绕飘散，乡村早晨的雾浓了。父亲回来时，头搭拉得很低，几乎是陀着背回来的。婶儿见了父亲扑腾朝地上一跪说：“大哥，救救他吧！他丢不起这样的人。”婶儿呜呜地哭了起来，父亲的心更乱了。看着婶儿挥着手拼命地擂着自己的头哭诉道：“都怪我，当初我要和他离了婚就不是这个样子。”父亲脸上抑制不住的愤恨有种恨铁不成钢，但又舍弃不下的疼爱一起综合着父亲的愁绪。他扬起手似乎想扇自己的耳光，伸出的手绽开五指停在脸边又慢慢放下。问：“昨夜弄了几筐麦子？”婶儿仰起泪眼，一双迷人的丹凤眼一下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答道：“两筐。最后一筐还没给你们送去就……。”？父亲仰天长叹一声说：“造蘖呀！饿死莫做贼，咋就做了呢？”
太阳出来了，满村的风言风语象一阵旋风，灰尘四起旋得风的中心能掀起人不堪一击的脆弱。人，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关于叔父盗窃的行为，象一枚潜伏的间蝶投下的炸弹，炸开了花的轰动着不可思议，又合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忧患。并连带的什么人某日某日做了什么，又某年某月做了什么。“怪不得政府把他给开除了呢！”“是啊！就是吗，看他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样子，鬼胎里怀着怪水！”婶儿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头自然而然地低下了一截。本来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村里一人一口唾沫足能淹死婶儿，可叔父这事是能不让那毒蛇一样的口水来清洗吗？
叔父被关进村里的大队部，村里的干部昂首挺胸地从婶儿家里搜出两大筐麦子。这铁的事实是不容婶儿做任何争辩。一顶复辟资本主义的帽子高高地扣在婶儿的头顶上，破坏农业大枭，罪状如一座山扑面压在婶儿的身上。
三月，艳阳高照的天，太阳恶毒的挂在天空。热流的气象如千丝万缕的芒针洒下温度，砸在已跪在临时搭起的如戏台子的会场中间的叔父身上。会场台下骚动着人头如茫茫大海奔腾的浪花，口号的冲击力一遍又一遍震憾着叔父的身子剧烈颤抖。叔父头上戴着三尺长纸糊的帽子书写着“不肯改悔的党内走资派”。直立在他头上不肯屈服却又无奈何的沉受着份量的重压。叔父伸了伸僵硬疼痛的腿，不料被穿着皮鞋的人的脚踢了几下，叔父本能地缩回了腿艰难地挺了挺挂在脖子上挂着的半袋麦子－脏物。陀螺般的身子回旋着四周没有可剩的机会，哪怕一条线绳的逢裂，叔父也会挣扎着缩小自己的身子钻进去，永世不再见人。
叔父的身子一直在往下陀，他与地面的斜度恐怕数学家都难用数字来形容。45度的角残酷了有着生命升华的命运。台下的人声仍然沸腾着高昂的激情，口号声此起彼伏。有人举起手臂带着高呼“打倒党内一切走资派”、“打倒反革命分子”、“打倒……”口号声一浪接一浪，叔父应有的智慧却无法对抗这洪水般的潮流。他没有聆听着台下一呼百应的豪情壮语的肺腹人心的口号，挣扎着人性所能有和所不能的巅倒。
叔父终于支撑不住了，被扛着枪的民兵左右架着。主持大会上大队书记、副书记、大队长，一个个发挥口才技能，什么政治形式，农业学大寨，反击右倾翻案风，一道道术语口若悬河的成了他们练文的用武之地，也成了学生们作文的生动教材。
父亲匆匆赶来时，叔父已奄奄一息，只剩下西山残落夕阳的画卷－青山依旧。
生命，一个生命如此的草芥，也不能归咎于时代所造成的悲剧，只能说一个人不懂得生命与人生游戏的操作，不论怎样沉浮在世，都会是让人不堪一击。
我问父亲：“爹曾经历过灾难和现在的结果是怎样的解释。”我有些迫不及待。父亲听了仍吸着烟丝丝作响。村子里不时有狗叫上几声，然后村子又陷入到平静中，父亲的唉叹声不再是悲观和惋惜，更多的是认命。父亲说：“你爹曾经历的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除了自己受到伤害和对别人的伤害，便是有种耻辱和忍疼割舍的选择。同样有着精神和灵魂的存在，只是意义不同。”父亲的话我有些不懂，但我不想再讨论什么，只想知道叔父是怎样逃出去的。父亲沉默了，狠命地吸了几口烟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可庆幸老天爷总算还长眼，他自己救了他自己。”我屏住呼吸听着，竟诧异得好久说不出话来，注视着父亲那张波浪的脸想着，他真是老糊涂了。我疑惑着听了父亲的讲述后，再次令我吃惊和感慨。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巴掌，天空密布着的乌云有可能来临一场风雨。夜深深消然无声，只有时间和空间流动着扑捉不定的夜的深沉。一间斗大的屋子里，紧闭着门窗，忽然有了闪烁的灯光。叔父已无人样的倦缩在墙角，屋内散发出因长期潮湿的霉气。墙角的虚土一堆堆显然是老鼠的本能做怪。这是饥寒出盗的必然因素。叔父脸上已表露出悔恨的痛苦，他在想，人源如一条条支流不息的溪水，各自从不同角度的峰回路转，九曲十八弯汇入奔流的河里，哗哗逝去的激浪已超出涓涓细流的叮当，溅起不曾留意的浪花，这浪花却卷走了自己，叔父闭目任泪悄然留下。
一杯开水冒热气，几只馒头在灯光下显出极其富有的光泽。叔父正狼吞虎咽着，以至于顾不上什么羞耻和卫生，他对面站着他曾经的老上级――区委书记廖明。原本叔父不吃不喝，以绝食为由作为抗争的唯一办法来洗清自己的罪过，但他熬住了饥饿，却熬不住廖书记的批评和语重心长的教诲。廖书记抽着冒着火星的旱烟袋，眉宇间的愁绪无法舒展开，他双手抱肩看着叔父，眼中分明有了泪光在闪亮，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廖书记伸手捏住嘴里衔着的烟袋说：“造孽呀！偏偏是你。”叔父听着耷拉着头，把馒头放下不再吃了。廖书记见状伸出烟袋照叔父的头就想敲，最终没有击下去，只淡淡而伤感地说：“吃吧，吃吧，别耽误时间了。”叔父愣了愣才又重新拿起馒头，杯子里的水几口饮尽，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廖书记见叔父吃了东西后有了生气，便从身后的桌子上拎过一袋东西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一辈子别再回来。”叔父抬起头看着自己曾经的上司，苍白的脸上有了红光说：“惭愧呀！”他低下了头，可事实并不因为他的忏悔，解释一个男人所不承担的责任和男人的意义。廖书记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说：“这袋子里有吃的，有我的几件衣裳将就着穿吧，我能做的只能这些，今晚不走，明天你就要蹲监狱，我不救你是我的耻辱，谁让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呢？”叔父猛然一惊，很快地觉醒了，躬身弯下腰行下礼说：“廖书记，恩重不言谢，我走啦。今生不能来世再叙恩情。”廖书记摸索着从衣袋里掏出几张不算多的钱说：“记住，我救的不是你，我想救的是一个能为人为世做事的人才，懂吗？”
风和雨来临的时候，黑夜中的区政府一片混乱，灯火，人群的吵闹很快被哗哗的雨声所淹没。
家的事，人的事，岁月成了埋葬世事的坟墓。
于是，我的思想里有了极为复杂的心绪与现实的疑惑相互排斥着，纠缠不清的是非恩怨，象一汪清水被搅浑。昨天过去的所有经历的上一代人的旅程，迷茫的日子所不能得出的结论，成为我探讨的另一课题。
（3）
深秋，天有了寒意，但寒冷不至于冷到刺骨，可我畏缩着寒冷就象是在冬的季节里，总想寻片阳光的温暖。我回到家时，林子回来过又走了。婆婆幽怨的目光里认定我的错。我问：“我错在哪儿？”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拿那两只昏浊的眼球扫了扫我说：“哪个当媳妇的不在家，守着一男半女过日子。”“你……”。我没好气地想回她一句，到嘴边的话我还是理智地咽了回去。婆婆没有理会我的情绪，仍拿她那两只昏浊的眼球看着我，象是一种暗示什么的眼色。我没在意什么，我进屋后才发现婆婆那昏浊的眼神竟了焕发着光彩。原来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而纸上明白无误地放着一把剪刀，我推开沉重冰凉的剪刀摊开那张纸，几行草书的字迹映在我的眼帘。
“你什么意思，来去匆匆，把我当作怎么回事，我是个男人哟，你如果不想过日子，请自便。朝三暮四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好好想想。”
我不觉冷笑着丢下这个纸，无意中手触到那把剪刀，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情，这把剪刀在我的心里成了一根刺扎在心脏上。
夜，分明着深沉和宁静，我用困境的心感受着夜的抚触，象一个幽灵闪在灯光下敲开了婆婆的房门，片刻过后，婆婆说：“进来。”我竟有点忐忑不安象贱样的胆怯站在公婆面前，没有了做儿媳的姿态，倒象仆人在听候主子的使唤。没等我开口，婆婆早已预料到的打开话匣子说：“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再瞒你什么。林子每次回家，你都不在家，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我真不知道怎样回答婆婆的问话。我算什么东西，通常都是母以子贵，我没有孩子，无论怎样的明媒正娶，安份守己，都很难真正入婆家的门。没有回旋余地，我就直奔主题的问：“林子在外面有人了，是吗？”婆婆先是一愣，随后头摇得象拔浪鼓，而后又点点头。公公脸了浮现出愧疚。这足以证实了我的敏感。我奋力直追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缺口，了解一下这名不符实的丈夫的艳遇。也许婆婆认为该是时候了，也许她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豁达地道出了林子有关婚姻的所有的来龙去脉。
我难以接受，可事实如此。
星星在天空下，我在星光下，看着光与光不尽在宇宙间和屋内不同的光亮。遥远的真实的，衬出些微妙的玄机，却无法激活这沉唾的夜色。看着想着，我突然有种想甩下什么包袱的冲动，但这包袱定向指什么？我糊涂了，这种糊涂比沉重的包袱要有所轻松，心却如包袱沉重。
婆婆开了门，站在门口喊：“回来，你在那儿？”我没有应声。她又喊：“四丫头，进屋睡。”这下多多少少让我有了感动，只有我娘家的人才能喊我的乳名。婆婆竟然也喊了一声，一股暖流触抚心底，忽然我感到那喊声不是那么顺耳，没有那样亲切和娇惯的习性，也许他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跟着婆婆进屋，我疲惫地倒在床上有气无力，被夜掏空的心里怎样的感受，一种苦味胸中翻滚。我没有眼泪，习惯了的孤独，面对伤害，只不过过眼烟云随风而去。令我悲哀的是“女大偏房”，尽然是林子的偏房，而正房是哪位，从婆婆的口中知道，所谓正房或前妻只不过是没过门便同居的情人。她和林子相爱得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可又为什么分开了呢？我问婆婆，婆婆直言不讳地说：“我也不瞒你，你看那姑娘多大的年纪，就做了几次人流手术，对以后生育能有好处吗？”婆婆的话断然起到了折散鸳鸯的作用。然而，婆婆的此举动却也遭到报应，轮到我什么都没有。我开始为那女孩不平，生育的能力不是那一个人的错。
醒来时，我的枕头边湿了一大片，我是被冻醒的。和衣睡下经不起夜的寒冷。我摸索着枕巾试擦泪痕却经不住胸中反胃的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声止不住泪的再次流出来。这下我真的哭了。发自内心深处的哭泣，我本能地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1点钟，该是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才重新展开被子蒙着冻僵的身子睡下。
早晨，更加寒冷，霜降的地面稀稀拉拉地撒了一层白色粉抹，初升的太阳朦胧在不太浓的雾中，散发出能辐射的红光。路上的行人极少，我走在枯草的路上，任风摇晃着自己的身影。
我再次回到娘家，只是手上提个包，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日用品。父亲和三姐、八妹站在门口迎着我。小祥打工走了，是站在身后的八妹告诉我的。不一会婶儿的双胞胎五妹、六妹从屋里笑意盎然地出来，对着我挤鼻子弄眼。她们手里却拿着行李，我想她们打工回来后又要走了。五妹、六妹一人扯着我一个胳膊说：“四姐，你知道我们要找你，你就回来啦？”“什么，你们找我？”我诧异得睁大了眼睛，有点想哭。“看你激动的。”八妹幸灾乐祸了，父亲朝我点点头，他站在这群丫头面前，多像出征前布局战略和战术的将军。
母亲仍一刻不闲地忙着家务，这是她一生养成的习惯。我走进屋真想扑在母亲怀里大哭一场。可当母亲回过头来望我时，我发现母亲的面容包容了太多的辛酸，不愿说出埋在心里的伤痕。母亲说：“来啦？”我苦笑着说：“又要走了。”母亲宽厚地笑笑说：“去吧！看看你爹，了却你伯大辈子牵挂。”“婶儿知道吗？”我问，母亲没有回答，好一会儿她才回头对我说：“去看看吧！她又病了。怕是熬不到过年了，可怜那。”我欣慰地看到母亲变了，渐渐走近了婶儿。
雾散去，阳光有了温暖，天空的色彩亮了许多，地上便有了一些伸手便可拾起的生机。鸡叫着唱着欢快，小狗奔去撞在主人的腿边厮吻着。我们正上车时，狗的主人吼叫着惹来众人的欢笑。以我的年龄，这次旅程五妹、六妹、八妹成了我手下的兵。车还没开动，父亲一再叮咛嘱托，把装满牵挂的重任驼驾在我肩上。最让我感到和意外的是婶儿拄着棍，在三姐的搀扶下也来到了车前，无言的沉默和眼泪告诉我，她还是忠贞不渝从前的她。
路上，三个妹妹象山里放飞出来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亮出清脆的歌喉，文字和音符唱着她们无忧无虑女孩的天真。她们一个个俊秀纯朴的音容笑貌恰似天使给这旅途中昏昏欲睡的乘客带来无比的欢悦。我透过车窗看着被急驶而去的车甩下的村子，庄稼、树木及起伏的山恋，我的心开始波动着昨晚欲睡不醒的悲哀。我努力挤着有些发涩的双眼朝车外远处望去，转移本该不去想的事。可我不由得想起了叔父。叔父的悲哀先是命运的不测，后是他一念之差。对于他的遭遇我无法用文字诠释，但他背叛婶儿又成了家，让婶儿守了近二十年的寡，孤苦伶仃，凭这一点我对叔父有了偏见，公道和道义不公平于婶儿。
几个妹妹无休止地说笑着，八妹竟哼起了《老鼠爱大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让车上的人安静一会行吗？”我愤怒地吼了一声，几个百灵鸟顿时雅雀无声。车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我。我突然感到头痛起来，便靠在座位的后背上，任凭着崎岖山路的巅簸，很快我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城镇边上。五妹紧张而又激动地问：“四姐，到了吧？”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着上车下车的人，感到自己胸闷想恶心，头晕得快要爆炸，司机在喊：“还有人下车吗？”我站起身问：“安岗村还有多远？”司机和谒的甩手一指说：“前面就是，抄小路走几步。”我被八妹扶着回头朝那司机道了声：“谢谢”！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随着三个护兵似的妹妹一路问着终于来到安岗村。位于鄂西北一个靠山的村子。定眼望时，那一片起伏的山峰立刻在我脑海里唤醒沉睡遗望了的童年向往－山的魂魄。我立住脚对几个妹妹说：“歇会儿，我喘喘气。”我的眼睛却扫在云雾的山峰，重宕迭障，心中萌芽了一种原始没有打开过的图画－山青的本色。晴岚的山峰在午后阳光里神秘着某种精神与自然的灵气。我还未待发出感慨，几个妹妹吟诗般的有了激情说：“啊！多美哟！”“我能在这呆上一辈子就好了。”八妹话音未落，五妹、六妹起哄地扯着她的耳朵说：“在这儿给你寻个婆家算啦。”她们吵着笑着，打闹着。我的肚子早在下车时吐得一无所有了。精神稍有好转，只是饥饿得发慌。八妹的笑声忽然嘎然而止喊叫起来：“脚都走疼了，肚子也饿痛了。”“你再唱一遍《老鼠爱大米》”。五妹、六妹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笑得八妹前伏后仰。
我们问到秀梅家时，一个与八妹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在屋内看电视，手里绣着鞋垫。鞋垫上的花儿的色彩耀眼出诱人的光彩。给我们旅途的疲劳增添几分活跃。从鞋垫的色彩和针线的脚路看得出女孩的想象力和手工的技巧。她见来一群不速之客，皱着眉问：“你们找谁？”五妹、六妹眼中分明有了嫉妒。八妹歪着头打量着那女孩说：“四姐，你看她们仨长得多像呀！”我瞪了一眼八妹，转过身问女孩：“你叫秀梅吗？”女孩吃了一惊，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极不情愿地说：“那是我妈，我妈叫秀梅。”“那你爹呢？”八妹追问了一句。女孩不耐烦地发起了脾气说：“你们是哪儿的，查户口啊！”
我本能的意识到会碰钉子。这女孩的脾气真像三姐。虽然血脉相连着，却感受不到亲情的所在。我耐着性子再三解释着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语气婉转着想降低陌生气氛的程度。也许家族中这个最小的妹妹，被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姐姐的诚意所打动，她向我们指了指叔父的去向。当我们转身朝叔父干活的地方走去时，门哐当一声上了锁，高傲的妹妹神色慌乱的朝另一个方向疾步前奔去。
我领班似的带着三个妹妹，七拐八弯地走过一片低矮杂乱的瓦房。远远近近一条条沙黄色的路平坦的隔开了左右的房屋和庄稼。我回过头望着那参差不齐的树林和房屋时，感觉里发现叔父过得并不怎么样。我双脚踩在松软的泥沙的路上，双腿有些挪不动的酸沉。
很快我们穿过一排整齐的杨树林，杨树挺直的迎风招展，呼呼啦啦摇晃着灰白的树枝。修长枝条在阳光里窈窈越发挺拔秀气，昂首气魄如守驻的卫士。走出杨树林，眼前豁亮的展现出一片绿色的麦田和油菜。我凭着叔父小女儿所指的方向和自己的判断力，走上省级的二级公路，粼次枇比的楼群便是小城镇建设的结果。不远处映入眼帘的是那山的气势，层层叠叠归然不动的青山依旧，只是夕阳几度红。“唉，太阳怎么在我们身后，不是在西边吗？”三个丫头惊恐不定地嘀咕着，有了兴奋的因素。我没能理她们，对于杨树参照及方向的辨别，有时我也迷茫。现在我心里在寻找这一方面有牵扯着我神经的某一个地方。记忆中好象有这么一个地方，是什么？我寻望着那山云流连着山与山之间云雾的飘渺，晴朗的天退不去山本色真实面孔。
楼房一幢挨着一幢，填满了路两侧的空间。一样的款式，一样的色彩，不同的是生意隔行的品种和色调，什么烟酒副食，日用百货，粮油收购……。路上的车辆飞驰而去，留下些灰尘和烟油味充斥在路与人之间。推三轮的商贩在卖青菜、卖馒头。忽然我的视线栖落在门前排放一排后出的面条，白花花的迎着太阳晒。我的思绪有了进一步的印证――对，就是这个地方，我梦中记忆不曾抹去的印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情景相似或相同的地方。《周公解梦》我不曾读过，周公更是难以再问询。今天应验了梦境说明了什么？我的神情虚脱起来，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看着白花花的面条乏着光泽，很快我明白了什么，梦境里确实有过这样的情景，但梦中的情景我是淋着雨出现在这个地方。
太阳依然很光芒，完全没有早晨落下霜的寒冷。我站在店铺门口，屋内无人的平静，偶尔听到屋内叮叮咚咚的响动。我侧身探进头问：“谁在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屋子里走出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看得出很成熟老道的样子。随后屋内有人在问：“谁来了？”我的心砰然急跳起来，听这声音有了亲切的感触。我说：“是我们。请问……。”话音未落，从屋内走出一个两手油污的男人。我紧张得张大嘴巴忘了呼吸。五妹和六妹怔怔望着那苍老而陌生的叔父，竟局促得不知所措。叔父搓着手上的油污，目光里闪烁着与我们一样的光亮。我看到和所能感觉到的是此时无声胜于有声。叔父不停地搓着手，他激动的神情有即刻崩溃自己的可能。嘴嚅动着张了合，合了张问：“她们……”。叔父指着五妹和六妹的手僵在彼此之间。我转过身对五妹和六妹说：“快喊，他就是你们的亲爹。”叔父的脸刷的惨白，一步跨过去想搂住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双胞胎女儿。可五妹和六妹本能地退缩到一边哭了起来。叔父嗫嗫地自我诉说：“走时你们还没出生，却都，这么大，这么大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过来用手扯了扯叔父的衣角说：“周叔，快躲开吧！外面来人了。”不等我们明白怎么回事，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握着扁担，拿着铁揪、木棍之类的东西朝我们迎面扑来。
意想不到的事就这样发生了，长棍短棒，人声沸腾地挥舞着。吵骂着定位地指向我们姐儿几个。叔父憔悴地伸开双臂横在我们面前，象一个孤力奋战的卫士保护着他无力抚养，又不能照看的女儿和无辜的侄女们。慌乱中我看到叔父的身子在颤抖，我想他的心肯定在流血。而眼中那无法辨认的无奈及其复杂的因素，我心也痛了。
嘈杂的人声呵斥着叔父时，一根扁担重重地砸在我肩上。有人声色俱厉地说：“你们算什么东西，想来抢人？我们梅姑不是好惹的。”又有人手指着叔父的鼻尖说：“你真不是个东西，脚踏两只船，有本事哦！你。”紧接着几个人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叔父身上。刹时，我身上的血沸腾着，大脑里却一片空白，几个妹妹吓得只有抱成一团哭。一场“战争”，法西斯与人权的较量，残酷的实实在在的人道伤害。当我闭着双眼听之任之时，五妹、六妹的哭声撕裂着我，八妹更是哭着嗓门哭爹喊娘。我睁开眼寻找可能是遍体粼伤的叔父时，屋后的那道门闪开了一条逢，我明白了什么，又忽见那个小伙子一闪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操家伙当武器的一帮人堵在门口，我们姐儿几个进退无路，任凭他们指手划脚的高声喧哗着什么，我无法听取。时不时他们挥动着“武器”在我们面前示威着。我们身陷囹圄迷茫着不知所措，我的胸前又挨了一扁担，而且那扁担一直顶在我的胸前不肯放下。面对这强大却算不了什么的阵势，我并不怎么害怕，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有些愤怒了，几乎是哭着喊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惹你们了吗？”“你们没惹我们，你惹了秀梅。”我的心一凉，随即有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重复着与秀梅、叔父和我们之间的话，我觉得这样耗下去毫无意义，抬手一挥拿掉了顶在我胸前的那根扁担。吼道：“我就是惹了她怎么样。”那根扁担又重新落在我肩上，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都给我住手，没王法啦？啊！”我眼睛一亮，“双枪”老太婆，映入我眼帘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健壮的太婆，我看到了希望，无论她是谁？制止这样的行为是明智的。
老太婆身后跟着三个年龄依次相差的中年男子，他们说：“我看谁胆大，再敢动几个闺女一根毫毛，我就叫他无葬身之地，来，谁来试试。”我看到了，看到了这来势汹涌的气势，狭路相救的贵人，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日头没了，几个妹妹不见了，只有我在黑暗中哭着、喊着、挣扎着……。
我醒来的时候，屋内已有了灯光。灯的光亮特别的强大，一圈一圈地环着光环，我有些睁不开眼，喉咙里涩苦，一些粘糊的东西堵在嗓子里，几次我想抬起头都没抬起来。有人掂起了我的头，朝我嘴里灌了些什么，甜的，很清爽。很快嗓子里没有了堵塞的苦涩了。一股甜的滋润我又活了过来。睁开眼我问：“这是在哪儿啊？”几个妹妹憨了似的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了，和来时完全判若两样。“孩子，这是在我家。”老太婆，“双枪”老太婆走过来说。
我看着太婆和善的笑容，感激得心一酸，肚子里的若水哇地吐了一地。太婆摸了摸我的手和脉，也许她凭着老女人经历的经验，高兴得象她自己有了好事地说：“闺女，你是不是又有了。”我苦着脸问：“有什么？”随即我明白了，脸刷的红得发烫。静下心来想想，自己否认了自己。太婆端来一碗红糖水问：“几个啦？”“什么几个了？”我糊涂了。太婆笑笑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简单的笑笑，让我想起了什么，这笑容，这笑容多象另世为安的祖母。
我开始在心里思绪万千，世上的事真让我糊涂了。前世阴差阳差和巧合，是否于世人有着邪乎的逻辑。我感到自己太累了，眼睛开始架不住疲倦，黑暗又渐渐模糊了我的所有。
田野里，放飞着一群很温性的鸽子，扇动着翅膀扑扑腾腾飞去又落下。一只很奇特的红红嘴唇的鸽子慢慢飞来，很乖巧地落在我肩上。我信手捉过来欣赏着它那美丽光滑似水的羽毛。别具一格少有罕见的是那红红的唇儿，在天地间群鸽中独数一枝―― 一点红。在我与红唇鸽子互为欣赏和对抗艺术交流时，一阵风吹来，刹时群鸽飞得不剩一只且无影无踪。我寻找着，呼唤着……。“你醒醒，醒醒，丫头。”我被人的推醒，发现屋子所有的人都惊恐不安地看着我，三个妹妹凑在我前问：“四姐，你怎么样？啊！”“没事儿，丫头们。”太婆挥着“双枪”老太婆那刚劲的手臂，在我面前一闪一闪，硬朗的身体毫无虚弱的在我面前走动着，这让我自叹惭愧。太婆一一指着他的三个儿子让我喊表叔。然后指一个白净风度有加的中年男子说：“这是余医生，刚给你看过病。”“给我看病？”我瞪大眼睛望着所有人的目光，这不是开玩笑吧？而这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余医生调过头看着我疑惑的神情解释道：“你的身体太虚弱，心力憔悴，调养一段时间会好的，不过你要注意，你已有身孕三个月了。”
我惊奇了，不知是喜还是悲。事情的结果往往是在人的意料之外。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困惑了。
第二天晚上，我的身体有所恢复，便站在外面看着陌生地方的夜景。因我疲乏之后“回光返照”有了失眠。夜景中，不见了白日的青山和夕阳残落的血红。偶尔天空中有一颗或几颗传说的卫星一闪而去，与星星的亮光交汇在我的眼眸下，让我捕捉着夜色魂灵的支点。初冬的寒冷，我已完全失去了冷的知觉。我在想叔父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他为什么在“法西斯”与人权的较量中悄声而去？我不为自己计较什么，只为五妹、六妹而伤心，必定她们是他的女儿。我为五妹、六妹心生嫉妒。天砰的砝码孰轻孰重，偏向她俩我觉得自己还算明智。
不知什么时候，小城镇的灯光没有了华灯初上的繁华了，只有小数的灯光在熬着时间。大概夜深了，太婆出来给我披了件衣裳都没察觉到。直到她拉着我的手说：“进屋去吧！”我才缓过神儿再次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多像奶奶。
屋内的灯光出奇地照亮了洁白的墙壁，屋子的洁净留有一份舒适怡人的气息。整个屋子的门和窗相对映衬着外面如风的清新。而相对与尘埃世间多一种逆流的反差，是怎样的心境？我用心感受着太婆的家的高贵和幸福祥和。不算时尚的家具光滑得一尘不染，人与人形成的自然而然的亲切是不需要什么理由。我把自己的身影贴在洁白的墙壁上时，我忽然发现墙壁的一个柜子上放着一尊真武大帝的塑像，祖师爷那深邃赋予道家论理的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太婆从楼上下来，步履坚实得一步一个台阶。不由听她唉叹了一声，我问：“怎么啦？”太婆微微一怔笑笑说：“她们在说梦话。”我知道太婆说的是几个妹妹，太婆掀开被子并没有急于脱去衣服，而是将我身上盖的被子盖好，便和衣坐在床头。看得出她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在等待着，却无话找话说：“太婆，你的家挺富裕的。”太婆咪眼一笑，厚厚的嘴唇张开便露出豁牙的黑洞，随即脸色有了疑重的压抑，启动着两片厚厚的嘴唇说：“丫头，不瞒你，现在我儿孙满，什么都不缺，你大表叔是村主任，二表叔是铁路上的警察，老三呢，开了一个企业生意红火。”太婆的一番表白不是自夸，但让我感受到了势力和威望。
时间和地点，把我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倾听星星与夜的对话，便有相知遥远的故事。
我问太婆：“你信仰道教？”太婆明朗的声音悠悠地暗淡了声调说：“是。”我感到自己有点傻，不知礼节的开门见山。我忽地又问：“几年了？”“上十年了。”太婆脸上有了两行清泪正悄然而下。太婆抹了把眼泪见我有些局促的样子说：“丫头，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奶奶是我的亲姐姐。”“啊……”我本能的长嘘一口气，判断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我有些得意忘形。然而，新的概念――叔父的遭遇重新浮出我思维的范围内，不解其迷。
太婆让我改口喊她姨奶奶。姨奶奶叫出口有了别样的亲切，至于血缘关系相连的亲情。于是所有鲜为人知的叔父的事，姨奶奶比谁都清楚，也只有她最有发言权。
经历了一场梦，过多的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的时候，我感到这个世界成了一个虚幻不实在，却无法推翻事实的世界。太多，太沉，太烦乱的心绪现不出能说清的理由。姨奶奶不知什么已起床了。黎明的曙光唤醒了沉寂了一夜的村子。房顶上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发出极温和的咕咕的叫声。树林的鸟多几个回合，地上的鸡和狗争着追逐着。早晨沸沸扬扬有了百鸟朝凤的祥和。时而有人说话声传播着一个清爽的早晨。陌生的地方将是磨砺我适应的能力。
姨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只手湿漉漉的，看着我站在门前，微微一笑又进屋忙去了。忽然我的心砰的一动感到姨奶奶象什么，象《巴黎圣母院》中的圣母，还象……？对，还是象《红岩》中的双枪老太婆。双枪老太婆坚毅、果断，富有激昂正义的信仰，啊！善良的姨奶奶，你虽没有双枪老太婆的传奇，但在我心中一样的崇拜您，我感慨无限地望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依昔着朝晖，给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些生机的安慰。
我想象不出姨奶奶的经历苦和酸，但她跟我讲出来，她的心情得到释放后的轻松。她的泪挂在睫毛上没有光亮，可清泪是苦的涩的，我能感觉到。几个妹妹走出来，八妹一蹦双手搭在我肩上，使我没有意料的身子朝后倾倒，又被八妹拦腰扶住。五妹照八妹屁股就是一巴掌，吼道：“干什么，四姐有病。”“哎，她哪里有病，是怀孕了。”六妹气得瞪了她一眼说：“说你小，你还真不懂事。”几个妹妹忘掉了来时的一切，又有了转机的叽喳开了，同时也打乱了我的心绪。
吃过早饭，姨奶奶没有再挽留我们。她送我们上了车，五妹和六妹有不肯走的意思，我知道她们想在等一个人，这个负于我们此行的使命，又让我们牵挂与怨恨的叔父。
姨奶奶在与我们辞行时，叮咛盛满行囊足够我一肩挑，来时身负父亲一袋沉重的嘱托，回去时又驼着姨奶奶的千叮万咛。这来与去的份量我掂量着无法释去。车启动了。我挥手告别姨奶奶时，我发现一个女人，敏锐的发现一个女人在窥视我们，随着车一闪而去，那女人消失，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和身影。
我仿佛又进入到梦中，回到周公无法解释的梦中。
任凭着车的巅簸，我又开始了反常的恶心，甚至有了想吐的感觉。我的左手使劲掐住右手的虎口，打开半扇窗子透进些冷风。急驶而去的车的风速很大程度的吹疼我的头，寒风迫使我缩着脖子。我怕窗子的风影响身边乘客的情绪，只得极不情愿地关了玻璃窗，我隔窗看到了还未曾走出的连绵起伏的山恋，雾缠绕着山间，头顶上的太阳红彤彤地露出脸庞。山的神秘总是带着传奇的色彩，感染着它潜在的智慧和蕴藏的价值。车子走出山区，眼前一片豁亮，迎着对面直射的太阳光芒，没有了在意的冷风，而是放眼望去的辽阔。车轮环着车轮飞快地甩下了参照物的所有：山、村子、城镇、天桥和高速公路。“百灵鸟”们不再有了叽喳，他们学会了沉默和在沉默中想着她们的心事。此时，我的心忽然有了豁达的光亮，发生和未曾发生的事，对于我不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人心复然有了渴望的信念。再如何有着难以忘掉的过去。也不过如此在平淡的日子里消沉或折磨着自己。我下意识的用手抚摸着怎么也感觉不到生命孕育过程的肚子，越发心中的恐慌和惊奇。
（4）
我不知道怎样跟父亲交待此行的结果，说出事情的真相，父亲会是怎样的心情？对叔父又是怎样的看法？同时又会怎样理解这次出使“西域”使者的能力？我能理解上辈人饱尝岁月的艰辛，又临近坟墓边沿老人的心，除了男人的胆识和气度外，也会象孩子一样有着渴望和脆弱。至于叔父有着太多的时代不格的书生气和懦弱，命运多难不屈道义的魄力，同时也少不了叛乱的那种野情，是这样的吗？我的心开始颤抖了。
当我站在父亲面前时，竟说不出一句通顺的话，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但我的话意父亲听明白了。父亲先是沉默，后来在沉默中有了愤然。我看着父亲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雾缕缕缠绕在他的面前，烟雾的释放很大程度的排出胸中积淤的爱与恨的伤悲。父亲的愤怒有了缓和，他说：“你爹不是这样的人，只是……。”父亲停住了该说的话。一些事实在不容人推翻。“你爹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也许他有什么顾虑。”父亲说着看着我，眼中分明在恳求我相信他说的话或是相信叔父的为人。“他说什么时候再回来？”父亲再次问我，我无力地摇摇头。
五妹、六妹临走时，父亲一再嘱咐不要对婶儿说什么，就是撒个慌骗骗她也是一个善意圆满的美丽。五妹、六妹一身疲惫地望着我和父亲，什么都没说，却让我感到她们因渴望父爱而受到了伤害。
也许此行是一种错误，打破了一方的平静，也敲碎了另一方的情结。可错中也有不可忽视的收获。我把姨奶奶的事说与父亲听，父亲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问：“您知道？”父亲没有回答我，眼中却布满了泪花。我琢磨着父亲眼中的泪花有着极不情愿勾起旧的过去的事由。
鸟在荒凉得如原始的上空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草丛里半躺着小姐妹俩的心痛，在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窝羽毛未半嗷嗷待哺的幼鸟。远处一阵阵紧骤的枪声平息后，便是依昔可辩的清脆的枪声窜出几缕的光亮。小姐妹俩赶紧将头贴进地面。之后一队踏踏的马蹄声和人的脚步声从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由东朝西走去。黄昏时，妹妹哭着说：“姐，饿。”姐姐忙用手捂住妹妹的嘴，试图不能弄出什么响动。当她们侧头看那一窝幼雀时，那只飞去的鸟正用翅膀庇护着它的孩子们。顿时姐妹俩抱成一团，荒山野岭哪儿是它们的藏身之地，村子里路上到处是死人，饥饿、害怕，小姐妹俩淋在夜幕下的山里不知道往哪儿走。爹妈都没了，他们都惨死在日本鬼子的炮弹下。
这是姨奶奶对我讲述她童年的故事，她在讲的时候似乎在讲述一件与她毫无相干的事。目光中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对于日本鬼子犯下的滔天罪行，姨奶奶只有在祖师爷面前默默地说着什么。道教的法力无边，博学深渊，我不懂道教的真谛是什么，更不懂姨奶奶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在我没有料到，一团有悬念的东西竟由姨奶奶吐露给我，抖落出人性泯灭的黑暗。姨奶奶对我说，祖母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由一个远房亲戚将她嫁给一个年长她十五岁的爷爷。而爷爷生性贪婪，喜于赌博，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交迫中，姨奶奶被债务缠身的爷爷卖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姨奶奶哭过、挣扎过，最终是怎样？姨奶奶没说，她只说后来她离开了那个不好的男人，又嫁了一个男人。其中的经历是怎样艰险和残酷，姨奶奶不再追忆，她只仇视爷爷，又可怜奶奶的善良和无知，以至她们姐妹俩几十年都没有再来往。
父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抽着烟，我知道他在听了我对姨奶奶的叙述后，触动了他心中的伤痕。父亲说：“最终你姨奶奶把仇恨归咎于我们，在巧合中收留了你爹，而有了报复。如果你奶奶还健在，她一定会伤心的。”我想也是，姨奶奶的为人和她的信仰是分不开的，但是前者和后者并不是同一时间的结果。父亲又问：“你姨奶奶跟你说起过你爹吗？”我摇摇头令父亲很失望，父亲由失望而唉声叹气。
在轮到我唉声叹气前，总以为事情的结果全告一段落，在我欣赏着午后的阳光扑闪着门前那块据说是辟邪的镜子折射着一束耀眼的光亮，将自己置身在温暖阳光中的轻松和惬意中，不料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那束镜子里的光时隐时现不见了光耀。父亲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仍沾沾自喜的沉浸在温暖而热烈的气氛中，哼着过了时的歌：“……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行啦，你还唱。”父亲发脾气了，八妹挪了把椅子过来笑嘻嘻地说：“老掉牙的歌，唱走调了，真难听。”我挤着眼朝八妹丢下一个不在意的眼色，将身子朝着太阳的地方挪了挪，却发现父亲的脸冷若冰霜。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他说：“回去吧！你还住？”父亲的语气有了缓和，但脸色仍然难看。父亲从来没撵我走过，我的心一惊，一股寒流遍布全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哎，我真还想回去，婆家的饭香，再说我孤身一人守在小天地里，管它春夏与秋冬，躲进小楼成一统。”
父亲一直在赶我走，我的第一感觉告诉我，一定是我的事让他们知道了。我进屋拿包，有人在外面喊：“老八，你哥的信。”八妹接过信纠正道：“是我哥来的信，不是我哥的信。”信中写的什么，我渴望知道，但父亲的目光盯着我，不容半点怠慢，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那血脉相连的信，只是来时那简单的行李我没拿。
终于，我又要回家了，娘家是家，婆家也是家。哪个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呢？我淡然得不想去追述，只觉得有个家，不大的地方很不容易。
路上行人很少，而行人的脚步显得匆匆忙忙。也许是近于黄昏吧，车辆飞速地从我身旁疾驰而去，留下一串轰鸣声和一阵风的旋涡溅起地上的灰尘。我本能地撇开烟雾和灰尘，发现晚霞在燃烧着西山，映出红彤彤的光芒，有几抹最为醒目的彩云已镶在西山临河的图画上。我的脚一步环一步朝前走去，丈量路程的计数不是在脚上，而是在血液跳动的循环中。同时我因紧张而激动地感到一种威压的困惑，我明白自己腹中跳动的生命不是维系婚姻根本的砝码。他是一种生命的生命。于是，我想起了婶儿。
我临走时去和婶儿告别，婶正无声无息地抽泣着，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病的折磨，憔悴的面容，苍白无血的脸再次出现病情的浮肿。婶儿得的是什么病，父亲曾说是肺气肿。母亲说婶儿的日子不多了，婶儿在为自己不多的日子、或是为我们没能带给她的安慰伤悲。她见了我伸手抹把泪脸埋怨地说：“为什么不说实话？”“什么实话？”我反问。婶儿的目光里有了愤怒，并乏出点与波浪的绿光，我一惊避开婶的目光，也许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五妹、六妹告诉她的？我否认地推翻自己。是婶儿凭着女人的感觉？我低着头安慰着婶儿说：“婶儿，不管怎么样，我们不都已长大了吗？你说呢？”婶儿无语，只拿眼看着我。但她话锋一转说：“丫头，你管好你自己吧！唉，命，都是命。”婶儿的话又让我吃惊。这时母亲赶来，站在我和婶儿中间，两个老女人相视如故地望望，感觉里没有了相对的敌视，有了无言的默契。母亲望着婶儿对我说：“四丫头，你伯刚说了，回去后住不成就回来，生得了你，就养得起你。”母亲的话让我心酸楚楚。
（5）
几天来不见了冬的寒冷，温暖的天就象三月。老人们说：“十月还有得个小艳春”。我想这是自然界反复无常的规律。与人相比，临死时还有个“回光返照”。
于是，我的生活处境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林子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都是极其的平静，让我看不出任何破绽。走时仍然平淡得如白开水，让我品味不出什么。只让我感觉到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没有了以前的喜怒哀乐，那因素是有我无我没什么区别。在第二次回来后的一天，他对我说：“你是不是变了？”“是吗？”我自个端个镜子看自己，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林子回家的意义不再是我嚼味葡萄那样——回味无穷。他上午回来，下午就走，行色匆匆，他究竟在干什么，他说他在城里干推销，我想应该是传销吧！凭他的人才和口才应该是一流的骗子。
快过年了，腊月的天忽然多了什么似的热闹起来，人们脸上的喜悦和忙碌的景象像娶亲。可再也不见林子回来，习惯了孤独的我不再乞求和奢望什么。只要有饭吃就行，至于婆婆一家人不温不火的态度，我无所谓。
腊月初八的夜，夜色很浓。这天是腊八粥，传说中的灶王爷在约定的这一天，打开天窗观看百姓是否勤俭持家，灶王爷的道有多高，百姓的魔就有多长，为应付灶王爷的监督，百姓们将各种各样的盛残饭食熬成粥吃，如果意义没说反，那就是忆苦思甜。我站在窗前凝望着这夜，这传说，为什么不设置个有特定的日子试看人世婚姻的圆满？为什么一根红绳拴住两人的腿却走的不是一条道儿？这一夜我一直在想，想得很多，很久，童年时的梦，成年人的情，成熟的，不成熟的，理智的，不理智的，疯狂迷乱的，奢望得到的，恐慌失去的。冷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直到夜深沉，人已迷迷茫茫，无声世界又起喧闹，黎明又返东方，天亮了，有了阳光，必然又是一番情景。
我一直睡到九点多才起床。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母性的本能，繁衍的规律，我正对着自己几多感慨，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的形象时，外面人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路，随即人声多了起来并有了嘈杂，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响亮，我没注意听都说些什么。婆婆从门外进来旋进一阵风说：“你娘家来人了，说你婶儿病重了。”我在心里嘀咕一句：“谁娘家来人了？”我问：“人呢？”婆婆没有回答我，大概是嫌废话太多，不愿说罢了。
对婶儿的病情，我已麻木没了知觉。身病和心病同时折磨着一个人摆脱不了，极端世界也许是一种解脱。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有些残酷，但事实是这样。我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情绪，一边收集着行李，为自己曾留下的一扇门是父母的容纳。
我的双脚还未曾迈出门槛，院门外面的狗突然大叫起来，紧接着狗奔跑着围着几个红红绿绿时尚有加的男孩、女孩走进院子。其中有一个女孩很特别，特别在什么地方，一时我无法说清。她的目光紧追着我的目光相遇在一起，碰撞出了什么样的火花。林子走来隔开了我与那女孩之间的目光，我整个人有了砰然心动的冲动。看那林子洒脱、风度、成熟拥有的魅力，身边的俊男靓女，聚拢在他的周围。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三男三女在屋子里走动着，有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拉着那个我还论不清为什么特别的女孩，推开我的房门，她们且探进了头。我出于本能的敌视问：“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另一个烫着螺旋头发的女孩说：“我们是推销药的，林老板没跟你说过？”几个男女相视着一起笑了起来。“没说过。”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见林子和那很特别的女孩分别在他们倒茶。忽然我发现那个很特别的女孩的腰身很粗，在她朝桌子上放茶瓶扬起胳膊时，我看到了她光滑如玉的肚皮。
林子始终没和我说话。那女孩和林子双双进出，默契的配合俨然这家里的男女主人，我的醋意大发起来，这广告臭狗皮膏药的，狗男女们从这个地方挪到那个地方，除了给捧场的人一人一张膏药外，林子这个主持人的老板，油盐唾沫练就了主治功能，辽效与治疗的口才。
我把收拾好的行李有意放在桌子上，能否引起林子的注意，可他们勾肩搭膀地说笑外，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院子里渐渐有了看热闹的小孩和大爷婆婆。狗以欢迎或不欢迎地汪汪叫着迎进每一个人。
渐渐我的视线在这样红男绿女身上起了变化，那个特别的女孩扰起了披肩长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林子肩上，我气愤难忍，脱口而出：“你不要脸。”那女孩一怔忙挪开了手，林子面不改色的平静。其余的人大声小声说着什么，我没在意听，那个烫得一头螺丝卷头发的女孩说的话我在意了，她拉着那个特别女孩的手放在林子肩上说：“将来有天，她就是你了。”“呸”我吐了口唾沫，真恶心人。林子没说什么，站起身拎起我的行李说：“你有事去办你的事，我带同事们玩一会还到别处去的。”我鄙夷地夺过行李朝门外走去，只见婆婆推开院中围观的人，冲我喊道：“四丫头，你表叔来了。”婆婆用手指着一个人。我诧异的一惊泪夺眶而出，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喊了声：“表叔……”。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表叔不知所措地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看着院内和屋里的人，躇踌了半天才说：“阿兰，跟我去一趟，你爹点着你的名字要你去。”听了表叔的话我忍的问：“就这么急？”表叔点点头。我拎起地上的行李欲走，却被已走出来的那个特别的女孩拦住了我，她说：“你别慌着走，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林子的婚姻已名存实亡，识相点，成全我们吧？就是你不同意，我也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而且还是儿子。”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上去挺斯文的女孩，竟这样的无耻。女孩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为你感到悲哀，你得到他人，却得不到他心。”这下我无言以答，羞愧难当，自己本可以和那女孩理直气壮的理论一番，但我输了，输得近乎片甲不留。
我和表叔走了，身后的人在说什么，把话的精华输送进我的耳朵，有人说：“老女人和小女人就是不一样，风韵的标准是小女人的温情和年龄，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小女人。”有人反击：“你太贪色了。”那人又道：“这是时代进化的产物，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我投去眼光，那个人不太熟，但我肯定那人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表叔听到这里，应该明白了一些事的真相，他再次催我。
我身后的村子，将会是一场爆炸性的新闻，把村子炒得沸沸扬扬。我随三表叔走进安岗村时，暮色已降临。华灯初上，闪烁的辉煌怎么也渲染不起我欣赏的兴致，我倒有想哭的悲痛。村子里的气氛让我感到一种窒息的可怕，不时有鞭炮响起，我知道这是送丧的声音。冬夜的风阵阵刮来，迎着我的面夹吹起我零乱的头发，我本能地竖起衣领，戴上羽绒服的帽子，一转乳白色的绒毛很暖和的围在脖子上，拂着我的脸。羽绒服深暗灰色接近着夜色看不出什么。走到一家店门前，我忽然想起该买点什么。来的路上，三表叔对我说，自从上次我们姐妹们遭遇走后，叔父就一病不起。我掏出钱买下了那一盘三十元的礼炮和一大捆带着暝钱的纸。店主问：“你是他什么人？”“儿子”我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店主有些温怒地看着我，碍于生意没说什么。我的泪水打转在眼中对店主补充了一句：“是我爹一直把我当儿子看待。”店主理解地点点头，露出宽厚的笑容。
谷黄色的纸带着一千元的暝钱在火中燃烧着，冒出绿黄色的火光映红我的脸。咝咝的响声追逐着风力敲击着我无法平静的心。咚咚的鞭炮震耳欲聋的很大程度地震憾着这个村子，刹时淹没了所有人的喧闹声。我跪在门前的地上把一叠叠纸钱扔进火堆里，身后站着一些不解其意心存疑惑的人。当我烧过最后一叠纸时，屋内女人的哭声嘎然而止，发生了什么，我抬腿进屋，望见了，望见了叔父的遗像和长方形的黑漆棺材。我的哭声和眼泪同时迸出。突然从里屋酿跄着走出一个女人照我的脸就是两耳光，声音泣咽着狠狠地说：“不是你们，我的男人也不会死。”我知道她就是秀梅。我手捂着生疼发烧的脸见三表叔正挽着袖子似有拼命的架势。屋内人顿时骚动起来，慌乱中我忍着悲痛和愤怒拽住表叔说：“表叔，我求你了，不要再闹了，让我爹走得安宁些吧！”表叔愣了，冲我看了一眼，愤怒地甩开手走了。
屋内的人的气氛在时间和僵持的空间中，同灵堂的沉重相对着一种无法说清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我跪在灵牌面前，手抱着叔父遗像的镜框，哭声和诉说声情不自禁地从一条汨汨的小溪里叮当出记忆中无法抹去的时代，贫瘠慌乱的年月，辉煌与殒灭都是在一瞬间产生的作用，那风与雨，血与泪，命运之神浮现在我脑海，摆在我的哭诉中，只有我明白我的哭，一半为叔父，另一半是哭我自己。越哭越觉得发泄后的轻松，心与灵对白后的效应。不知什么时候屋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女人的话让我好感到，她搀着我的胳膊说：“姑娘，别再哭了，你也要保重自己。”另一个女人附合着说：“是啊！你也算对得起他们。”我听了哭得更加厉害。两个女人显得束手无策。这时我身后传来了姨奶奶的说话声，声色严厉地说：“四丫头，起来。”我仍在哭。“你给我起来。”姨奶奶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我的棉袄上。我艰难的不敢违抗地从地上爬起来。姨奶奶怒气冲冲地冲着里屋喊：“秀梅，出来。”秀梅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一条白布手巾走出来。姨奶奶手指着秀梅的鼻尖说：“你看看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忍心打她。她日子好过吗？啊！”我再次嚎啕大哭起来，我想表叔一定把我的处境说给了姨奶奶。看着姨奶奶，我无力疲惫的心有了踏实。
我忽然感到身子冷得发抖，双脚麻木得站立不住，左右摇晃想找个支撑点。可是晃动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我。我的身体似乎虚无得象团棉花，只要轻轻风一吹我就会飘浮起。卡在嗓子里酸味噎住我无法喊出来，刹时，姨奶奶说话的声音来到了我身后，我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衣襟。她问我：“怎么啦！”我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说：“姨奶奶，我到你家睡一会儿行吗？”还没等姨奶奶开口，秀梅拦住了我的去路，声音游若云丝地说：“你哪儿也别去。”说着秀梅颤抖着手摸摸索索地展开，捏在她手那条白布手巾，缠在我头上说：“你是孝子，身戴重孝去了别人家会不吉利。”秀梅的声音仍然很低。我释然地看了一眼悲痛的这个女人，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姨奶奶又在我头扎了根麻绳。
夜，漫长，漫长的。漫长的让我无法抵御这冬夜的寒蝉冷。我努力地裹紧身上的羽绒服。脚上的高跟皮棉鞋，多少人劝我别再穿高跟鞋，但我还是穿了，并不怎么暖和。风度和温度我都不舍弃，能显示自己的风彩，又能保护我及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对我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我无法扼杀这个无辜的生命。
灵堂里坐着几个男的，开始坐在那儿三皇五帝，天南海北，什么海湾战争、伊拉克、美国及萨达姆的海谈一通。夜深了，枯燥的夜熬着守灵这不能更改的乡俗，他们索性甩起了扑克，用钱的支配打发时间。出牌、洗牌、输赢都有着一整套游戏的规则，时尔他们悄然无声地玩着，时尔有人大喝一声玩命的疯狂，与这灵堂沉重的气氛相反。
姨奶奶一直守在我身旁，而我守在叔父的灵堂。我是叔父家中唯一能来的亲人。理所当然要守候他在人世最后的一宿。几次我催奶奶回去睡，她都没答应。我再次说：“姨奶奶，回去吧！”姨奶奶固执地拿眼睛盯着我不容我再说什么。她是要陪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夜晚保护我。
我的眼涩了，困得想打磕睡。我试着睁大眼望着电灯，也无济于事。我只好转移视线扫除困倦，扫视屋子里的所有，陈旧的家具，破旧的房子。这一带低低矮矮的房子说不明白什么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贫穷。电灯的光在我眼前晃着，一环一环地吐着光圈，我的头疼痛起来，我用手指盯住额头以刺激疼痛。我忽然想起在哭过之后，眼睛不能受太强光亮的刺激。我的视线慢慢转移到叔父的棺材上，黑黑的一片，一片，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被婆婆和那挺着肚子的女孩夹在中间，一阵风吹来，我冷得发抖，想喊人，却不见婆婆和那女孩。我迎着风拼命地挣扎着，挣扎想找一根火柴取暖，找啊…找啊…。“四丫头，醒醒，醒醒，四丫头。”我被姨奶奶叫醒，才发现倒在姨奶奶的腿上睡着了，并做了恶梦。我头疼得厉害。我问：“我怎么啦？”姨奶奶说：“你的心事太重。”我想起了什么，想哭，但没哭出来。几个男人丢下牌过来问咋回事，姨奶奶说：“没事儿，忙你们的吧？”几个男人与姨奶奶取闹地骂了几句，又去打牌去了。
秀梅从外面进来，抱了一捆包谷杆在门后燃了堆火。火光很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火的温度暖和着身子。我开始注意秀梅，文静而高窕。四十多岁，用一句话可以形象，那就是风韵犹存。但她与婶儿相比较，在我心里少了些什么，应该是感情的交往吧！我应该喊她婶儿，可我张不了口。我来回的思想拈量，她毕竟是我叔父的女人，两个女人，我必须学会容纳。屋内的柴火突突地冒出浓烈的烟雾，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眼睛经不住烟雾的薰烤，眼泪无痛无伤往下掉。屋子里的人不住地咳着。寒冷的清静和温暖的嘈杂的相对地选择那一种呢？我爱钻牛角尖。再看秀梅时，她也在看我。她似乎有话想对我说，可能碍于有人，咽回肚子里还是被我发现。
大概五点左右的时候，司仪的人来找秀梅说：“该起程了。”秀梅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骚动起来，寂静了一夜的院子的冷清有了些热气。玲儿端了碗汤进来对我说：“你吃吧！”我抬眼望了一下这个极象三姐的堂妹，生疏的乏不起感激。姨奶奶说：“吃吧！昨天两顿都没吃饭。”其实昨天我三顿饭都没吃，我把饭让给姨奶奶，姨奶奶却从秀梅手里接过一碗饭。其实是面片和油类炸的菜做成的所谓汤。滚热的汤吃下去很舒服，身上有了热气和力量。
我走出屋子，天还没亮，天上的星星还能闪烁着点点光亮。鸡的叫声早已唤醒了沉睡的村子。晨雾不知何时飘飘绕绕，稀稀爽爽地抖下一层雾霜。脚踩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我抬头朝西方望去，想寻循那山云流岚的景色，可晨雾透不出明朗的颜色，我不能在记忆中追述那景的美好。
一辆车开过来，灯光耀眼地映出“天堂末班车”的字样。我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在我转身进屋时，院子里响起鞭炮声，很长、很响亮。姨奶奶正和秀梅说着什么，显然与我有关，她们的神色告诉我。我走近叔父的灵前时，玲儿尖着嗓子突然一声哭喊，屋子里顿时慌乱起来。几个男人从棺材里抬出了叔父的遗体。姨奶奶突然拦腰抱住了我，我哭着、喊着往前冲，但最终没能挣脱姨奶奶的手。
殡仪车要启动了。人们闪开一条道。秀梅从屋里出来拦住和那些说了些什么，朝我走来。她的脸色和叔父的脸色差不多，她说：“四丫头，我知道你爹把你看得比他亲生的女儿们要重，有件事我得说明。”我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聆听着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她说完后，竟出乎我的意外，让我震惊不异。而我也是凡夫俗子，肉身肉心，感动的眼泪触动了那曾伤痛的神经。我坚定地摇摇头说：“这不行，对你太残酷了。”秀梅不知是感动还是悲愤，瘫坐在冰凉的地上无力地抽泣着。我理解秀梅，她是在无可奈何而又极不情愿的情况下，答应叔父一生中最后的遗愿――叶落归根。我慢慢地蹲下身挨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她一把握着我的手说：“丫头，我的命苦，守不住你爹，连个坟也不留。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对你有什么闪失，你别介意。你就是不把你爹的骨灰领回去，我也会让玲儿把他送回去。”“为什么？”我问，秀梅仰脸抹把眼泪说：“我太在乎他，才这么做。”我身上的血一下子沸腾了，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艰难地喊了声：“婶儿。”秀梅一把抱住了我，泣咽的哭声撕裂着我的心。
我看着秀梅婶儿跌跌撞撞的把叔父生前的衣物、东西一一丢进了空了的棺材里。我问：“怎么处理？”姨奶奶悄声对我说：“另立墓穴。”“啊！”我的思想真正成了空壳，望着秀梅这个陌生的女人……。
殡仪车启动了，我猛的几步冲了上去，坐在一个空的位置上，姨奶奶晃着小脚慌乱的手抓无着地喊：“拦住她，她怀着孩子。”秀梅更是哭着喊着说：“拦…住…她。”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车不得不停下。我站在车门口语气也容不得半点动摇地说：“婶儿…。”这次我是脱口而出的。“你别拦我，我自己的事儿比谁清楚。”秀梅婶儿的手举起想说什么，见我如此的坚定，手不由得定格在她的面前举放不下的默认。
人，所有的人，生生世世为名为利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生命的代价，最终落得的是一无所有。即使功名显赫，钱财堆山，此时也象叔父一样又落一片坟那么大点的地方。故名言一句：“生时带不来，死时带不去。”叔父从一个穷孩子到区政府的当差秘书，其过程追求的希望，志向的报负，终还是难以逃脱劫难。有哲学家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紧要关头扼住恶运的喉咙，主宰自己。然而叔父他主宰过吗。他能主宰吗？倘若不是那“一失足成千古恨。”也许命运的主题会是另一种，也不会酿成两个女人的悲剧。
殡仪车回来时是停在路边，太阳刚冒出地边，还没有温度的太阳象只圆圆的红色皮球。飘渺的雾在晨风中渐渐散去，西边的山峰已显出青色的轮廓，雾蔼迷津着解不开迷一样的神奇。我从玲儿手中接过叔父的骨灰，从车上下来，姨奶奶和秀梅以及所有看热闹的人早已在等候了。
又是一阵风刮来，来不及站稳的我，仿佛身后有一只手在推着我一阵酿跄。之后我眼前一团黑影掠过，我眼花了看不清所有。耳边有了啼啼的哭声，夹杂风声的呼啸，幻觉和视觉两者之间是我思想上不安份的因素，导致眼前混乱的局面。我酿跄着走近秀梅、婶儿和姨奶奶，她俩相互搀扶着象母女，奔走在无法抵抗的日子里，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秀梅婶儿的哭声已小到最低程序，沙哑得不能再大声说话。哀沉的哭声越显悲痛，感染着所有人的眼泪情不自禁的往下落。而姨奶奶……，我想起她是虔诚的道教信徒，从意义上讲她比信主的人要完善和完美些，她不会象信主的人一样到处宣扬和拉拢人去什么周六、周日聚会，象搞地下组织或者是说某个反党集团。道教的意义是理性，静中悟出哲学的深奥的真谛。信主的人宣扬：人是神的造物，天地皆神创造……宇宙之于神的力量，是造物主统一思想的意义。如果人的灵魂所赐福于百姓则是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因为叔父的一切和幻觉出现的一切。
姨奶奶一直在和秀梅婶儿说着什么。村外那些下葬叔父衣冠坟墓的人陆续回来。太阳的朝晖已映红了对子，树的枯灰色有了光亮的生气。八点了，客运班车快到了。姨奶奶向我走来。秀梅从我怀里接过叔父的骨灰盒，搂在怀里，哭声已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她的头伏在骨灰盒上，亲吻别离最后的告别。当她仰起头，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泪珠洒在阳光里落下地。
班车来了，又一阵猛烈的风刮来。掀起地上的灰尘及杂物，飘在人的头顶，并在人们的头顶停留着不停地旋着。有人说：“旋风”。还有人朝旋风的地方连吐三口唾沫。我看着旋风麻木地看着它渐渐远去，旋着什物或灰尘在空中旋成一个螺旋的形状。直到它在我的视线里消失。
姨奶奶从秀梅婶手里夺过骨灰盒小声对我说：“上车，下车都要喊你爹回家，记着哦！”我含糊地点点头。秀梅婶儿朝我走来，艰难地挪着木偶式的腿，手伸在衣袋里颤颤兢兢的。我下意识地将自己彼此化解的情感停留在等待中，准备聆听她下达的旨意。秀梅婶儿的手从衣袋里慢慢伸出，一叠信纸展现在我面前，这让我感到很突然。她说：“四丫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秀梅婶儿的话还没说完，司机不耐烦地吼道：“上不上车，我陪不起时间。”慌乱中我接过那叠未知内容的信上了车，甩下所有的人与一切。
于是，安岗村的阳光，风吹树动的影子，时间和地点都一一定格在我无法忘却的记忆中。
隔窗望去，阳光正灿烂着，寒冷的风没有因为阳光的灿烂而改变它猛烈的风力。正如人温饱与饥寒同样存在同性相互排斥，异性相互吸引。
（6）
当我展开叔父留给我的信，我才猛想然起该追述的事给搁下了。这一搁下，将会是终生一个迷和遗憾。叔父是怎样的情况下与秀梅结合的？他所跋涉奔命所能吃的苦我能想象得出，但她为什么非要抛弃了婶儿，又娶了秀梅呢？这之间的故事我能理解，但我想知道其过程。几次想开口问姨奶奶，始终没有机会，也许姨奶奶比谁都清楚，上一次她能自己的所有说给我听，对于叔父她只字不提，这之间我想有隐情。
骨灰盒四四方方，用一块三尺见方的红布包着，并挽着一个结。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这时我已瘫软得没一点力气，只想歇口气好好睡一觉。
本来这会儿是无风无浪的平静，可我的心掀起了滔天巨浪，突突跳得不安宁，心神因为什么而不安呢？变异的时空非昨天，也非这会儿，我糊涂了。
我展开叔父留给我的信，本早就应该打开，只是我的心太乱。信纸是安岗村委会的，我知道这是叔父借用大表叔的。叔父的智慧和用意不会是为了省几个钱！也许……。我想起了姨奶奶，也许姨奶奶因为叔父流浪到那儿是巧合，也许爷爷和奶奶对她的伤害，她想……。
叔父的字写得飘逸劲勉，有气魄。当年的文彩和今日遗落的一块玉。他写道：
“四丫头，阿兰小子：
亲笔如下，望你慧听。
可惜你是个丫头，不是个小子，让我失望，也叫我欣慰你有小子的气度。叔父含笑九泉了。”
信是这样的开头，我再次抬起头正视着前方的路，一条崎岖宛如蛇身的山路，闪身而过的是过眼烟云。
“你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的三个姐姐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家那时还没有没有小子，你们都是丫头。堂姐妹四朵花，娇艳美丽，但是风雨兼程，而后来的演变，你们将是荆楚大地的女儿。故：楚凤、楚雨、楚娴、楚兰，成为你们各自的代号。
……，以至那个黑夜，是我人生悲剧再造悲剧的开始，茫茫苍天，天地不容人。雷雨闪电，一个惊响的劈雷炸醒了我，我迷茫着不知今生前世，有了绝望。当我迈着双脚湿漉漉的身子，走进那个――自以为桃花岛的港湾，我发现……。
我象似在做梦，憧憬着有口饭吃已够奢侈了。然而不明真相的人，认为我是逃亡的特务，盘查、追问，当我身逢绝境的时候，你的姨奶奶独挡一面收留了我，从此秀梅闯进了我的生活，是你姨奶奶辍合的，命运……”。
叔父的信用了许多省略号，我无法读下去，想知道的他不让知道。叔父的命运巅覆着时代无法释去的理由，也是他自己酿下的一杯让他终生不得安宁的苦酒。年终56岁，孤苦伶仃地走来，又一无所有的归去。两个女人，对于他的两个女人，叔父的信写得很明了，他欠她们的，活着陪伴了秀梅一程，死后多少，也得归终忏悔与婶儿。对于秀梅婶儿的前半生和后半生，与婶儿的前半生和后半后，形成了反差。
叔父的笔峰在后来苍白了，没有色彩地注释了秀梅婶儿的悲剧，秀梅曾嫁过两个男人，都在不长的时间去世。轮到叔父，秀梅格外的珍惜。我明白这是叔父在解释那次围困我们姐儿几个的原因，那他的自责是因为他顾及秀梅婶儿的感受。
班车飞速地走过所要走的途径。隆隆的响声回旋着奔驰着与时间结下的忙碌，车后飘荡的尘灰和汽油燃烧后的烟雾，丝丝缕缕最终飘去空空如此。
我的肚子不经意的疼痛起来，隐隐约约感到胎儿在运转，也许我的奔波和困惑的忧伤惹恼了他，使他感到厌恶和疲倦。我疼得无力地靠在座位的后背上，无法呻吟地用指甲盯着自己腿。
我恍恍惚惚地合上眼，等我醒来时，阵痛过后，我无力再想起什么。因为母亲的伟大是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给予另一个生命的曙光，然而，我又想母亲的伟大是不需要折腾和伤害的。我该怎么办？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支撑的男人在身边，可是林子已无法靠得住。他曾给予我的是欲望和快感过后的产物。我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老气横秋的老女人。那是同我一样腆着肚子的年轻时尚的女孩说，我不配林子，的确是。从年龄上讲，我比林子大三岁，这一足以证明。
车很大程序地巅簸了一下，我被弹起慌乱地惊叫着，又重新坐下去。身边一位年纪不大的男孩说：“阿姨，你没事吧！”我转过身感激地冲他笑笑说：“孩子，没事，谢谢你！”我看着男孩腼腆的脸庞有着俊秀，我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腹中的胎儿。
再次打开叔父的信，心已平静如水的淡薄。而字时行间蕴藏着他所经历的片段和叙述的过程。最后一段文字叔父的真诚有了客套的话意。
“丫头，我不能嘱托别人，因为所有人对我存有介心，只有你，只有肯求你能如愿以偿，我最终的愿望――叶落归根。不奢望能与你婶母合葬，只求能归孝在父母膝下，以补不孝之罪。丫头，我相信你能做到。
丫头，世事沧凉，人世两茫茫，从我一生的经历，我知道你的性格决定你的命运。命运如你性格一样刚烈倔犟。孩子，要学会放弃和珍惜。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周家骄傲的假小子。我会在天之灵祝福你，保佑你：
此别
永世两层天！！！
叔父 周”
车子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每一处的巅簸都会令我大惊失色，我便心魄不定的，不顾一切地保护着叔父和我自己。叔父在信中没说谁如何如何地好与坏，也没陈述更多命运和遭遇的薄情，他的话意里透彻着世事凄凉和寄寓的重托。
车子转了个弯，很大程度地循环着我本能潜在的意识，在心中低低地念叨一句：“爹，咱们快到家。”忽然我的心加剧地跳动，一种不安的感觉浮出死灰沉寂的脑海，我带着叔父回来，要么走一次钢丝铤而走险。一份失落夹杂着或多或少的自信，能掂得起自己做一回主，竟会惹起村里人的惊恐和燥动。父亲意想不到便有清泪凄落的悲痛；婶儿情爱怨恨分明写时她的心中。
村里的路渐渐有了人，而且人越来越多，嘈杂与严肃的气氛，我的心猛地一惊：“发生了什么？”司机在我的意图呼喊中放慢了车速。我敏锐的感觉和路上飘荡的“帅子旗”的帷幔，黑色的、白色的、红的、绿的相互交映在阳光里有了五颜六色，思绪的第一定位，是与我有关，家族中的哪一员？灰色的悲哀，唢呐低沉哀号的曲子，女人的哭声，还有三姐尖脆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空了，象被冬日的雾丝抽走了心底的血。我“啊”地一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在我眼前跳跃着火红的颜色。
车停在离那簇人有两丈多远。我看到了，看到了我所熟悉的人的面孔在天空下守着那口黑漆的棺材，无论从哪个角度哭诉逝去的人，或是在哭诉自己，他、她们选择的都是眼泪冲洗奔丧的意义。我走下车，迷茫着思想的空间没有了定位的理念，只觉得脑海里漂浮的云和自己虚脱的身子不由自己。我一步步走去，走去，眼泪已不再是乞求的哭泣，它让我坚强的是步履的沉重和缓慢。风，又是一阵风，而且是一个庞大有力的旋风，在头顶上掀起千层风浪，将地上的灰尘和腐烂未朽的树叶一起卷起。几只乌鸦的怪叫穿过头顶，朝远处飞去，丢下阳光里几串不成形的身影。忽然我耳朵一阵惊，如婵清唱夏天的旋律，之后便有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伴着琴弦的歌谣从空中传来。
你走过沧桑千古/风雨清光泪与愁/写下残阳的悲欢离合/曾有的激情摇拽着黑雾带走迷人的芬芳/啊……/倦人的西风雁阵唳叫/苍台的冷雨仰天问谁/烟云望穿壑险无路。
夜半的梦入睡你凄苦的笑容/心痛的涟漪卷走你旧时的鸟儿/灵与魂的歌悄然岁月如梭/独步苍穹在古镜明月下/啊……/一把黄土掩埋身骨/霜寒风冷难留人/红尘世远不再归。
那泣咽分明，那苍厚古老的声音渐渐远去时，我飘飘浮浮的身子象秋天枯落的叶子掉在已是目瞪口呆的人们面前。所有空间的人物都僵硬了。风停了，唢呐声没了，男人的吆喝声和女人的哭声却消声已迹。太阳没有了光彩，在云层里悲哀这人世纷乱的世事。我一尊雕像般地立在那儿，有些外星人的惊奇和神话地捧回不该曾有的叔父的骨灰。三姐开始转动着因哭而红肿的眼睛没有知觉反应地盯着我。人群里忽然有了说话声，说些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三姐便发疯的号啕大哭起来，虽然嗓音沙哑，几分的丑美。多像玲儿，在我从玲儿手中接过叔父的骨灰，玲儿就是这样的表情。三姐朝我紧走两步，抬手照我脸“啪啪”两耳光。火辣辣的疼痛烧灼着我的脸。她用手捏了一下鼻子，一串白色浓粘的鼻涕甩在地上。我感到了有些恶心，三姐却扯着嗓子喊叫着：“你，你算老几？凭什么把他带回来。我妈到死你都不来望一眼，算是她白疼你了。”三姐的话在我未愈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我的泪转在眼眶里却没能流出来，企求地望着二姐，二姐同样有着三姐一样的愤怒，只是比三姐稳重些。大姐沙哑着嗓子走过来巴掌打在我身上说：“你吃饱了撑的你，啊！”同样是姐姐，姐妹之情区别在对待事情的神情和行为。我呆在那儿想，如果二姐一个眼色一句话都能制止三姐发疯的举止。如果婶儿尚还在世，面对三姐如此遭贱他们的亲生父亲，婶儿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父亲抿着嘴，老泪纵横的夹在我们姐妹中间，左右难以均衡情感所不能平息的恩怨中。突来难以预料的事端，父亲瞪着一双血丝布满眼睛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我。扬起的巴掌使劲朝我头上晃来，我本能地想躲过，但耳光的威力和我忍耐的程度，我还是迎刃而上。可父亲的手在触到我的脸时，手突然惊孪着在我面前挥动了几下，最终恼怒地放下那只惊孪着青筋突兀的手。转身父亲“扑腾”一声跪在三姐和二姐面前。顿时所有的人都震动了，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人上前搀起父亲，被父亲拒绝。父亲声俱泪下地说：“丫头们，看我的面子上，放过你爹吧！算我求你们了。”三姐仍以种种理由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叔父所有的过错。二人姐昂头望着远方不理不睬。抬重下葬的人按捺不住日高人饥的情景纷纷抱怨着说：“还走不走，不走呢，我们都回去，你们自个去安埋。”父亲愣了，头朝抬重的人先是一叩，然后又朝三姐、二姐又是一拜，二姐、三姐本能的一愣，有些慌乱得不知所措，五妹和六妹从人堆时钻出来，同时跪在父亲面前说：“大伯，起来吧，她们不答应你，我们答应你。”五妹、六妹的目光直逼三姐和二姐，锋芒不容有任何抗拒的冷光。
太阳拉长了人的身影，同样拉长了悲伤抽丝的眼泪，我双手捧着叔父的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墓坑里，我已泣不成声。看着婶儿和叔父之间隔着一堵墙，划开了墓的左右，仅这也是五妹、六妹和二姐、三姐较量后的胜利成果。姐姐们在完成使命般地哭喊后，拿着铁铣尽一个孝子的职责在坟坑里扔上三铣土。只有我痛痛快快地伏在地上哭诉着，掏尽心里泯灭不去的疼痛。哭声回旋在我的头顶，回旋在婶儿和叔父的坟前。
坟堆起的时候，我才发现小祥也回来了。安然自信的脸庞有了男儿的气度。身边形影不离的女孩注定走进她的生活。
坟，祖祖辈辈最终的归宿。祖宗、祖先，我们无法认定和悲哀他们的来去的生平。现在看到的是祖父母的坟又圆又大，一个整体的圆，坟上的草枯荣着冬的煎熬。而祖父母脚下的婶儿与叔父本该是与将来我的父母在中间叉开成两座坟，可他们……。
圆了坟，姐姐妹妹们在婶儿的坟前燃云大堆大堆的冥纸，纸灰飘浮在风中起起落落。而叔父坟前，仅有的纸灰早已被风吹散。我怀抱一摞谷花色的纸，先在婶儿的坟前烧去一些，其余的全烧在叔父的坟上。祖父母的坟上同样烟火绕娆。坟前的火苗“吱吱”地窜着红光、绿光，刹时赤橙黄绿的光形成了五颜六色，我的眼前有些模糊起来。我想起了秀梅婶和婶儿，两个女人。两个女人的前半生和后半后，命运对他们又是怎样的待遇？
小祥走过来用手扯了扯我的衣服说：“姐，林子上午来过，放了鞭炮就走了。”“说什么没有？”我问，小祥沉默了，我望着他的脸，不得不收回我企盼的目光，他才说：“没说什么，只是我感到你好可怜哦！”。
“我可怜？”我本能地抬起头望着西没夕阳的晚霞，有些诧异，我从没有感到自己可怜过。我只为婶儿可怜、为叔父可怜、为秀梅婶儿可怜，为单身家庭长大的二姐、三姐、五妹、六妹可怜，为玲儿可怜，也为岁月里所有不幸的人都可怜，我可怜吗？
我站起身时，又一阵风吹来，耳畔的歌又唱起：“倦人的西风雁阵唳叫……，一把黄土掩埋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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