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 检
胡昌洲
当彭明看完示范家长学校检查验收通知及迎检自查评估细则以后，脑袋里已是一片空白。这时电话铃响了，一接听，是校长贾长风打来的。此公就在楼上，走出办公室喊一声彭明就能听到。但此公有事找彭明，不是派校办秘书通知，就是打电话，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来到校长办公室，贾校长指着校办主任和秘书对彭明说：“彭校长，一个星期建起一所示范家长学校，困难很多，我给你派俩帮手。两年来我们搞了三次迎检，只过了一次。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示范家长学校是教育局黄局长亲自抓的，全区才两所，搞不好，怎么向黄局长交代呀！黄局长怎么向市里交代呀！”秘书小王嘴快：“怎么不早点通知呢？一个星期也能建起一所学校？”贾校长瞪了一眼小王：“你们加班加点也要过了这一关！”
彭明静下心来把示范学校创建自查评估细则再研究了一遍。“评估指标”分领导重视、设施完善、管理规范、效果显著四个方面，又细化为十五个小块，每小块又分若干点。他算了算，共有三十六个点。每个点都是一项具体而复杂的工作。包括今天在内有七天，每天至少要抹去五个点。他马上叫来校办李主任和王秘书，三人作了一下分工，一个人负责十二个点，他本人还多一项工作：写自查报告。分派任务时，彭明特别强调：过去迎检不过关，问题主要出在档案资料的搜集与整理上，这次每做一项工作，都要有翔实的文字材料作佐证。两个助手连声叫苦，仿佛要被送进屠宰场宰杀一般。
彭明又去找贾校长申请专项资金。一谈起钱，贾校长就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如同有人在他身上剜肉似的。彭明说，没有钱，你让我拿什么去建一所学校？再说，文件上要求有专项资金，检查评估时占五分呢！贾长风说，教室是现成的，打扫打扫，放些桌子凳子，门口挂块牌子，不就成了吗？其它的事儿，无非是你们几位辛苦辛苦，多加几个班嘛！吗？彭明本想为助手们争取一点加班工资，听贾长风这么说，怕他扣“伸手要待遇，没有奉献精神”的帽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腾出教室，摆上桌椅，墙上贴些“计划”“章程”“制度”之类的东西，门口挂块写有“家长学校”字样的牌子，一所“示范家长学校”从外观上算是建起来了。
接下来是确定家长学校管理层及教师名单。文件规定校长要亲自挂帅，家长学校校长自然是贾长风 ，彭明则是常务副校长。又确定了一位退休教师作副校长。任课教师若干名。
彭明决定搞一本《家长学校文件资料汇编》，以充实档案资料。学校里的几位笔杆子全派上了用场，加班两个晚上，方才有了个眉目。
虽说家长学校是匆忙建起来的，也不能完全走过场，得办一次班。万一检查组较真儿，也不至于漏了馅儿。第一批学员上了三天课，就算结业了。但结业需要考试，由于没来得及拟一份像象样的试卷，就随便给学员打了个分。
正忙得焦头烂乱额，五十一中牛校长造访，宣称取经来了。牛是彭明大学时的同学，眼下又是彭明妻子的领导，彭明怠慢不得。于是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带领牛校长参观“家长学校”。牛校长极夸张地称赞了一番，弄得彭明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彭明从妻子口中得知，离检查验收虽然只剩三天时间，可牛校长仍然稳坐钓鱼船，除挂了一个牌牌，其他什么事也没做。彭明假装谦虚地问牛校长准备得怎么样了，自己也想去五十一中学习学习。牛校长哈哈一笑，说准备个球，糊弄糊弄就行了，检查的事儿，上面不过走走过场，你下面如果认认真真去做，岂不是傻蛋？彭明口里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既要会务虚，又要会务实，虚实结合，才能应付自如。于是也哈哈一笑，说你小子鬼得很，我可没那本事，我得老老实实把工作做好。
送走牛校长，彭明盘算着如何提前一天基本完成准备工作，腾出一天时间整理档案，编写自查报告。不觉已过下班时间，回到家里，妻子出去锻炼去了，桌上的菜早已没了热气。
转瞬间到了第七天。这天下午快要下班时，五十一中牛校长打来电话，说是请彭明吃饭，特别强调要把小李小王以及彭明的妻子带上。彭明笑道：“你捣什么鬼？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对方直打哈哈：“老同学，我这里摆着鸿门宴呐，你就这么怕死呀！快来快来，我不会吃了你的！”
小李小王听说有人请吃，乐得屁颠屁颠的，说人家牛校长才是真干事的，大方，豪爽，从不让手下吃亏。彭明本想批他们几句，可转念一想，他们说的何尝不是！学校每年招待费好几万，都被贾长风“招待”完了。下属们加班加点，没有辛苦费，连工作餐也吃不到几回。这一次建家长学校，大伙儿没日没夜的干，贾长风硬是以年终资金紧张为由，拒绝支付加班津贴，饭也不让吃一次。难怪小李小王他们有意见！
牛校长请客，地点却选在彭明的地盘上——餐馆离彭明的学校不到二百米。牛校长一改饭前先搓几把的习惯，客人一到即吩咐开席。牛校长带来的几位助手，是清一色的漂亮小妞，几人轮番给彭明敬酒，彭明很快就云山雾海了。牛校长拍着他的后背，哈哈打得贼响：“老同学，别装熊了，几杯酒呢，至于吗！呃，老同学，你们的档案整理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借给我们学习学习？”说完拿眼睛看着彭明的妻子。彭明的妻子赶紧说：“都是兄弟学校，又是朋友，我们老彭会帮忙的。”彭明早料到姓牛的会有这一招，事先交代过小李小王不能把家长学校档案带出档案室，于是说：“看看可以，不能带走。”牛校长又哈哈笑起来了：“老同学，你放心，我怎么能把你的东西带走呢？明天就是检查验收的日子，我哪能自私到这个地步啊。”彭明的本意是想说你们五十一中不能抄袭我们的东西，无奈舌头不听使唤，只是含糊其辞说了几句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就又端起酒杯招架对方美女的进攻。
到了事先通知的检查验收的日子，检查组却没有来。直到下午晚些时候，区教育局才来电话告知要推迟几天。彭明心想谢天谢地，自查报告和那些档案基本上是杜撰出来的，漏洞百出；如今多出了几天时间，正好堵漏补缺。
忙碌之余，彭明没有忘记他那位滑头滑脑的同学。他向妻子打听五十一中准备情况，妻子告诉他牛校长没做别的事，只是频繁地进出电脑打字室。彭明担心对方剽取自己的资料对自己不利。妻子开导说，全区定了两所示范学校，不存在彼此竞争问题；再说人家用你的部分资料，弄好了两校一起过关，你又没有什么损失，利人又利己，何乐而不为呢？彭明觉得妻子言之有理，就再也没说什么。
档案的漏洞确实太大了。比如，办班次数、人数，实际上的和规定的相比相差太远，可档案里却夸张得令人难以置信；虚拟的学员培训名单中，附录的联系电话却是真实的。彭明想，如果检查组随便拨打一个，那不就漏马脚了吗？；小王也真蠢，附个什么电话号码！还有，有考试分数，却没试卷；哪怕是空白的，也可以搪塞一阵子啊。他立即召集几位助手进行返工，一忙就是两个晚上。
检查组终于到了东城区。彭明和贾长风从九点等到九点半，从九点半等到十点，才接到黄局长的电话，说检查组正在五十一中，十一点以前到四十六中。过了半个小时，彭明妻子打来电话，告诉他把档案分细一点，五十一中就分门别类，装了十五个档案盒呐，受到了检查组的赞扬。彭明顿时有脑袋缺氧的感觉。一方面他预感到检查组先到五十一中对他不利；另一方面他明白，他所准备的档案充其量能装七八个盒，而事实上只装了四个盒，重新分装不知来得及来不及呢。
彭明等人手忙脚乱地把档案重新分成了八份儿，还没来得及装进盒里，检查验收组已到了。
黄局长刚向双方做完介绍，检查组杨组长就直入主题，宣布检查验收工作开始。彭明拿出自检报告分发完毕正要说话，杨组长作了个手势，说今天不听汇报，只做两件事：一看，二问。
杨组长翻了翻自检报告，指着自查评分表说：“小彭啊，你们自己给自己才打了87分哪，示范学校挂牌验收自评分必须在90分以上。这一点你们不知道吗？”说得彭明一愣。杨组长又指着档案盒说：“八个档案盒，四个没标明内容，是工作不细致呢还是无法分清？五十一中做得比较好，人家分成四个大项，十五个小项，装在十五个盒里，看上去一目了然。这起码表现了一种工作态度啊。”打开档案盒，将资料倒出，又批评道：“这里面怎么有手写的材料呢？这是一种马虎、不严肃的作风，糊弄人嘛！”另一位检查组成员，姓张，女性，长得文静漂亮，语气也咄咄逼人：“彭校长，这些家长学习心得、教师教学心得都是他们自己写的吗？是从网上下载的吧！”彭明说：“我们要求家长学员和教师写心得，收编的时候哪好问是写的还是抄的？”口里分辩着，心里却对检查组佩服至极：真佛面前烧不得假香，明眼人哪有那么容易糊弄的！同时又在犯嘀咕：这些材料给她似曾相识之感，肯定是他妈在姓牛的那儿先看到了！于是在心里把牛校长、小王小李挨个儿骂了一遍。杨组长又问档案里怎么没有家长学校工作计划，贾长风说校历上写着呢。杨组长要求看学校行政工作计划。贾长风两眼看着黄局长，说，交到教育局了。杨组长语气严厉起来：“作为学校的行政工作计划，怎么可能不留底儿呢？”目光炯炯直视贾长风：“这件事情说明，如果不是你们管理上有问题，就是你们不重视家长学校建设。贾校长，如果说你们学校资金紧张，家长学校投入不足，还有情可原；连家长学校建设计划都没有，就说不过去了。”贾长风练就了一副厚脸皮，被揭了底儿，依然脸不红心不跳镇定自若东扯西拉了一阵子，表示接受批评，改进工作。
对着档案“审问”了一番后，检查组走进家长学校教室和办公室看了看，这是唯一令他们比较满意的地方。杨组长评价道：“学校有了房，制度上了墙。四十六中在这一点上做得还是不错的。”又感叹道：“可惜在‘工作建了档’方面做得不够。黄局长，我看这样吧：把四十六中定为合格学校；至于示范学校嘛，好好努力，机会有的是，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再来的。”
检查结束后，贾长风对着彭明及“筹备组”成员大发雷霆。彭明满肚子是火却无处可发，心里骂道：王八蛋！五十一中连家长培训班都没办一次，凭什么成为示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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