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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 殇
作者:冯臻  发布时间:2007年7月11日  阅读数:5278  查看评论  

   秋风萧瑟的拂晓,老钟头死了。

秋风萧瑟的拂晓,县一中敲钟的老钟头突然就死了。

秋风萧瑟的拂晓,县一中那一如往常悠亮而急促的早操钟声突然变调、突然缓慢、突然又“口当 ”地敲出一声一如往常送走属于每一个玉阳人也属于敲钟人自己的昨夜,迎来属于每一个玉阳人但再也不属于敲钟人自己的今天的惊心动魄的怪响,然后便戛然而止……

高大古朴的钟楼依旧,金黄锃亮的铜钟依旧,老钟头手里油渍麻花的钟绳依旧,敲钟人却斜斜地歪倒在钟楼脚下不再依旧。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宛如几只衰老的大蝴蝶,在秋风中跌跌撞撞地飞舞着、挣扎着,最后,默默落在老钟头渐渐冷去僵去的身体上。老钟头整洁泛白的旧军装上,便俨然灿开几朵黄亮亮的大花。

县一中校园里,幽雅的林荫道,一如往常已被早起的老钟头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一如往常习惯踩着早操钟声跑步晨练的体育老师蔡大个却突然乱了脚下的章法。他微微躬着高而瘦的脊梁,偏着脑袋,一边大虾似地原地蹦跳,一边自言自语道:“老钟头今(儿)里咋搞的?”话音还没落,蔡大个猛地转身,箭一般朝钟楼射去。

县一中大门口,炸油馃子的范驼子艰难地撑起正一如往常生煤炉子的驼背,揉揉被煤烟子熏得通红的双眼,冲大门里头嘶哑着喉咙大吼:“狗日的!咋毬在敲?活过月了!”

东大街开精品服装店的二妞子一如往常要把瞌睡睡到八、九点才得起床开店。今早睡梦里只觉心头乱悸,翻身坐起来就着窗帘缝里溜进来的微弱曦光四下望望怅然若失。她不解地摇摇头,又躺下又起来,再躺下再起来,臆里八怔地瞎折腾。

南门公园里,县一中离休的老校长蒋老爷子一如往常跳出“五界”红尘,入定菩提忘我之“仙境”。远远望去,鹤发童颜,一身白绸裤褂在晨风中微拂,好一个飘飘欲飞的“老仙翁”。突然,“老仙翁”身子猛地一抖,心中暗叫“不好”,立马收功“下凡”,心急慌忙往回赶。

………

 

(一)

老钟头死了。

县一中敲钟的老钟头就在这个秋风萧瑟的拂晓,就在那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怪异钟声之后确确实实地死了。

报纸没有登,电视也没有播。当然,这种待遇在全玉阳县就是排上个万把人的队,怕是也轮不到老钟头这个学校敲钟人的头上。然而,当老钟头的死讯传开之后,全县上上下下,工农商学,街头巷尾、茶余工后,老钟头和他那相依为命一辈子的铜钟却整天挂在每一个人的嘴边。这份殊荣,实在比登报纸、上电视更见风光。

玉阳县说大不算大。老城区上下左右不过四条麻石板铺面、青石条镶边的街道于十字街口交叉而成,再加上东西南北四座青砖黑瓦翘角飞檐的城门楼子和一圈并不十分坚固的青砖夯土混砌的城墙及城墙外半拉子曾与长江相通、如今泛绿发臭的护城河水,便形成了这一座玉阳城池。说是“小小玉阳县”确又委屈了。且不论史书说他是“兵家必争”、是“南船北马”、是“五省通衢”、是历代州、府衙门之所在,解放至今50年,那玉阳地委、行署和军分区等上级首脑机关,依然占据了玉阳城内大半拉南街。更甚,改革开放以来,城里的马路长了阔了、楼房高了大了、人们的生活越来越现代了。于是,从政界官方到民众百姓,众口一致称玉阳早已跻身于中等城市之列,现如今正万众一心向“大城市”迈进。

大凡历史,均为两类:一类为正史,是记有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书;另一类为野史,流传于民间艺人或百姓闲谈碎语之中,一些轶闻趣事而已。玉阳城正有一则令百姓人等家喻户晓世代相传的另类历史传说——

那年那月那日,一外籍新科状元回乡省亲途经玉阳,行至十字街口,立马四下一番打量,十分傲慢地对前呼后拥之地方官员、豪门富绅们说:“听说玉阳出才子,吾今倒要撰上一联,看谁能对出下联。三天之内若无人对得,从此玉阳空负盛名。”原来这状元郎见玉阳城东街开有一家当铺,西街亦开有一家当铺,心下自觉好笑,遂脱口而出: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这联子出得不难,甚怪。两天去了,玉阳县竟无有一人敢出此头。眼见三天期限即到,一杨姓书生急得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其妻心疼,随手扔给他书一本,“急个啥?我就不信我男人的学识比不上他,你再用心翻翻书。”书生杨无精打采地拿过书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顿时拍案大叫:“有了!”你道什么有了?原来,大字不识一个的杨妻随手扔给丈夫了一册《春秋》。于是,这书生杨对出了一个精彩的下联: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数年过后,这书生杨也高中了一榜状元,也就是现如今年年称自己“九十多了,啥没见过”的杨老太爷的祖上。而杨老太爷常津津乐道的则是从他太爷爷那里传下来的与我们这个大故事里的“铜钟”有关联的一则稀罕荣耀之典故——

又是一个那年那月那日,一个雷电交加、风雨大作的深夜,只见“嗖”地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又听“轰”地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得整个玉阳城鸡犬闭息。二早,风停雨住,艳阳高照,有十几、二十胆大之人相约率先溜出屋门满街巡视,却发现十字街口端端正正立着一口小水桶大小、金光四射的金钟。人们围着这“怪物”议论纷纷,不知为福为祸?竟没人敢前去动它一指头。刚从京城告老还乡不到三天的杨老太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直觉此“怪”定与自家有啥关联,遂命人将此钟取回,高高悬在新开办的杨家学馆门前大槐树上。

第二年春上,杨老太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举家赴武当山祭拜真武大帝。杨老太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好不容易五步一躬、十步一叩,气喘吁吁爬上金顶。尚没缓过气来,便觉眼前有异,定睛细细打量,怪哉!自家学馆门前大槐树上那只金钟怎么端端地悬在金顶大殿高高飞翘的右檐下?!老爷子心中大诧,忙静心瞑目、焚香扪胸,拜倒在真武大帝金身之下默默祈祷膜拜,以询此事前因后果之渊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杨老太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遂领知:此钟为一胞双胎,北海深处岩铁铸造。因自小与真武大帝为玩伴,大帝得道它们亦随之。真武大帝命其分镇金顶大殿左右飞檐,以期得日月精华润养,也可早日成其正果。那日雷雨之夜,左檐一只因思人间红尘,擅自飞身离去,不料道行太浅,半途坠落玉阳。也罢,其命如此,自作自受,还望杨家世代善待之。至于该钟身后之缘之果,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民间传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据《玉阳县志》记,现今的县一中确为当年杨家学馆旧址,民国初始扩建为县立学堂。只是杨老太爷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直讲得玉阳人半点神秘感都没有了。倒是那些个外地来的民间文学、民俗民风研究者们,常给杨老太爷和他那些陈年老皇历重温一下露脸的新鲜感。

玉阳城里唯一一个坚信杨老太爷的也就只有老钟头了。老钟头不仅坚信,而且还常常以自己不经意的行为给这个传说故事注入新的神秘内容。

先是在大办钢铁的火红岁月里。砸锅熔铁之后,有人把主意打到这只钟上。年轻的老钟头搀着杨老太爷行将就木的老爹,死守钟楼几天几夜后,杨老太爷的老爹就在老钟头的怀里放心地闭上双眼,撒手西去。那情那景,想想也的确悲壮,令人生出些许感叹和无奈。

文革开始破“四旧”,有些混混想乘机发横财。于是,几派造反司令都对这“封资修”的东西垂涎不已,总想从它身上刮下多少多少黄金来。范驼子当时因是革命烈士后代而被稀里糊涂地拉进了“向阳”战斗队,谁料这小子“革命立场”不甚坚定,悄悄向老钟头告了密。老钟头又悄悄去跟老首长——玉阳军分区谢司令员一合计,立马写了一张大字报:古铜钟之大权如今紧紧握在咱们工人阶级手中,谁要妄想动它一根毫毛,定将他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云云。大字报端端正正贴在钟楼下,老钟头自己则手握一根铁锹把,威风凛凛地守卫在钟楼边。县一中保皇派“卫东”兵团有个红卫兵小将一时好事,偷偷将老钟头这一风采拍了下来。照片冲洗出来后,小将们个个赞叹不已:“嘿!真象手握爆破筒的英雄王成!”这位红卫兵小将不是别人,正是目前端坐玉阳县“县太爷”宝座上的那一位。

七十年代末,隔玉阳二百多公里的水县出土了一组青铜编钟,号称世界第九大奇迹,一时间被新闻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老钟头心里不舒坦了。“啥!扁钟?扁钟还能敲出声响来呀!?瞎吹!要说奇迹,咋也得排在俺这‘金钟’后头好几位!”他找到刚刚退居“二线”的蒋老校长,要求“把俺这钟送到北京去请专家研究研究,肯定是个好宝贝!”

蒋校长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给他讲青铜器的冶炼、铸造,讲中国古代乐理音律中的“宫、商、角、徵、羽”,直讲得老钟头一脸茫然,且依旧一脸的不服气。蒋校长知道,不大不小的玉阳城只有一人能降住老钟头,于是,他一个电话请来了自己的老伙伴——玉阳军分区谢老司令。

谢老司令刚刚接到离休通知,心里头正窝着一股子不自在,这老钟头恰好不偏不倚一个准头撞上了他的“枪口”。谢老两眼一瞪,“啪!”地一拍桌子,“无组织无纪律!那北京的专家是给你一个人干事的?咹!老子还没得这个能耐呢!”谢老推开阻拦的蒋老校长,喘着粗气,手指头直点老钟头的脑门,“你呀、你呀,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没脑子?钟取走了,你咋工作?噢!莫不是你也想尝尝退休是个啥味道?你也不想干革命了是不是?!老子是年龄到了不由人,你娃子看到舒坦是吧?!……”谢老一连串没头没脑的借题发泄,顿时把老钟头给打蔫了。

人们常说:“老小、老小”。老钟头真就应了这个样子,越老越任性。

90年代初,有个日本外宾说是其伯父当年侵华驻扎玉阳两年多,一直想动而一直没敢动这口“神钟”。这次委托侄儿前来协商:一是重金购买这口钟;二是投资玉阳办企业。县领导想,一只铜钟,根本就不是什么“文物”,日本朋友稀罕就送给人家也无妨,何况人家一次性投资一百多万,玉阳人咋算也不吃亏!

消息不知咋就传到老钟头的耳朵里了,他立马跑去找县长,恰巧县长不在,他就用粉笔在县长办公室门前水磨石地面上写下两行大字——打倒小日本鬼子!打倒汉奸卖国贼!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到门口楼梯台阶上等,大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之势。

分管科教文卫的党外人士副县长曾是县一中的副校长,自恃跟老钟头很熟,拍着老钟头的肩头作语重心长状:“老钟师傅啊!别忘了,自己是共产党员,党员是要讲组织纪律的!啊!”老钟头一抖肩膀,摔开副县长亲热的手,冷泠地说:“俺晓得自己是党员,你也莫眼气!只要你这回把俺玉阳城的宝贝卖给小日本鬼子,俺们党组织的大门永远也不会再向你敞开了!哼!”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老钟头没头没脑地杠出这么一句,噎得副县长掉头就走。

一连几天,老钟头蹬辆破“飞鸽”满县城上窜下跑,找了县长找书记,找了县委找地委。结果,老钟头大获全胜。

后来,据县政府小通讯员传出消息:其实那小日本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投资才是真。那钟人家也以为是文物,知道中国的《文物保护法》。再就是党外人士副县长和老钟头第二次握手言和了。副县长说:自然灾害那两年,自己得了肝炎病,老娘千里迢迢从老家农村赶来照料。一个人的口粮,两个人咋吃?是钟师傅硬撑着一米八五的大个头,一根肠子空半截,挤出粮票来接济他们娘儿俩。此恩此德,终生难忘!老钟头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副县长呀!心里头多装点玉阳人的大事,莫叫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占了位置。”末了,老钟头还凑着副县长的耳根子悄悄说:“好好干,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

杨老太爷说,老钟头是“钟人合一了、钟人合一了!是缘是命躲不过!”这话玉阳人信。几十年了,凡玉阳人,几乎没有上钟戴表的习惯,他们的时间定势之准确,都是来之老钟头的钟声。每天从早晨6点的起床钟到晚上11点的熄灯钟,各种不同节奏、不同用途的钟声总共二十九次,一次也不会少,一次也不会错。

……                                                                                                

老钟头死了。

老钟头的钟声没有了。玉阳人的时间概念出差错了。

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半个多月前,为了现任副校长小黄把学生食堂承包给自己舅倌一事,老钟头又是找教委,又是跑纪委,直到黄副校长辞掉舅倌并做出公开检查。

上个星期六夜里,老钟头还在学校女生宿舍边的灌木丛里一连埋伏三夜,抓住了一个半夜翻墙到女生宿舍窗外装鬼吓唬女孩子们的流氓。这“鬼”是学校后门外“梦酒巴”的二老板。据说此“鬼”当时掏出一千元求老钟头高抬贵手,却被老钟头的“贵手”拎小鸡似的拎到派出所。第二天下午,此“鬼”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再现老钟头面前时,气得老钟头一个电话直捅县公安局赵局长。

昨天是中秋节,晚上月亮很圆,但不甚亮,朦朦胧胧的。有几个从舞厅晚归的老师曾看见老钟头一个人默默站在钟楼下仰望夜空,见人经过,还打招呼说:“月亮长毛,怕是要变天呢!”

怎么这一觉醒来,活得好好的老钟头突然就死了呢?!老钟头一向身子骨挺硬朗的,前年才过了60大寿,死活不愿退休,不放心别人来接走他摸热了的那根钟绳。只是自打凤仙姑娘失踪之后,老钟头常闹头疼眼黑。医生说,可能是当年美国鬼子留在他脑袋里的那块地雷碎片在捣蛋。谢老曾给他联系到省城去作“CT”,他说学校离不开,美国鬼子的飞机大炮、装甲坦克都被俺们打败了,还怕他这点“鸡毛小蒜皮”!不过,医生最后开具的“死亡证明”清清楚楚说明老钟头是死于“脑溢血”。而稍稍懂点医道的人都明白,这个要了老钟头命的“脑溢血”,怕是跟那点美国鬼子的“鸡毛蒜皮”大有关系。也有人说:肯定是中秋之夜思念凤仙姑娘郁闷而致。当然,也许二者兼有之,

总之,老钟头确确实实是死了。

依照本地习俗,人死停放三天,让亲朋好友来一次最后的“诀别”。

老钟头的灵棚上方挂一条长长的黑色横幅,上面清清白白、十分醒目九个大字——沉痛悼念谢孝钟同志。

谢孝钟!?

此时此刻,许多人才想起来,还有许多人才知道:老钟头,其实应该是“谢孝钟”同志。

追悼会的会场就设在钟楼前。这是一座高约1米8,面积近100平米的青砖高台。台子正中九级青石条砌就的台阶前,停放着老钟头的灵柩。灵柩头上、黑色横幅下面,端放着一帧12寸的黑白照片——黑绸裹边的相框里,年轻英俊的谢孝钟同志身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军装,胸前十分醒目地挂着一枚军功章。此时此刻,穿越时间隧道,跨过生与死的空间,老钟头正微笑而宁静地面对这个他刚刚离开的世界、倾听着他曾经最最熟悉、最最心爱、雄浑而庄严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这是老钟头几个生前好友一致决定的:不为这位因当过志愿军战士而无比骄傲自豪的亡灵播放哀乐,改用军歌送他远行。

高台四周绿苔斑驳的大青砖和台下那棵三人合围的老槐树这会儿已被花花绿绿的花圈遮掩得密不透风。天刚放亮,阵阵秋风挟着还未散去的丝丝夜的寒气,无数条白色挽联一起在寒风中猎猎起舞,更增添了无边的肃穆和哀伤。

台子上高高耸立的钟楼里那口古钟静止了它平日的悠亮远长,也静静地与人们一起向它的老伙伴告别。说是钟楼,其实算不得什么“楼”,统共不过六米多高一个棚子。稀罕的是那四根杉木柱子,一般粗细、同样笔直,通体光滑无一疤结,真如一母四胎。杉木柱子顶上不知是几块什么质地的木板子,搭成一个约7平米的“金”字遮檐,任风吹日晒,雨淋霜欺,竟无丝毫朽腐。檐下横一根小碗粗的乌黑铁棍,金黄锃亮的那口铜钟就高高悬挂上面。钟腹内鸭蛋大一只吊胆发出一团赤紫色光亮,也不知是何种金属?酒杯粗细的一根麻辫子绳一头穿系在吊胆的“心眼”上,一头重重地垂下来。老钟头双手常抓的那一段,油光乌亮,就象抹了桐油。更稀罕的是这钟声,只要轻轻一抖钟绳,方圆几十里听得清清楚楚。听老辈子们说,当年逃日本鬼子飞机时,这钟声比那警报器还管用。

追悼会开始了。蒋老校长颤颤巍巍地亲自宣读悼文:“……四十五年风风雨雨,四十五载寒冬酷暑,是您的钟声把我们迎进校门,又是您的钟声把我们送到祖国的四面八方。……如今,无论在工厂还是边防,无论在玉阳还是他乡,我们耳边时时回响着那悠亮的钟声,它依然指挥我们起床、学习、工作、拼搏……”老校长的声音哽咽了,台下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抽泣,只有黑色相框里年轻英俊的老钟头依然微笑。

已读高中的杨老太爷的曾孙将老太爷搀扶到钟楼跟前,在台下众目屏息凝视之下,杨老太爷颤抖的双手抓住钟绳,先是凑到眼前仔细看看,又捧到鼻下认真闻闻,然后努力摆出老钟头的姿态,虔诚而郑重地一抖钟绳。

“啊!”全场人倒抽一口凉气。那钟、那钟竟然一声不响!小高中生一把抢过太爷爷手里的钟绳,憋足劲猛地一抖——死一般的静谧!

“扑通!”杨老太爷跪下了。

“扑通!扑通!”许多人都跪下了。

不信邪的蔡大个们虽然久久呆愣着没有跪下,可事后都说: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脊梁沟发冷、膝盖头发软、小腿肚发抖,很想大吼两嗓子,无奈硬是作声不得!

人们咋也没想到,老钟头最后敲的那一声怪响,不仅结束了他自己的一生,也成为这口有着传奇色彩的古铜钟的最后一声“绝响”。

老钟头真的死了。

县一中那口古怪精灵的铜钟也就突然和敲钟人一道神秘的“死”去了!

(二)

“扯淡!什么老钟头?他是老钟头,老子是个什么头?!咹!?不象话!越来越不象话!”只要听到别人叫谢孝钟“老钟头”,谢司令心里就火冒八丈。

前一段,侄女把谢司令接到海南去游玩观光。风尘仆仆刚进家门,便听到谢孝钟的死讯。谢老爷子一屁股瘫倒沙发上,猛拍着沙发扶手,一边老泪长流,一边破口大骂。

“狗东西!狗东西呀!才六十出头你咋就革命到底了呀!你咋就放心撒手走哇!扔下老子八十岁的老人在世上哭你个王八蛋!呜哇……!你咋对得起老子教你认字读书?咋对得起老子培养你入党呀!?老子还没‘光荣’了,你娃子凭啥子先当‘逃兵’呀!呜哇……呜……”

谢老爷子哭着骂着,直搅得天昏地暗也没人敢劝他,只有蒋老校长、警卫员和护士在旁边默默陪着。

熟悉谢老司令的人都晓得他那脾气,无论喜怒哀乐,一律用“骂”的方式渲泄。从抗日战争骂到解放战争,又一直骂过鸭绿江,再骂到“十年动乱”,然后到今天。离休后,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将突然没了用武之地,如今这唯一一个跟在身边、在他的“骂”声中成长变老的谢孝钟也在他前面先走了,怎叫老人家不“骂”一次最彻底的发泄。

谢老哭一阵、骂一阵,唠唠叨叨地数落着他与谢孝钟的往事——

1950年冬,谢老当时也不过三十多岁,调任志愿军某团团长。到任第二天,急性子的谢团长就跑到新兵训练场去检查。虽然十几年南征北战,东北这个冷他也是头一回领教。他裹紧军大衣,骂着“狗日的这个天!”踏着厚厚的积雪,大步走向操场,脚后跟带起一溜烟泡子、雪沫子。

“杀——!对准美帝国主义——杀!杀!杀!”在练刺杀的队伍里,谢团长一眼发现一个身着单薄军衣的大个子新兵。小家伙的刺杀动作显然不够规范,却十分认真,十分卖力,似乎每一枪都真的刺死了一个美国鬼子。

谢团长立即命令集合队伍,把这个新兵叫到队伍前表扬道:“同志们!当兵就要当英雄,不能当狗熊!战前训练很重要,这时候你不舍得下力气,打起仗来,敌人一枪崩了你,你娃子还不晓得子弹是打哪里飞来的!这个小鬼很不错嘛!连袄子棉裤都没穿,吃得苦,下得力,大家都要向他学习,苦练杀敌硬本领!啊!”

队伍里似乎有些骚动。谢团长进一步提高嗓门道:“咋!有哪个不服气?有本事也脱了袄子上来比试比试,哪个输了哪个是个王八蛋!”

新兵连指导员在一旁使劲咳嗽了一声,递给谢团长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搞啥子鬼名堂!?”谢团长没理睬指导员的某种暗示,转身拉过低着头、红着脸的大高个新兵,“来!到我跟前来。哎哟!狗东西,比老子整整高出大半个脑袋!”

谢团长伸长胳膊拍拍新兵的脑袋,问:“叫啥名?多大了?哪(儿)的人?”

高个子新兵浑身发抖,小声回答:“俺叫谢孝钟,河南人。十六、不!十八岁。”

“大声说!长毬这么大的个子,咋说话象个女人腔?”谢团长有些不高兴了。

“报告首长!”新兵吓得一哆嗦,忙提高嗓门,“俺还没有领到袄子棉裤,冷的狠!”

“噢!啥?没领到?!”谢团长这才反应过来。

下面队伍里有人窃窃地笑。

“笑个毬!”谢团长发火了,“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人家挨冻还坚持训练,更要表扬!”谢团长又转向新兵连指导员,“咋回事?咹!”

“报告团长!谢孝钟同志的个子太高了,后勤部正在为他赶制,估计明天就能送来!”

“估计?等到后勤部明天把袄子棉裤送来了,我这个好兵还不冻成‘凌冰’了!”谢团长扯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不容分说硬裹在谢孝钟身上,又亲热地耳语道:“一家子,好好练!老子找上级开回后门,把你要来给老子当个通讯员。老子要是不把你培养成个人物,对不起咱谢家老祖宗!”

受宠若惊的新兵谢孝钟只会一个劲地说:“谢谢首长!谢谢!谢谢!”

“谢个毬!你是个谢,我也是个谢,两个‘谢’连到一起,谢谢哪个?哈哈哈——世上咋就有这么巧的事!”谢团长高兴极了,好象拾了个金元宝。

志愿军开过鸭绿江,谢孝钟果然就当上了谢团长的通讯员。谢团长素以带兵严厉闻名,小谢报到不过10分钟,就被谢团长私下约法三章:一、在无战事的情况下,每天必须坚持早起下操训练,练体力,练基本功;二、打仗时,要特别勇敢、特别顽强,特别不怕死;三、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学会五个生字,两道算术题(谢团长亲任老师)。

头几天,谢孝钟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团长身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什么差错。激烈的战斗一接上火,没日没夜的行军打仗中,谢孝钟多次冒着炮火硝烟传递军情命令,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令谢团长十分满意。

一次非常残酷的大仗之后,谢团长这个团集体立功,被授予“英雄团”称号。颁奖大会上,谢孝钟见当初一道参军过江的战友中,有人牺牲、有人负伤、有人立功、有人获奖,唯独自己紧跟在团长身边一事无成,不免有些沮丧。晚上,谢团长检查完谢孝钟这一段的学习情况,高兴地说:“狗东西!进步还真不小,差不多快抵上个高小的学娃子了。”

谢团长没注意到小谢一脸的不屑,他转身从包里拿出几只信封,“来,乘这两天不太紧张,给你娘写封亲笔信,叫她老人家高兴高兴,看她儿多出息,成文化人了。对了,再写个入党申请书……”

见小谢反应十分冷淡,不但不答“是”,连个“中”或者“行”都没有,谢团长火了,“咋!怕困难了?要当狗熊了?不会写,我教你!小小几百字,难道比美帝国主义还……”

“团长!”谢孝钟一脸委屈,“你叫俺给娘说些啥?说人家立功了、负伤了,我学会读书识字了!凭啥写入党申请书?自己都觉得没脸!”

“嘿!”谢团长对谢孝钟的第一次顶撞竟然乐了。他拖起比自己高一头、大一膀的小谢,仰脸仔细打量着说:“狗东西!还有这么个活思想。咋!想上火线立功?!”

小谢冲团长勇敢地点点头。

“好!现在睡觉。明天早起,跟老子比试比试再决定!”谢团长一锤定音,二人吹灯躺下。这一夜两人翻来覆去都没睡踏实。谢孝钟是激动是兴奋,谢团长为啥呢?谢孝钟不知道,其实谢团长是犯了点个人主义,他不舍得“谢”家这个小伙子去火线上冒险。打仗的事,只要一冲上去,就难得说还能不能再下来啊!

天刚蒙蒙亮,谢孝钟一觉醒来,屋里已没了团长的身影。大惊之下,小伙子忙跳下床,三下五去二收拾好,急急向平时早锻炼的小河边奔去。

河滩上,谢团长已叫来了尖刀排的侦察英雄王排长。

“干!”谢团长一声令下,小谢忙甩掉棉袄扎稳架子,虎视眈眈注意着对方的举动。

“啊——!”一声大吼,王排长先发动了攻势,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了小谢的腰。谢孝钟不慌不忙,扎稳下路,对方扭了两下,谢孝钟竟纹丝未动。王排长马上改变战术,侧身进攻,想将小谢扛起来再摔翻。只见谢孝钟以毒攻毒,就在对方将要近身的一刹那,他迅速侧身一让,乘对方扑空尚未站稳,伸手抓住对方扛起来一个大背甩,竟将王排长结结实实摔翻在地。

“停!”一旁认真观战的谢团长冲上来抓住谢孝钟的双肩,“好家伙!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在哪儿练过?”

谢孝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小时候,在少林寺学过两年。”

“狗东西!还对老子搞埋伏,打哑谜!”谢团长转身招呼王排长,“把这小鬼带到你们尖刀排侦察班去,给我好好锤打锤打,再整一个侦察英雄出来!”

王排长也笑着说:“团长,你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竟然潜藏了一个正宗的少林功夫!”

“哈哈哈——”,谢团长开怀大笑,得意的笑声划破河面上淡淡的晨雾,飘出很远很远。

当天,谢孝钟就高高兴兴地打点行装下连队了。临走,谢团长掏出一支“派克”钢笔,反复叮咛:“这支笔是我在平津战役后得的奖,战利品,正牌美国货。拿着!别忘了学文化。打仗别光靠勇敢,还要多使脑子,多跟老同志学习,注意身体……”

谢孝钟接过钢笔,眼泪花直转,说不出一句话来。谢团长却一反常态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他一会儿给小谢扯扯袄子,一会儿又给他正正帽子,还轻轻捶着他宽厚的前胸,不停地叨叨:“老子十几岁参加革命,打的仗咋也数不清了,好多战友都牺牲了,独独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这一回在外国打仗,你娃娃可莫跑到老子前头去了!……”

(谁曾料想,谢团长这一句英雄主义的玩笑话,竟然应在了四十多年以后。)

谢孝钟果然是个好样的。下连队不到半年就立了一次大功,英雄事迹上了《战地快报》,还被文工团编进唱词里,传遍了整个朝鲜战场。据老钟头后来讲,那次战斗就是电影《奇袭》和革命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的原型。是真是假已没人考证。只知道谢孝钟和一名战友一起出去摸敌情,战友牺牲了,谢孝钟拖着受伤的左腿,肩上扛一个,胳膊弯夹一个,拼死抓回来两个“舌头”。只是其中一个因谢孝钟使劲太大,给夹没气了。谢孝钟将两个“舌头”拖回来扔到排长面前,一声“报告”没叫完就昏倒了,鲜血流湿了半截裤腿。

伤好之后,谢孝钟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谢孝钟换上一套干净整齐的军装,挂上军功章,别上“派克”笔,请团部宣传干事给拍了一张规规矩矩的正面照。这张照片,是谢孝钟这辈子最最宝贵的一张,不论是寄给老娘、送给战友,还是退伍参加工作装进档案以及后来的工作证、公费医疗证,甚至送给凤仙姑娘的定情照,都是这一张。当然,也是他走完人生之路,悬挂在灵柩上头的那一帧遗照。

板门店谈判,昭示着朝鲜战争即将结束。此时,老谢已升为师长,小谢亦成为侦察班长。

这一夜,全线无战事。习惯了枪炮硝烟的军人对于突然宁静的夜,感到无比陌生。于是,谢师长叫来了谢班长,二人促膝而坐。

“来来来,老子横竖睡不着,跟你娃娃拉几句私房话。”谢师长摸出一包花生米,一包豆腐干,又分别给自己和谢孝钟往那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大红字的白搪瓷缸子里“咕咕嘟嘟”各倒上半缸子“高梁烧”。谢师长率先灌下两大口,咂咂嘴,朝谢孝钟跟前凑凑,神密兮兮地压低嗓门说:“晓得吧?老子十六岁,家里头图便宜给说了个二十岁的麻脸媳妇。老子一气之下,去他妈的!半夜里翻院墙跑出来,路上碰到八路军和日本鬼子开仗,老子就顺势参加了革命。嘿嘿!也算是反封建起家吧!”

“嘿嘿嘿!”谢师长又猛灌一大口,干笑两声,嗓门更低了。“要是不跑,老子的儿子恐怕也有你这么大了。咋样?给老子当个干儿子吧!先悄悄的,莫叫旁人晓得,等打完仗,老子带你回老家认宗续谱。”

谢孝钟似乎没听明白,呆呆地望着谢师长渐渐泛红的眼睛,没任何反应。

“咋!还要老子求你?!”谢师长挺直了腰。

谢孝钟眨眨眼,稍稍迟疑了一下,也压低嗓门说:“师长,俺、俺命硬。妨人!”

“毬!”谢师长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二八—十六度,“干就干,不干老子也不勉强,莫扯淡!”

谢孝钟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猛地跳下炕,“扑通”一声跪在老谢脚下,抓住他的裤脚说:“师长,您对俺的恩德,俺今生今世做牛做马也难回报。可俺打小命坏,生下地就妨死了亲爹,娘把俺送给没儿的表舅,俺又妨死了表舅。师长、俺……”

谢师长一把抓住起谢孝钟,“男儿膝下是黄金,莫动不动就发软!你给老子听好,封建迷信那一套老子不信!老子堂堂志愿军师长还镇不住你这个小邪气?了得!”

一口气喝干缸子底最后那点酒,谢师长已脸红脖子粗,舌头直打卷。他伤感地说:“要不是那回叫狗日的小日本鬼子一枪打错了位置,坏了老子当爹的命,老子咋也不得……”话没说完,谢师长身子渐渐瘫软,谢孝钟忙把他扶到炕上躺下,还没盖好被子,“呼噜”已扯得震天响了。

呆呆望着熟睡中谢师长那过早沧桑的坚毅脸庞,谢孝钟费神地想了好久,云里雾里始终糊里糊涂,到了也没把今晚这事整明白。(直到谢司令员五十大寿仍光棍一条,几杯酒下肚后旧话重提,谢孝钟才算彻底明白。他当场后悔得连扇自己几耳光,可此时的谢孝钟已成为“老钟”,并即将成为谢司令员的“干女婿。”)

抗美援朝胜利,马上就要回国了。谢师长又邀谢班长漫步金达莱盛开的小山坡,笑谈两人第一次相识的情形。谢师长牵着小谢的手动情地说:“终于胜利了!咱爷儿俩能一起活着回去,可真是不易啊!你看你,入党了、立功了、提班长了,文化水(儿)都抵上我这个初中毕业生了。好哇!好哇!……”小谢只是笑,一声不吭地听师长叨叨,那情那景真象是亲“爷儿俩”。

“师长!”谢孝钟一声惊叫猛地扑倒谢师长,“轰!”地一声,一颗美式触发地雷在他们身边爆炸了。

没等远处的人们赶来,谢师长已翻身跃起,扑打着身上的泥土,谢孝钟却趴在地上人事不省,满头满脸都是血。谢师长真是命大!戎马一生,枪林弹雨,挨这最后一炸,依然屁事没有!谢孝钟却带着捡来的一条命、带着脑袋里一小块地雷碎片凯旋回国了。据当时做手术的大夫讲,战场上条件太差,这一块小碎片实在没法子取出来,能保住命而且没瘫没傻就已属不易了,怕就怕今后会有什么隐患!(四十多年后,这位大夫的话得到了印证。)

回国后,谢孝钟伤愈退伍,死活不愿回河南老家,非要跟着谢师长走。于是,调任玉阳军分区任副司令员的老谢就跟民政部门商量,以照顾伤残军人的名义,给小谢在玉阳城安排个不太用脑子的工作。谁知一向对谢师长惟命是从的小谢却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无论什么工作,再苦再累都不怕,但一定要与“钟”有些联系。谢副司令以为小谢一定是脑袋受伤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所以才会有些常人不可理解的想法,遂煞费苦心地为他寻找与“钟”有联系的工作。做钟表吧?本地压根没有这种工厂;修钟表吧?他又没这个技术……恰巧,在玉阳一中任校长的儿时伙伴蒋衡生来看望谢副司令,于是,这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迎刃一解,也就解了谢孝钟——老钟头一生的“钟”缘。

(三)

蒋校长和谢副司令是自小一块玩泥巴、掏麻雀蛋的伙伴,也是策划翻墙逃婚的“同谋”和“接应”。参加八路军后,两个人一个习武、一个从文。解放战争一路南下,蒋衡生留在了地方。从此,两人天各一方,音讯未通。如今,俩人又聚到一个地方工作,真是天照应。因了老伙伴的关系,蒋校长对谢孝钟也十分亲热和关照。

老谢和老蒋本是山东、河北交界处人,经十几年南征北战,口音也都变得南腔北调、不伦不类,直把个“孝钟”叫得如同“小钟”一般。旁人听得不甚了了,也就随着叫成了“小钟”。这一叫就叫了几十年,一直将“小钟”叫到成“老钟”,再成“老钟头”。偏小谢也不在乎,也不辩解,跟着也就乐呵呵地答应了几十年。

小谢马上就要走上新的工作岗位了,那可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前夕,老谢抓紧给小谢来了一次岗前紧急“练兵”。他先把刚从老蒋那里“贩”来的关于县一中悠久辉煌的校史及建国初期新中国教育的形势和任务现学现卖给小谢。然后,又把自己小时候从私塾先生那里学到的“孔孟之道”、“师道尊严”、“为人师表”、“三人行必有吾师”等等等等乱七八糟:古人的、传说的、革命的、封建的;红的、黑的、白的,一古脑倒给了小谢。最后,连那口铜钟的传说也没忘了讲给小谢听。其实,对于这个传说,老谢本是七分疑三分信,因是小谢的工作“工具”,就好比战士手中的枪,还是姑妄信之,讲给他听听为好,信不信由他。

老谢这一课直讲到鸡叫头遍,讲得自己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直喷,越讲越来劲。小谢却听得迷迷糊糊、胆战心惊,激动一阵、严肃一阵,两眼直发黑。

县一中建校历史长,校园环境、学习氛围很好,教学质量也在全省小有名气。单看那校门就可略知一二。五十年代,学校大门还保留着旧时模样:两扇对开的大门足有三米多高、两米多宽,门板则由半尺多厚的大块楠木造就。笨重的、四周用两寸多宽铁皮镶边、刷着乌黑国漆的门面上,满天星星似地布满闪闪发亮的黄铜钉帽,与北京故宫的大门异曲同工,好不威严。

平生第一次站在学校门前,小谢禁不住踟蹰了好一会儿。反复整过衣襟风纪扣后,小谢才决然毅然地跨出那沉重而庄严的一步。这一步,在他看来,远比当初走出给了他莫大耻辱的故乡小村那一步还艰难;比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那一步更神圣。

小谢终于走进了玉阳地区的最高学府。虽然只是一名“钟夫”,但和伙房、开水房的工人相比,他又优越了许多,他是和校长、教师在同一份工资表上吃“皇粮”的人物,虽然始终排在最后一位。(几十年来,县一中只要调进新人,小谢的名次就相应会朝后挪一位,永远是倒数第一。)

玉阳县位于湖北与河南交界处,自古以来,黄泛区的灾民、遭蝗害的饥民以及官逼民反闹“长毛”的在逃“匪民”,差不多都是经玉阳逃往河南以南的各省地。因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言行粗野、生活邋遢,便成为河南人留给玉阳人难以抹灭的印象,也就被玉阳人鄙称为“河南头(儿)”。

谢孝钟出现并定居于玉阳,很给“河南头(儿)”们争得一把荣光。也许还是玉阳太小,谢孝钟上岗不到三天,众多的学娃子们就把学校新来了一个“从鸭绿江那战火硝烟中荣退回来的,高高大大、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侦察英雄”的信息,迅速传给了诸位或当官、做工、务农,或经商、行医、唱戏等七行八作的家长们。谢孝钟虽然只当了三年军人,但他的坐立卧行、言行举止,时刻都没忘了保持着军人的严谨和风度。玉阳城上至数任地委书记、县长,下至城里捡破烂连摸带拿半疯半醒的“咬脐娃(儿)”,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在何时何地曾见过谢孝钟敞胸裂怀、趿拉拖鞋、油渍麻花、衣冠不整的样子。连喜怒哀乐之时,也莫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脏”字、半句丑话。此举曾使他那“见不得又离不得”的老朋友、老冤家——范驼子自惭形秽之余,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找机会破了老钟这个臭酸毛病!”

好象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炎热的中午气温已近摄氏40℃,年近五十的范驼子闲来无事、热得发慌,犯起“老来小”,淘气地想起自己二十年来未曾实施的“破坏”计划。于是,他假传“圣旨”,邀谢孝钟中午到茶馆“商议大事”。

正午12点,范驼子趿拉着又脏又臭的拖鞋,弥勒佛似的肥肚皮下松松垮垮系一条灰不灰、黑不黑的大裤衩子,油亮的光脊梁上搭一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湿毛巾,悠哉悠哉地站在自家茶馆门前的遮阳棚下,看老钟(此时的谢孝钟已被人叫成“老钟”)迈着军人的稳健步伐、踩着滚烫泥软、黑油直冒的沥青马路朝茶馆走来。

一见老钟头身上那雪白的衬衫、笔挺的军裤及大脚板上黑白分明的丝袜和布鞋,范驼子出气都格外粗重了。他乘老钟接他递过去的茶杯时,将刚撕过烧鸡的油手直伸向老钟的白衬衫,“天热!脱了再喝,脱了再喝!”

“不用!不用!”老钟吓得一个劲往后缩。突然,老钟发现了驼子那一脸的坏笑,恍然大悟之下,老钟使出侦察兵的功夫。他面对驼子虚晃一枪,驼子朝前一下扑了个空,两只油糊糊的“爪子”正好抓到自己新装的素花窗帘上。老钟乘势一闪,“哈哈”大笑冲出“险境”,胜利撤退。范驼子追出茶馆,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气急败坏地大叫:“毬!假斯文!假——斯——文——!”

县一中跟谢孝钟年龄相仿的教职员都记得,因了他的整洁严谨、军人风度,蒋校长没少在大会上以他为榜样,批评某些人懒散不振、吊儿浪当,有失学校尊严、有损为人师表。人们私下给他编出五个“最”:个子最高、饭量最大、胳膊最有劲、衣装最整洁、钢笔最高级。直到1963年,体育老师蔡大个来到县一中,始冲击了他的第一个“最”。但蔡大个又给他补加了一个“最”:每逢新学期开学,全校最风光。

说到“新学期开学全校最风光”,还得从老谢司令员说起。六十年代初,已成为军分区司令员的老谢,见小谢一没事就随便钻进一间教室坐在最后排听课,那只“派克”笔一年四季别在左胸兜上一闪一亮,就知道小谢是努力想把自己朝知识分子、文化人堆里靠。老谢动了个小心眼,旁敲侧击地跟老伙计说:“老蒋啊!我看现在的学娃子们都没尝过旧社会的苦、也没经过流血牺牲的年代,你们学校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革命传统教育?比如,请个把战斗英雄给他们讲一讲。小心培养出修正主义苗子哟!”

俗话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蒋校长马上心领神会,着手安排。自此,每年新生入校之日,便是侦察英雄谢孝钟同志风光之时。

那时那刻,两百多新生齐崭崭坐在大礼堂的讲台下,微微仰着一脸严肃和好奇,倾听着谢孝钟同志的声音。谢孝钟同志身着整洁的旧军装,风纪扣紧锁,左胸挂着那枚亮闪闪的军功章,军功章上边别着那支电镀已有些斑驳的“派克”钢笔,腰身笔挺地端坐在讲台上一张铺了大花格床单的办公桌后面,对着桌上那个只有领导讲话作报告才使用的麦克风,语言单调却极动情地讲述着朝鲜战场上那些和《奇袭》、《奇袭白虎团》、《打击侵略者》和《英雄儿女》等差不多的、有关他自己和他战友们的英勇战斗故事。此时此刻,谢孝钟便自觉脸上、身上和胸中都充满了灿烂阳光。

也不知是来自会唱“河南坠子”的老娘之遗传,还是因为小时候在少林寺练过丹田吐纳功夫之基础,谢孝钟的嗓音很亮、很浑厚,胸腔共鸣极好。每当讲完战斗英雄故事,在台下一片热烈掌声的鼓舞下,他都要收腹挺胸,“啪”地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高歌那曲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能唱完整了的“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那虽然有些黄腔跑调但绝不失高亢宏亮的歌声竟能飞出校园,在辽阔碧蓝的天空久久回响,引得学校一墙之隔的豫剧团姑娘们一阵阵热情而悄密的窃窃私议。唱“青衣”的凤仙姑娘说:“活脱脱一个戏台下的关公!”说完忙低下头,怕被人看见那两团悄然飘上白哲晰面皮的红云朵。

……

老钟头一生俭朴,既不嗜烟酒亦不摸牌,但长年累月的乐善好施却使他身后并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口红漆樟木箱子,还是当年凤仙姑娘搬过来的“嫁妆”。打开黄澄澄的老式铜锁,除了一些常年换洗衣服,就是一只旧牛皮纸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凤仙姑娘的旧照片、一枚军功章和一只已泛黄不再闪光发亮的白色塑料头花,而赫然醒目的却是齐齐整整一摞几大本影集。

翻开影集,人们惊呆了。影集里精心收藏着县一中从1954年——1994年整整四十年、三十五届(文革中间停了几届)、一百零五个毕业班的一百零五张毕业纪念照。这一百零五张不同届别、不同班级的照片都有一个相同的背景——高天白云下耸然而立的古老钟楼。每一张照片上,按年轮的顺转,不断变换着年轻的、年老的语数外、政史地、体音美等任课老师;每一张照片的前排正中都端坐着从年轻到年老、从满头黑发到银丝鬓鬓、从在任到离休,笑容可掬的蒋校长。然而,一百零五张照片里那几千张幸福的笑脸中,从头到尾也找不到一张面孔是属于这个细心的收藏者,属于这个勤恳的敲钟人。

蒋校长病倒了。为谢孝钟同志清理遗物时,蒋校长突然“心绞痛”倒下了。

面对那厚厚几大本影集,翻阅那一百零五张毕业纪念照,蒋老校长猛然想起谢孝钟曾常跟他念叨的一句话:“蒋校长,哪天再请照像馆来拍毕业班的纪念照,能不能也叫俺加入一个?”

“行啊!行啊!应该的!应该的!”……

蒋校长倒是从没驳过谢孝钟这个面子,可谢孝钟这张照片却到死也没能照上。想到谢孝钟一生这么一个微小微小的最大愿望,由于自己的疏忽却给他造成了那么大那么大的终生遗憾,蒋校长一时老泪纵横,心脏病就突然发作。

凡是到医院去看望蒋老校长的人无不大吃一惊,一天一夜之间,老校长竟象变了个人。只见他神情憔悴、两目浑浊、绵软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每见一个人,他便不停地反复叨叨:“我真糊涂啊!我咋这么糊涂啊?!……”

人们常说,搞体育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此说有时还真有几分道理。这天蔡大个又去医院看望老校长,一个不留神,他就把近几天心里一直想着的一件事说给了蒋老校长——

……也记不清是哪一届哪一班了,反正激动的毕业班学生娃们照例在钟楼前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好不容易才排成整齐的梯形。照像师傅照例摆弄半天,终于对好了镜头。所有的人照例作出了最佳的微笑状。突然,照像师傅又直起腰,朝着钟楼挥挥手大声喊:“喂!你、站开!闯进镜头了!”

大家一起回头,只见钟楼下默默站着敲钟人。蒋校长冲他大喊:“孝钟啊!朝一边让让,这里马上就完,不会耽误你敲钟时间的!”谢孝钟马上一声不响走到旁边,默默看着大家拍完照兴高采烈一轰而散,然后又默默走回钟楼,一声不响地抓起钟绳……

蔡大个只顾自己信口开河、滔滔不绝,没发现蒋老校长早已两眼发直、手脚发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前脚送走谢孝钟,后脚又送走蒋老校长。谢老司令一反常态,既不吼也不骂,一任满脸老泪横流。第二天凌晨,一生命硬刀枪不入的谢老司令突然中风,从此半瘫在床,与轮椅为伴了。

这一年,头一场雪来的格外早。刚刚放寒假没两天,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一夜就把整个玉阳给裹的严严实实。一连几天,县一中人窝在屋里,或守着炭火盆、或围着电暖气,谈着老钟头、议着老校长,想着昨日往事、说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新鲜事。有人望着窗外白雪覆盖下沉寂、冷漠、神秘的钟楼跃跃欲试,马上遭人们一致反对,“莫搞、莫搞!莫吓人!小心老钟头夜里来教训你!”

“哪就那么邪?心理作用罢了!”胆大之人“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嘴里犟着,伸出去的手却又缩回到暖和的袖筒里去了。

“你莫不信!老钟头本事大得狠呢!”学校食堂的勤杂工、老校长家原来的小保姆桂丫忍不住又给人们讲了一个发生在老校长和老钟头之间另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也是一个冬天,也是一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歇气地飘洒了一整天的冬天。深更半夜,白天造反、批斗疯狂了一天的人们都在兴奋之后进入梦中另一个激烈的“战场”。寂静的钟台上,莹莹白雪淹没了造反派们白天践踏在它身上的杂乱脚印。

早就停课闹革命,早就用不着什么起床、上操、下课、熄灯……等“资产阶级那一套清规戒律”了。说不准为什么,连老钟头自己也闹不清到底为了什么,他总是白天、黑夜地在钟台周围转悠,一天二十九遍钟声,声声不少。

雪越下越大。钟台的台阶下,黑黝黝地躺着一个浑身被红的血和白的雪浸透的人——叛徒、走资派蒋衡生已是奄奄一息了。

凛冽的寒风中,万籁俱寂,只有老槐树不时发出一阵阵“呜呜”悲鸣。一个人影从夜的硕大黑幕中悄无声息地轻轻走出来。棉大衣领子高高竖起,棉军帽耳子紧系颌下,一只大大的白口罩遮了半拉脸,白雪的朦胧反光下,根本看不清是谁?这人警惕地望望原本就空无一人的四周,迅速背起毫无知觉的蒋衡生,立即又悄无声息地钻进夜幕之中消失了。这一切,真可谓“人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第三天,造反派们一连闹腾了几天,连“叛徒、走资派”逃跑的蛛丝马迹也未能查出一丝一毫。蒋衡生真格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了。

当蒋衡生再次出现于县一中校园时,已是数年以后了。在人们惊讶的追问下,他只是笑。“我确实啥也不知道!”蒋校长不象撒谎。

谁知这谜底如今竟从桂丫嘴里吐露出来了。

那一夜,谢孝钟发挥当年侦察英雄的机敏和勇敢,完成了一项在当时他自认为“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而良心又迫使他必须这样做的、艰巨但并不光荣的任务。他连夜将老蒋送到当时唯一一个有可能救老蒋一命的地方——玉阳军分区大院谢司令家。谢孝钟不敢敲门进去,怕挨训。前不久,他对世道的急剧变化感到大惑不解去请示老首长时,谢司令拍着他的肩头十分沉重地说:“孝钟,世事纷杂,不是你我都能够搞得清白的,如今更是多事之秋。唉!连老子都不敢乱说乱动了,你娃娃还是少看少想少说少问少管为妙!小心出点啥麻烦,老子怕是护都护不住了!”

这回这件事,谢孝钟并没遵从老首长的“五少”教诲。他不仅看了,也动脑筋想了,没有想转、却又伸手管了。现在,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擅自将这个半死不活的“阶级敌人”偷来送给老首长,你就是再借给谢孝钟九百九十九个胆,他也不敢去直接面对谢司令。情急之下,谢孝钟这个憨厚之人也狡猾了一回。他悄悄将蒋衡生背到谢司令家门口放下,然后“咚咚咚”敲响门,立即转身溜之乎也。

谢司令员听到门响,心中一悸!那年月,半夜敲门,非鬼即妖,绝不会有啥好事。他轻轻打开门,却只见门边铺满白雪的台阶上,斜躺着一个浑身血迹的半死之人。……

“绝对是孝钟这娃子干的!”事后,老谢和老蒋一致断言,“除了这娃娃,旁人没这份心,没这个胆,更没这个能耐!”

也真是!身背一个半死之人,还能爬树翻墙、瞒过门卫哨兵溜进军分区大院者,除非当过侦察兵、“伤一条腿仍能拖回两个俘虏”的战斗英雄,还能有谁?!奇怪的是,老钟头自头到尾死活不认帐。文革中不认帐尚可理解:他拿不准自己救了一个是否该救之人?更拿不准自己此举到底是立功还是犯错?可到死都不愿认帐就只有十分了解他的谢司令才能解释了。老谢对老蒋说:“孝钟是害怕你这知识分子好钻牛角尖的迂腐气,屁大点事老搁在心里想不开。你也不想想,孝钟会忍心看着你见天想方设法地去感谢他、报答他吗?这娃子的心思我太知道了,他的人生哲学简单的很——只要是对的,就是应该的,就是必须的!”

……

这一天,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十岁刚出头的桂丫根本不知道那个年月是怎么一回事?更没想到她随口聊出的这个故事,竟会使整个玉阳一中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啧啧”、“唉唉”之叹不断。

……

(四)

老钟头在玉阳工作几十年,只回过一次老家,是给她娘奔丧。那时他刚参加工作没几年,正盘算着,再过几年娶个贤惠媳妇,把老娘接进城里,享吃“皇粮”的儿子的福。谁知老娘就没等上。乡下人老实,也不知道发个电报,一封信走了好几天,等老钟头收到姐姐的信匆匆赶回老家,娘已入土好几天了。老钟头跪在娘坟头前,拿出那块金光闪闪的军功章,嚎啕大哭着对地下的娘说:“娘啊!钟娃不孝,钟娃来迟了!娘啊!您老莫生气,钟娃给您争脸了!您看这是钟娃用血挣来的军功章,您看美气不美气?”老钟头“咚咚咚”又给娘磕了三个响头,擤一把鼻涕、抹一把泪,继续哭诉道:“娘啊!钟娃是公家的人,吃皇粮、拿工饷、指挥七、八百学娃子们上下学。您的钟娃比村里任谁家娃子都光堂!娘,您若地下有知,这回就痛痛快快地抬起头、挺起胸、仰起脸大笑吧!……”

拜祭完老娘,老钟头就急急赶回玉阳,一天也没在家住。其实,老钟头的老家离玉阳并不算太远,交通也方便,一条官道直连湖北、河南两省。据他大哥说:“方便、方便,坐六、七个小时的汽车,一屁时就到了。”

然而,老钟头却一直不愿回老家,甚至不愿提及老家。三年自然灾害,蒋校长听在邮电所工作的小舅倌说:“你们学校谢师傅负担也不轻哟!见月往老家寄钱。单月给兄,双月寄姐。”老蒋就跟老钟头说:“孝钟啊!我让范驼子来顶几天,你回家去看看。”老钟头竟然毫无表情地摇摇头说:“谢谢蒋校长,俺一辈子也不想回那个地方!”

照说老钟可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势利小人。单说他屋后那一小块荒地吧,十几个大南瓜被勤快的老钟头给拾掇的个个似脸盆那么大,金黄金黄,令人眼馋心馋口馋。在那人人打饥荒的年月里,老钟头把这十几个宝贝算计过来、算计过去。他先摘下三个,分别给患肝炎的蒋校长和四世同堂、家大口阔的杨老太爷送去,又骑着自行车给谢司令送去一个。老钟头也知道,按谢司令的级别,不至于饿肚子,但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啊!

敲了熄灯钟,校园一片宁静。老钟头坐在床头把全校的困难户排了个队。园子里总共还有十一个南瓜,只能救济那几家孩子多,又有病人和老人的特困户了。算完救济帐,老钟头打个哈欠,揉揉饿得隐隐作疼的空瘪肚皮,“咕咕咚咚”灌进去一大缸子白开水暂作安慰,然后钻进被窝,祈求快快进入常有山珍海味的梦乡。

一觉醒来,老钟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那些“出珍海味”到底是个啥滋味?无端地却感觉到出了点什么事!凭直觉,他急忙披衣跑到屋后园子里。天那!就着朦胧晓色,园子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六个小南瓜了。老钟头脑袋里一阵刺疼,流出了眼泪。唉!要不是饿急了眼,哪个斯文人会做这种事?老钟头什么也没说,把劫后余生的六个南瓜摘下来,五个送到学校食堂。最后一个一分两半,给凤仙姑娘和驼子一人送去半拉。凤仙姑娘又将半个南瓜熬成一锅香甜香甜的糊糊,和老钟头共享了。

后来,有个语文老师将此事编成一道应用题问数学老师,“老钟头自己到底得多少个南瓜?”数学老师想都没想一口答出:十四分之一的四分之一。

第二年,老钟头换了花样,种了一片晚苞谷。立秋不久,那片苞谷已随风不时将阵阵清清的香甜送进人们的鼻孔,久久不散。

一连几天连阴雨,正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深夜,老钟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极了。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悉悉索索”的动静,机警的老钟头一个鹞子翻身跳下床。正想冲出去,脚步却迟迟疑疑地又停了下来,稍一思忖,转身轻手轻脚回到床上,轻轻关了床头那只凤仙姑娘送给他的小巧玲珑的莲花台灯,静心屏息听着屋外那风声雨声中夹杂的令人心疼的其他声音。数天后,老钟头把那光秃秃的百把根苞谷杆子连根拔起,一古脑送到学校食堂当柴禾烧了。

蒋校长曾多次感叹:可莫小看了孝钟伺弄的这块小园子,那两年真不知救过多少人的性命啊!

那段日子,也常见拖儿带女的要饭花子自称“老乡”找上老钟头。老钟头对“老乡”的态度很奇怪,既千方百计不让他们空手失望而去,但也绝没有半点乡里乡亲的热情,一张冷漠的脸让人家绝不敢再来第二回。

俗话说: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老钟头对老家和老乡到底有啥心思疙瘩呢?

……

老钟头去世的当天,学校就派车去将他年已七十的老哥哥接来了。一见这个矮小干巴的河南老头,人们大惊:这难道会是老钟头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吗?!

老钟头确实走得太突然,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留下。因而,他大哥看到的兄弟,还惋如安祥沉睡一般。河南老头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兄弟“熟睡”的脸,顿足捶胸、撕心裂肺的哀嚎发自内心、来自亲情、令人心酸泪下。人们终于相信:这确是老钟头的亲哥哥!

“……我苦命的小兄娃呀!你咋跑到大哥前头了哇?大哥跟你一别六十年,今日来看你,你咋不睁眼呀?我的小兄娃呀!你莫恨大哥呀!大哥小时候也是抱过你、亲过你的呀!……”河南老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也不知道去擦一把,却直把两手伸进老钟头的胸口里摸索着。旁边陪同的人们正莫名其妙,不晓得这是个啥风俗讲究?河南老头却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叫:“钟铃呢?我兄娃的小钟铃呢?!那是他的命根啊!……”

老校长和学校工会主席追问了半天,才知道什么是“钟铃”?也才明白了老钟头长期以来十分忌讳的儿时“乡情”。

——老钟头出世的头一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在镇上杂货铺子扛长活的老钟头的爹——谢老三仍没打算回家。家里一贫如洗,过个啥小年?没的过头气!谢老三忠厚,一直在东家屋里忙到腊月二十八,临走还把厨屋里四口大水缸挑了个满满荡荡,才去跟东家辞行捎带拜个早年问个安。东家心里高兴,工钱外另赏了谢老三整整半头猪下水,装了半柳条篮子。谢老三又买了半篮子“露头青”大萝卜和两挂子“二踢脚”,一挑子担回了家。

腊月三十除夕夜,忙乎了两天的谢老三婆娘烧水给全家人洗了澡,三响两蹦放完鞭,就哄大娃、二妞睡下了。天寒地冻的,穷人家也没个啥“岁”好“守”的,两口子被窝里瞎扯会子闲话就吹灯歇了。谢老三婆娘刚一合眼,迷迷糊糊听得远处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那声响越来越近,直逼自己胸怀。惊醒一看,满屋子黑古隆冬,只有老汉在自己身边长一声短一气地扯呼噜。谢老三婆娘觉得好奇,暗自笑了一回,迷迷糊糊又闭上眼。“当———当——”,这一回可是听真了,就跟小时候和爹去少林寺进香时那胖大和尚敲的钟声一模一样。少林寺离这里有多远?记得那时起早贪黑走了整一天另搭小半晌。谢老三婆娘心头不由一阵惊慌,身上渗出几粒冷汗珠子。她忙摇醒老汉,心有余悸地细说了梦中之事。老汉“嘿嘿”笑道:“骚婆娘,想干好事只管说,莫扯你妈的瞎由头!”没等婆娘再说个啥,谢老三早已翻身上去,三下五除二完工,复又沉沉扯他那长一声短一气的呼噜了。

一连三天,谢老三婆娘都在梦中听到钟声;一连三天,谢老三都用同样的方式给婆娘“解梦”。白天,谢老三婆娘越想越害怕,恍惚不安中过完了大年;白天,谢老三越想越得意,暗暗骂道:“狗日的!这半篮子猪下水真他妈管事。怪不得有钱人接几房婆娘,还是长的肥头大耳、红光满面!”

过完正月十五,谢老三进县城替东家办事,婆娘死缠着跟上一起去了,要找南城根颇有名气的“李铁嘴”测梦。

“李铁嘴”懒洋洋瞌睡末醒地从脏兮兮的铜框眼镜上方斜着眼睛将谢老三婆娘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不觉紧皱。他忙又闭紧双目,伸出枯瘦焦黄鸡爪子一般的手指掐算一阵,神情忽然一振,抬手指着谢老三婆娘的肚子斩钉截铁地说:“你已有孕在身,是个男丁。不得了!不得了啊!”

谢老三婆娘脸皮一红,想起那几晚倒是跟老汉毛躁过几回,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月咋就晓得?

“瞎猜!”谢老三婆娘很不愿意。

“李铁嘴”没理她,却转身一脸庄重的对谢老三说:“你这娃子来得蹊跷,命中有个‘钟’,你可速去铁匠铺打一只小钟铃用红线绳拴了系到你婆娘腰上,最迟也得在这娃子落地哭第三声之前套到他脖子上。不然,轻者妨亲人,重者嘛……”,“李铁嘴”牙疼似地吸了长长一丝冷气,朝谢老三点点头又说:“不过——,算了,天机不可早泄!看你家娃子自己的命吧!”

“李铁嘴”极认真极神秘的一番“天机”,只听得谢老三夫妇一头雾水。唉!穷人家的娃子,谈啥命?一个字:“穷!”谢老三没理“李铁嘴”这个喳,回去后就把“天机”给忙忘记了。

然而,谢老三婆娘确是有孕了;然而,谢老三婆娘这一胎从头年大年除夕一直怀到二年的腊月三十,整整十二个月,咋说不“蹊跷”?!

刚进腊月没几天,谢老三那在城里拉水车的大哥就病倒了。谢老三父母早亡,是大哥把他拉扯成人。大哥憋着最后一口气,等谢老三匆匆赶到跟前,将一个他们家世世代代只传长子的秘密告诉了他。原来,谢老三祖上原本是姓“钟”。钟家原籍古都洛阳,世代相传独门绝技:铸钟。他们所铸之钟,大至一间房高,小至婴儿一拳握满。说不清是哪一辈了,钟家三兄弟一起被召进皇宫,一去两年杳无音信。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有一蒙面侠士捎信示警,三位小脚妯娌遂携公婆拖儿女连夜逃出京城。沿途贫病冻饿交加,糊里糊涂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子,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待逃到与湖北交界之地时,就只剩下谢老三祖上这一脉的老祖奶奶娘儿俩了。为保住“钟”家这一脉香火,老祖奶奶自改姓氏,隐姓埋名在这一方住下了。……

早已被贫困折腾麻木的谢老三,对于姓“钟”、还是姓“谢”都已无所谓,只要能吃了上顿莫叫他为下顿发愁,就是祖上积了德,老天爷睁了眼!

葬了大哥,谢老三两手空空赶回家中,已是腊月三十天擦黑边了。进得家门,只见婆娘躺在床上一阵阵叫疼,隔壁的谢二嫂子正手忙脚乱地指挥大娃子孝祖和二妞子孝玉抱柴禾烧热水。

小儿子终于落地,却紧闭双眼一声不吭。谢老三伸手摸摸,活的!“娃他妈,这娃子咋不哭?”谢老三记得孝祖、孝玉出生时,一落地就哭得震天响。

谢老三婆娘接过娃子楼在怀里,有气无力地说:“你欠娃子一样东西!”

“老子欠他?!”

“唉!你忘记‘李铁嘴’说……”,婆娘话没说完,谢老三突然打了个冷噤,脊梁沟一阵凉嗖嗖地发麻。他不仅想起了“李铁嘴”的“天机”,还联想到了自家祖宗姓氏及家传秘闻,便忙对婆娘说:“那就叫他跟在孝祖、孝玉后头叫孝钟吧!”

“哇!”地一声,孝钟大哭,震得屋顶陈年黑灰“扑扑”下雨般往下掉。谢老三婆娘赶紧将奶头塞进娃子小嘴里,止住了他的第三声哭。

二天一大早,屋外落了寸把厚的雪,白光莹莹一片。忙乎了一夜的谢老三擦把脸就匆匆出门了,咋法也得给婆娘想法子弄点热乎的吃食啊!谁料谢老三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家。抄小道过后山那结满冰凌碴子的小石桥时,谢老三一个不慎滑了下去。谢孝钟出生的第二天,亲爹就淹死了。

哭得死去活来的孝钟娘望着眼前三张嗷嗷待哺的嘴一筹莫展,只好听从乡邻的劝告,把六岁的孝玉送到邻村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做童养媳,又把落地不到半个月的孝钟过继给一个没儿子的远房老表。

孝钟满100天,壮壮实实、排排场场一个娃子令表舅、表舅姆无比欢心。请来亲朋好友、邻里乡亲,摆了满满五桌酒席。是夜,多贪了几杯的表舅大醉而卧,一睡再也没醒。于是,表舅家紧接着响亮热烈的喜庆鞭炮之后,又炸响了同样响亮却十分悲哀的鞭炮。

不久,“李铁嘴”的“天机”不知怎地就从城里传到了乡下。老舅姆连气带怕,把孝钟娃扔到了村外山坡上的坟地里。也是这娃子命不该绝!亲娘带着亲哥去坟上给亲爹烧纸,听见婴儿的哭声,又把孝钟娃找到抱回了家。

刚刚十岁的大哥不懂事,贼胆大,偷偷跑到村外一座破败的小土地庙里,叫着“土地公公、土地奶奶”的名字爬上房顶,摘下庙前飞檐下的一只小钟铃给弟弟拿回了家。孝钟娘又喜又怕,忙找出自己当年办喜事时扎头的红绒线绳,将这只小钟铃挂在孝钟的脖子上。

又过了两年,大哥孝祖满十二岁。按当地风俗,剃去辫辫连同扎辫辫的红头绳一起拴在一条活鱼尾巴上去小河边放生,祈求一生平安吉祥。大哥逗刚刚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孝钟娃玩,孝钟娃嘻笑着伸出小手去摸哥哥那刚剃了小辫青光发亮的“葫芦瓢”。娘看在眼里,惊在心里,生怕又伤了大儿子,遂与族中长辈商议,托人把大儿子送到镇上一个开染坊的远, 亲家当学徒。

好好一个家,一眨眼就只剩下苦命的娘陪着这个浑身充满邪气的孝钟娃慢慢挨日子了。艰难困苦中,孝钟娃在娘的精心照顾下长得牛高马大,比同龄孩子们高出大半个脑袋。七岁多的娃子去后坡上割草,背一捆没了头顶的柴草一口气跑回家,脸不变色气不喘。

这一年钟娃八岁,离家五、六年的大哥在城里摔伤了腿,被娘接回家来养伤。大哥还没进村,钟娃就被邻居二伯送到少林寺去了。两年后,大哥伤愈重回城里染坊,娘才又把钟娃接回家,横竖硬是没让亲哥俩见上一面。更令钟娃费解的是,自己从不和人家娃子吵嘴干仗,可村里大人们却都不准自家娃子跟他玩。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能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关门闭户声。

有一天,狗剩娃约钟娃到村口大碾盘上玩“抓子”。两人正玩得高兴,闻讯赶来的狗剩娘一把将蹲在碾盘沿上的钟娃推翻在地,还拍着大腿,指天划地的破口大骂。她骂了钟娃又骂随后赶来的钟娃娘,而钟娃娘连一个字的嘴都没敢还,拖回膝盖头还在流血的钟娃边哭边打。钟娃这是第一次挨娘的打,也是第一次从狗剩娘的辱骂和自己娘那羞恨的眼泪里,知道了自己以前费解的一切一切。从此,小钟娃沉默寡言,只知道拼命帮娘割草卖钱,陪着因自己而在村里抬不起头、笑不出声的苦命娘,在自卑和屈辱中长大。

多少年过去了。时间的流逝和翻身解放的喜悦,使人们渐渐淡忘了此事,孝钟也和村里其他娃子一样,当上了民兵。

那天,孝钟开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参军动员大会兴冲冲回到家,只见桌上放着一只装满鸡蛋的小竹篮和两块鲜亮的花花布。

“快!钟娃,快换件干净衣裳跟娘去你姐家。”娘一脸喜气地嚷道,“你姐生了个胖儿子,娘当婆婆、你当小舅舅啦!”

孝钟还是姐姐结婚回门时见过一次姐夫。姐夫是解放军排长,人很和善又有文化,对孝钟可亲热啦!那天,姐夫给孝钟讲了许多解放军里的新鲜事;那天,也是十几年来,孝钟第一次跟娘以外的人说那么多亲热话。从那以后,孝钟就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参军去。

从姐姐家看小外甥回来没几天。一天中午,孝钟正发愁不知咋开口告诉娘自己想报名参加志愿军。“哐!”地一声,门被撞开了,大哭着冲进来披头散发的姐姐。不知所以的孝钟忙迎上前去扶姐姐,却被姐姐一个耳光扇出老远。

“你这个害人精!你到底还要妨死多少人才算完啊!?呜——我好命苦啊!老天爷咋要给我一个扫帚星当弟弟呀!……”姐姐一头扎到闻声从厨屋出来的娘怀里,嚎啕大哭。直到姐姐的公公和小叔子随后急急赶来,孝钟和娘才整明白,姐夫在剿匪战斗中光荣牺牲了。

姐姐的公公是镇上小学校的先生,很通情达理。他一边抹着止不住的泪水一边安慰亲家母:“俺儿为革命牺牲了,也是俺全家的光荣!你女儿也是光荣烈属。大家都莫太伤心了,亲家母还是要多多注意身子!”老人又对呆愣在旁边的孝钟说:“钟娃,俺不信封建迷信那一套!你姐姐也是伤心过度,你莫怨她。……”

孝钟抹一把泪水,突然一跺脚转身冲出家门,一口气跑到村公所。村长正和一位解放军首长谈话。

“首长,收俺当志愿军吧?求求您啦!”孝钟“扑嗵”一声跪下了。

解放军首长忙上前扶起孝钟,笑着说:“好哇!小伙子。有志气去打美国鬼子,保家卫国,我们很欢迎啊!家里什么成份啊?”

“贫农!”村长替孝钟答道。“唉!是个好娃子,也是个苦娃子呀!”村长将解放军首长拉到一旁窃窃耳语着。孝钟见状,迟迟疑疑地朝大门外一步一步退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哈哈哈——!”解放军首长突然仰脸大笑,朝已退出门坎的孝钟招招手,“来来来!小伙子,别怕别怕!我们共产党闹革命求解放,其中一条就是革封建主义迷信的命嘛!”

村长忙拉过孝钟,拍着他宽厚的脊梁说:“你娃子的福气来了!当志愿军去,妨他狗日的美国鬼子!立个大功回来,也好给你苦命的娘争个脸!看村里还有哪个敢再说你们个一二三!”

从这一刻起,谢孝钟的人生命运突然拐了一个急转弯。

……

(五)

老钟头那六十年没见面却清清楚楚记着他那只小钟铃的大哥发疯般地满屋子翻,也未找见小钟铃半点踪影。

县一中的人谁也说不清老钟头是否有这么个玩意?大家都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县医院为老钟头出具“死亡证明”的大夫说“绝对没见过这东西”;殡仪馆给老钟头擦洗身子的黄师傅指天划地发誓:老钟头脖子上啥也没有!

“猫!”还是蔡大个记性好,终于想起一个线索,“凤仙原来养的那只白猫脖子上不是挂着只小钟铃嘛!”

对呀!可自从凤仙失踪之后,好象再也没见过那只白猫。谁知“半道上又杀出个程咬金”。范驼子一口咬定,凤仙失踪后,老钟头就把那只白猫抱回来了。是自己见他整日里对猫思人好不可怜,才又悄悄把那只猫偷抱出来送给了江寡妇。那时,猫脖子上绝对没有什么小钟铃!

“不信!”范驼子见人们都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神打量他,心中一急脱口而出,“不信你们去问二妞子她妈!”话音刚落,范驼子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真是哪壶不开,他范驼子偏偏提起了哪一壶。二妞子的妈——江寡妇已死去上十年了,咋叫个鬼范驼子现在又想起来了。

有人接过驼子的话头提醒道:“哎!是不是该通知二妞子来?”

“算是莫去惹那个小姑奶奶!”众人群起而反对。

范驼子吭吃了好一会儿才说:“二妞子已经晓得了。老钟头身上新换的羊毛衫裤,都是二妞子托我送来的。哎!你们可莫说是我讲的噢!二妞子不准我说出来。”

一阵哗然之后,人们不禁思想起老钟头这个老实人一辈子倒霉透顶又感人泣下、耐人寻味的浪漫史。

……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见孝钟已二十好几,谢司令开始私下“紧急动员”给他找媳妇。于是,军分区大院里几个有头有脸有本事有能耐有眼光有口才的家属们开始了分头行动。可任凭“捷报”频传,却都被谢司令一一驳回:农村户口不行,孝钟工资低,难养活;文盲不行,孝钟在学校工作,娶个文盲没共同语言,别人还笑话;长得丑、手脚笨、人邋遢更不行,孝钟可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几个回合下来,谢司令的高标准严要求使人家那几个热心快肠的家属纷纷倒戈不管了。

看样子,还得找老伙计商量。蒋校长听完谢司令一番婆婆妈妈的肺腑之言,瞪直了双眼盯着老谢上下左右看希奇。

“莫搞鬼!老子说正经的。等孝钟有了儿子,跟你那个宝贝小孙女,咱俩结亲家。”谢司令想得可真远啊!两个半老头你打我一拳,我推你一掌,笑得前仰后合。

“你莫当人家孝钟老实就真是一块木头,木头更是火一点就燃。”老蒋一边抹着笑出来的泪花花,一边给老谢指点迷津,“你到孝钟屋后园子地里看看就明白了。”

见老谢依然冥顽不灵、一脸不解,老蒋又神秘地丢给他一个字:“花!”

“花!?”谢司令来到孝钟屋后,只见园子边顺院墙根种了一溜红艳艳的凤仙花,好看的耀眼。但老谢依然不懂,这“花”跟自己关心的那件事有什么瓜葛?也不能怪谢司令脑子不拐弯,他从来不看戏,浑身上下半个文艺细胞也没有。所以,已考进专署文工团,在小城颇有点名气的凤仙姑娘对于他来说,无疑陌路之人。

孝钟不在家,谢司令下午还有个会,也就不再等了。他刚走到县一中校门口,迎面走来一个俏丽姑娘。

“谢司令,您好!是找孝钟吧?”俏丽姑娘十分热情,嗓子银铃似地十分中听。

老谢觉着姑娘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仔细打量:高挑身个,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眉毛、眼睛、鼻子似乎都在笑,都在说话。老谢不由也笑了。

“孝钟不在吧?您稍等,俺去找他!”姑娘说话也带有明显的河南味。

“你咋知道我来就一定是找孝钟?”老谢抱起双臂笑问。

“反正俺知道,俺就是知道!”姑娘调皮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右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花木兰!”谢司令猛然想起来了,“对!就是你,花木兰!”

原来,去年凤仙刚考进文工团就参加了“八一”建军节的慰问演出。一场晚会下来,坐在前排打瞌睡的谢司令就只记住了个豫剧清唱的“花木兰”。可能是因为多少沾了点“兵”的边!

俗话说:老乡对老乡,两眼泪汪汪。

孝钟和凤仙的缘份也就是从“两眼泪汪汪”的“乡情”开始的。孝钟喜欢听河南戏,一来二去的就和凤仙熟悉了。熟悉了,凤仙就拿这个大老乡当亲人一样,心里有啥话都跟他说——凤仙三岁,乡里闹灾荒,年头死了她爹,年尾死了她娘。不到五岁,叔叔就把她卖给跑江湖的豫戏班。从此,凤仙就再也没回过家乡;从此,她就再也没能闹请自己到底是河南信阳哪一村、哪一庄人氏?凤仙曾问班主,自己到底是姓“刘”?还是姓“牛”?班主也搞不清,只说当时跟她叔叔一手交钱、一手领人,连个契据也没有,从何查询?

忍饥受冻、挨打挨骂,凤仙跟着戏班走江湖,十三岁就唱红了南阳一带。解放初期,戏班从河南来到湖北,班主见玉阳一带比较繁华,就在玉阳定居下来。凤仙在台上是英姿飒爽的“花木兰”、“穆桂英”,回到戏班却依然是班主夫妇的半个使唤丫头。只有在孝钟这个老乡大哥面前,她才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天真可爱的活泼小姑娘。

知道了凤仙的辛酸身世,孝钟十分爱惜、心疼这个小老乡、小妹子,常教她读书认字,给她讲许多她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革命道理。天长日久,两人的感情升华了。凤仙已经把孝钟那当成了自己的家,洗晒缝补全包了。孝钟也觉得一天不见凤仙,心里就空落落的。于是,他就在屋后园子边种了一溜红艳艳的凤仙花。

还是文化人心细。蒋校长发现了这一情况,心下十分高兴,两头一扯,就把他们中间那层窗户纸给捅开了。只是高兴之余,忘记给老谢报个喜,害得谢司令瞎操心。

很快,孝钟和凤仙的恋情就被鬼驼子忍不住给炒出去,满城皆知了。

对于谢孝钟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汇报的做法,谢司令发火了!“把老子当啥人了?咹!媳妇还没搞到手,就把老子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人家孝钟老实,不好意思跟你张嘴不是?凤仙三年学员期还没满,张扬出去影响也不太好是不是?”蒋校长以“红娘”的姿态出面调和划船了。

“毬!满城都晓得了,什么影响不影响?又不是抢人放火,偏不叫老子晓得!?”谢司令依然忿忿不平。

“这都是啥年月了?你难道还想搞包办?人家一对革命小伴侣,自由恋爱、情投意合,你老家伙烧得哪一壶?!”蒋校长不紧不慢地“泼熄了”谢司令的“火”。

然后,在老蒋的授意下,孝钟和凤仙提着礼物正式上门拜到谢司令面前。谢司令老脸挂不住,终于露出长辈的慈祥笑容。

从此,凤仙一得闲就朝谢司令那里跑,多了一个缝补浆洗的对象。老谢高兴得一天到晚“小花”长、“小花”短,乐呵呵地叫。也不知谢司令是真忘了凤仙并不姓“花”,还是对“花木兰”印象太深改不过口了。

这一年的“八一”慰问演出,谢司令比谁都积极,早早就端端正正坐在前面首长席正中,两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台上,专等“花木兰”出场。

“花木兰”刚唱完谢幕,台下热烈的掌声还没停,谢司令员就忍不住扭头对坐在身边的文工团李团长说:“老李,‘小花’在你那(儿)表现还不错吧?你可要严格要求、严格培养哟!”

李团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团里哪有一个姓“花”的,经旁边坐着的参谋长一阵悄悄耳语,李团长始悟,不禁捂嘴笑得接不上气。

人说好事多磨。凤仙三年学员期好不容易结束,刚转正定级,就被保送到省戏校去进修深造。两年后毕业回来,凤仙屁股还没坐稳,就又被抽调去参加大型音乐舞蹈《亿万人民跟着毛泽东》的排练。七磨八磨,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因个别人妒忌,凤仙又莫名其妙成了大字报上的“美女蛇”。因沾了谢司令和工人阶级、战斗英雄谢孝钟的光,“美女蛇”倒也没受几天罪就没事了。这好事总算磨到了头,孝钟和凤仙都已进入大龄。

孝钟和凤仙准备办喜事了。老蒋开老谢玩笑:“你这老家伙不地道,咋比人家新郎倌还激动?这凤仙姑娘到底是你个啥吗?”

一句话提醒了谢司令:“对呀!当年老子没认成干儿子,如今老子正儿八经认个干闺女,给狗孝钟降半格,当干女婿!”

兴许将进老年,孤独寂寞之感加剧,谢司令对此事十分认真。他托人从省城给“小花”带回一块粉红的乔其纱丝巾和一枚亮闪闪的有机玻璃新式发卡,又掏出500元钱硬塞给“小花”当陪嫁。令二十五年不知“爹”字咋叫的凤仙眼泪汪汪地连叫了好几声“亲爹爹”。

眼看“春节”即到,朋友们都眼巴巴地盼着孝钟和凤仙的好日子。走资派、叛徒蒋衡生的神秘失踪,使这好日子不得不又朝后拖。第二年,谢司令下了“命令”,“五一”节说啥也得把事给老子办了!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五一”前夕,一夜之间,凤仙姑娘也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打击太大,太突然,令谢孝钟从此在爱情婚姻问题上一蹶不振。县一中曾多次给老钟头分过两室一厅住房,他却守着那两间破旧的小平房死不挪窝。人们都说,他是怕万一哪天凤仙回来了,找不到自家的屋。

老钟头再也没爱过,并不等于再也没被爱过。这话拉起来,又是一大串一大串弯弯绕。

——一九六三年,人们刚从自然灾害的阴影中走出来,一切都逐渐恢复生机。为了进一步提高县一中的教学质量,争一个全专署的“重点”地位,蒋校长亲自跑到省里找关系要了几个师范大学的高材生。

四个一般年龄的大学生——两男两女,各有千秋:江中月,好浪漫的名字,语文教师,自诩“诗人”,喜欢故作或激忿或深沉状;蔡丽丽,英语教师,美丽娇柔、俏言快语,活活泼泼一个“阿拉上海小姐”;还有一个蔡,体育教师,人称蔡大个,比谢孝钟还高那么几公分,身材十分健美,颇有些米开朗基罗塑造的“大卫”气质;再一个就是教音乐的肖韵老师,秀雅文静,拉一手小提琴,省军区副司令的千金,因与继母不和,自愿到小城来寻幽觅静,常给人一种冷傲孤高之感,令人敬而不敢太近之。

谢孝钟一板车将此四位从火车站接到县一中,一路上新闻早已传开。饿了几年肚皮刚刚缓过阳的小城立马又热闹起来,人们戏称此几位为“四大名角”。

初出茅庐的四位大学生自我感觉好极了,他们常结伴出游。或招摇于黄昏夕照的小街,或流连于月映垂柳的河边。有时兴致勃勃登上破败的古城墙热血沸腾、指点江山;有时悠闲悠哉聚在驼子的小茶馆听雨评茶、抒幽雅之情怀;有时则骑上自行车跑到城外十几里的落玉山,爬上山顶、俯瞰玉阳、放声高歌: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其潇洒倜傥令谢孝钟服气至极。

“人家江老师真不愧为诗人!花儿草儿、日头月亮、男人女人,一到人家嘴里,嘿!全都成了诗。人家蔡大个投篮球,百发百中,那要是打枪,硬是一个神枪手!”谢孝钟很为学校有这么几个人物骄傲。“要说外国话,俺在朝鲜也会两句‘雷当约阿母日(缴枪不杀)!’莫笑、莫笑,人家蔡老师都说俺学的怪象。人家蔡老师会说普通话、上海话,说外国话一溜一溜的。啧啧!咋学会的?”

凤仙很快就和蔡丽丽成了好朋友,还在蔡丽丽的怂勇下学着给自己做了一条黑红格的布拉吉,穿着令谢孝钟眼睛猛一亮。但不知为啥,凤仙对另外三位很不感冒,尤其肖韵。“哼!骄傲的公主一样。啥了不起?人家丽丽就不象她!”

“各人性格不一样嘛!”谢孝钟挺公正的。“人家肖老师就是行!莫看你唱戏嗓门亮,莫看你能唱‘1234567’,可人家肖老师能把五根线线栽豆芽唱成好听的歌子,你不行吧?人家大学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谢孝钟屋后的园子里,除凤仙花外还架了一蓬葡萄,葡萄架下用旧砖砌了石桌石凳,抹上洋灰光光溜溜。因此,这里也是“四大名角”经常聚会的地方。不同的是,只要在这里聚会,必然少不了加上主人家——谢孝钟和凤仙。六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南腔北调地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好不热闹!

此情此景过了刚一年,突然从山东杀来一员“孙二娘”,坏了这一道美丽怡人的风景。

一天早晨,一个其实跟往日没啥区别的普通的早晨,人们突然发现江诗人从离县一中不远的夜壶巷的一间普通民房里衣貌不整地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位五大三粗、皮黑肉糙,行动一阵风、张口一片雷的山东大嫂,手里还拖着一个鼻涕糊糊的黄毛小丫头。

不出两天,夏夜聚在十字街头乘凉的人们就罢了棋摊、歇了牌局、停了手里“劈哩啪啦”的大蒲扇,聚精会神地听范驼子发布“新闻”——江诗人、江中月也,山东梁山泊人氏,小名江二狗(听那山东婆娘一口一个“二狗子”、“二狗子”的叫)。该人自小聪敏,高中毕业考上师范大学,家里给说了一门大他三岁的媳妇,取“女大三、抱金砖”之吉言。江二狗心高眼也高,偷偷跑到同学家躲了起来。屋里老人发话:若不回家成亲,断绝一切来往,还要去大学堂告他一个“陈世美”。江二狗无奈,只得回家草草成亲,第三天就打起行装匆匆逃离。大学几年,他借口学业紧张,死活不回家,毕业后又想法子分到湖北。可中国就这么大,家里人打听到他的准确地址,媳妇就背着一夜夫妻、稀里糊涂造就的这个小丫头直奔玉阳而来。

最有意思的是,当谢孝钟将这娘儿俩带到茶馆去找江中月时,“四大名角”正声情并茂地齐唱:“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

“江老师,您老家媳妇来了。”谢孝钟凑到江中月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江中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黑灰蒙面的女人,微笑着温和地问:“大嫂,您是……?”

“二狗子,你咋不认得俺了呢?!”女人马上拽出躲在身后的小丫头,“嫚,快叫爹!这就是你爹。”

“啊!——”只听江中月一声糁人的怪叫,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另外三个“角儿”愣了一会子,马上明白过来。蔡丽丽也不嫌弃,跳前蹦后地喊“江嫂”,肖韵跑到茶馆对门的副食品店给小丫头买了花花绿绿一大包糖果,蔡大个和谢孝钟扶起江中月用一盆“井巴凉”水兜头一浇,激醒过来的江诗人绝望地嚎啕大哭。

从此,江诗人白天依然按部就班地上课,一天三餐饭到夜壶巷那租来的“窝”里将就,晚上则带着一嘴的大葱味回到学校,硬往蔡大个一个宿舍里挤。蔡大个赶了几回,江诗人放声大恸了几回,神经兮兮的样子,吓得蔡大个再也不敢多言了。

风雅洒脱的江诗人被来自山东老家的狂风骤雨彻底打蔫了。原来纹丝不乱的三七开分头如今象一蓬干巴巴的蒿草,过去黑亮鉴人的皮鞋如今灰蒙蒙不辩颜色,原来小公鸡一样高昂的脑袋、金丝边眼镜后闪闪的自我陶醉目光如今变成了垂头丧气、睡眼惺忪之状。唉!造化捉弄人啊!倒是那粗壮媳妇经过一段城市生活的调息,竟变得十分中看了。有人说好象电影里的“李双双”,街上便有痞子跟前撵后地叫“喜旺嫂”。这女人也不恼,粗声大气地笑着纠正别人:“俺男人不叫喜旺,叫二狗。不、不!叫江中月,是学堂的江老师。嘻嘻!”一副十分满足十分幸福十分陶醉的模样。……

在老百姓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那个令人不堪回首的“史无前例”突然就降临了。时空乱了,思维乱了,人世间乱了。

“哎!我问你一句正经话。”谢孝钟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跟凤仙说话。“听说蔡丽丽家是上海南京路上的大资本家?”

看孝钟一脸的正经,凤仙笑了。“什么呀?莫吓人!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没看过《霓虹灯下的哨兵》,那个林媛媛还不如人家丽丽一半,后来不也支持男朋友童阿男参加抗美援朝了吗?再说,人家蔡大个不也是响当当、红彤彤的工人阶级后代,两个人最近不正恋得如胶似漆嘛?”

凤仙的口才越来越巧,孝钟说不过她。想想她的话也有十二分的道理,就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了。

“四大名角”中,遭殃的还是江中月和蔡丽丽。尽管江中月再三声明自己不是“地主阶级的狗崽子”,可人家造反派不相信,他那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形象,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一丁点贫下中农子弟形象,况且当初还有抛弃贫下中农妻子的“陈世美”思想。江媳妇见状不好,忙带着小丫头回老家给男人取家庭“成分“证明。蔡丽丽在蔡大个的庇护下,暂时问题不大。只是没完没了的体力劳动锻炼、怎么写也不算深刻的思想检查、无中生有的检举揭发,使她脆弱单纯的神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偏偏这时候江中月因“用诗词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而“畏罪跳河自杀”了;偏偏这时候蔡丽丽发现自己怀孕了;偏偏这时候蔡大个的态度急剧降温发生了变化……于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蔡丽丽也神奇地失踪了。

“文攻武卫“的不断升温,中断了铁路、瘫痪了公路,等江媳妇只身一人揣着娘家“贫农”、夫家“中农”,盖着老家革命委员会红色大印的证明匆匆赶来时,江中月早已魂消魄散小半年了。谢孝钟将江中月压在遗书上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交给已成寡妇的江媳妇,帮她在范驼子的茶馆里用杂木板子另隔了一间小屋子住下。这个泼辣的山东女人坚强地说:“俺男人胆小怕事,俺得留在这,守着他的冤魂,莫再叫人欺了!”她每日帮人缝补涮洗,倒也勉强能糊住自己的一张嘴。

武斗终于停息,由军代表牵头组成的玉阳地区大联合革命委员会在热烈的鞭炮锣鼓声中宣告成立。在县一中革命委员会的人选上却出了麻烦:军代表提出工人阶级的代表谢孝钟同志,而作为一派头头也被列入候选人的蔡大个却突然拍案而起,揭发谢孝钟与“反革命”家属江寡妇关系暧昧,江寡妇的肚子大了就是证据。

江寡妇的肚子确实已明显鼓起来了。小小县城无疑爆了一颗重磅炸弹。变态的年月,变态的人们多么渴望变态的强烈刺激来调剂变态的日子。街道“向阳”司令部率先出动了。江寡妇被剃了阴阳头,脖子里挂一串又臭又脏的破鞋子游街。这女人还真行!一路上昂首挺肚,以骄傲的姿态,无所畏惧地嘶哑着喉咙大声喊:“我是美女蛇——、我是破鞋——……”。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两个人的事,咋只整女方?”有人悄悄发问。

“晓得个毬!人家老钟头不认这壶酒钱!”马上有灵通人士回答。

就在江寡妇声嘶力竭、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时,人窝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扶住她破口大骂:“娃子是老子养的!咋!?龟孙子们有本事冲老子来!咋!?叫老子毬法!……”

天!这不是范驼子嘛?!

“哎!莫说,也有点谱。这女人不是住在驼子的茶馆里吗?”

“对了!有一回我看到驼子跟老钟头在城河边上干架。”

“算了、算了!莫管闲事,人家两个都是好样的,谁个也惹不起!”

……

人群议论着散去了。范驼子把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江寡妇搀回了小茶馆。

这个范驼子,确也是个没人惹得起的人物。老太爷是被清政府砍了头的“白莲教”;爷爷是我党地下交通员,遭汉奸出卖,惨死在日本鬼子刺刀下;亲爹亲娘在城里开爿小茶馆作掩护为城外游击队搜集传送情报。大军解放玉阳,夫妻俩去城墙头点火发信号被敌人发现,牺牲在解放即将到来之时。范驼子是人民政府养大的孩子,自小淘气,逃学溜进杨老太爷后院偷桃子,从树上摔下来折了脊梁骨,再也没直过腰。县政府只好决定由民政部门帮衬着他,经营那个小茶馆。

范驼子这一出头,再没人敢去惹江寡妇了。

江寡妇游街时,谢孝钟正在谢司令那里挨训。

“说!到底怎么回事?!”谢司令一掌把茶壶从桌子中间震掉到地下“啪”地摔了个粉碎。

“我、我不知道!”孝钟嗫嚅着。

“什么?!你不知道?你、你不是个男人?咹!王八蛋!你、你……”见孝钟耷拉着脑袋死不吭声,谢司令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着大声咆哮。“你跟老子听着!是你的,给老子赶紧娶了人家好好过日子;不是你的,给老子到全城人面前说清白!两条路,没的商量!滚!”老谢一声大吼,自己双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倒了。

被边哭边喊的孝钟摇醒后,谢司令呼出长长一口浊气,握着孝钟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去吧!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唉!我是为‘小花’抱屈啊!”

夜色沉沉,平时并不十分清澈的护城河此刻却泛出一片白花花的水光。孝钟独自在河边蹒跚,凤仙的俏丽身影怎么也挥不去、抹不掉。一不小心,踢飞一块石子,“咚”地一声打碎了那片静谧的水光。孝钟想起在一个同样的黑夜,也在这同一个地方,自己曾义正辞严地训斥驼子。

“驼弟,你可是正经八百的革命烈士后代,可莫给先人脸上抹黑!你要是真心喜欢江寡妇,大哥替你牵个线,你就明媒正娶了人家。千万莫做那钻墙打洞、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

“毬!”范驼子一脸的不屑。“你啥毬资格教训老子?!老子还不晓得你那瓢里几口水?吃啥醋?小心人家凤仙姑娘夜里回来勾你的魂!”

“啪!”孝钟给了驼子一耳光。毫无防备的驼子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亮光光的水边,溅了自己一身水。孝钟紧跟着跨前一步一把揪起水淋淋的驼子,眼睛射出可怕的凶光。“驼子,你听到!俺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俺心里只有凤仙,来生来世俺还是只有凤仙!俺要是对别的女人动了歪心眼,天打五雷劈!”谢孝钟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震得河水直闪直闪。

范驼子伸手捂住孝钟的嘴,也不管自己一身的水,十分冷淡地说:“莫激动!也莫发那吓死人的毒誓!那寡妇说了,心里只喜欢你,对老子是感激不尽。毬!老子、老子热脸贴上个冷屁股!”范驼子喘着粗重的浊气,窜前两步仰脸盯着愣住了的谢孝钟,“老子是个啥后代?是个龟孙王八蛋——!”驼子伤心地喊了两嗓子,一摔手扬长而去,丢下谢孝钟独自站在河边犯憶怔。

仔细想一回也象。人家驼子把茶馆里隔开的那间小屋再次扩大了,而且还重新刷了白灰,糊了天棚,又把自家的桌椅家什搬过去一大堆。整日里,驼着背、哈着腰,颠前跑后地帮江寡妇担水、劈柴、搬煤、扛粮,只差没把热烘烘的心肝掏出来了。街坊邻居哪个不是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可江寡妇倒好,腾出空来就往县一中跑,把原先凤仙承包的一揽子活路全部接收了。感动得老钟头千恩万谢,却原来是酒壶里的月亮——懵。

那一段日子后,老钟头想起此事就心烦意乱。老远隐隐听见江寡妇“收脏衣洗呀——”的大嗓门,他就吓得赶紧锁门开溜,拼命躲避江寡妇可怕的热心关怀。

这日,天晕晕昏昏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挨到天黑,一阵飞沙走石,刮得星月无光,四下伸手不见五指,紧跟着一阵瓢泼大雨。敲过熄灯钟、风收雨住,圆圆的月亮不甚明光,如一张惨白的脸在云缝间时隐时现。老钟头独自对着凤仙的照片又喝了个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凤仙轻轻来到床边,象往常一样给他掖好被角,替他熄了床头台灯……

天还没亮,生物钟的作息时间准时把老钟头从甜蜜蜜的梦乡拉回。老钟头困倦地睁开眼,朦胧中只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使劲翻个身,天!身边有个什么?“啪!”伸手一扯灯绳,老钟头“呼”地从床上跳下地。啊呀呀!被窝里分明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江寡妇微微张着厚唇大嘴,正一小声一小声地扯着女式呼噜,每一声都充满着幸福和满足。一阵凉意袭来,老钟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又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

惊恐之中,老钟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逃命般冲出屋门。

当老钟头忐忑不安地再次回到屋里,床上已空空如也。活见鬼!老钟头轻松地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却又分明觉得屋里散发着一种不曾有过的什么味。

打这以后,江寡妇再也没来找过老钟头,甚至不到县一中附近收洗脏衣裳;打这以后,老钟头终日惶惶不安,千方百计躲着范驼子,宁愿绕道也绝不朝茶馆方向去。蔡大个告诉他:“老钟头,驼子喝了酒在街上骂你,骂的十分邪!”老钟头避开蔡大个不怀好意的目光,喃喃地说:“莫理他!喝多了,喝多了哩!”

……

老钟头到底也没说清这娃子是不是他的,根本没机会说,人家范驼子一口咬定了自己是“娃子的爹”。但范驼子也没娶了江寡妇,说是“就这样过,习惯了!怪好的!”在范驼子的精心照料下,江寡妇顺顺当当生下一个丫头。驼子给丫头起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范江英,说是学革命样板戏里的“江水英”。城里人私下却传的邪乎,说是“范驼子的招牌、江诗人的老婆、英雄人物的后代”。不过,从着江寡妇的习惯,人们都管这娃子喊“二妞子”。

二妞子从小就跟驼子亲,背着抱着一口一个“驼爸”;二妞子从小就恨老钟头,一听到县一中的钟声就捂着耳朵“呸呸”吐唾沫;二妞子从小跟她娘一个脾性,哪家娃子敢说个不中听的“一二三”,绝对连抓带撕手脚一起上。

二妞子上学读书了,照旧为人缝补浆洗的江寡妇,手头就显得十分艰难了。老钟头悄悄去送了几回钱,每回都被江寡妇毫不留情地给骂出了门。为了帮衬这娘儿俩,范驼子就在县一中门口支起了炉子炸油馃子。驼子的生意很好,兼任门卫的老钟头利用职权把原先几个卖火烧、包子、米窝的全赶走了,只留下一个卖豆浆、豆腐脑的,正好配合驼子的油馃子。范驼子啥也没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人情。

本来这样就一直好好的,社会、人心都愈来愈风平浪静、各人相安无事,江寡妇却突然查出个“胃癌”晚期。江寡妇弥留之时,老钟头赶去看望,提出接二妞子跟自己一块住,江寡妇却把二妞子托付给了范驼子。她对老钟头说:“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俺好怕,怕到阴间万一碰到凤仙妹子,俺没脸给她交待!”

……

老钟头死时,驼子叫已成为小老板的二妞子去上柱香、磕个头、烧点纸,二妞子斩钉截铁地说:“不!他跟我没关系。我妈临死再三交待,长大了要孝顺您老人家,您就是我的亲爸!”

“唉!”范驼子叹口气,十分伤感地说:“二妞呀!你娘早走了,如今你亲爹也去了,过去大人们的事你就莫太认真了。今天驼爸也不瞒你,你上中学的费用,你娘办丧事的费用,还有你做生意的本钱,其实都是你亲爹给我的!”

“哇——”二妞子放声大恸!这个从小在别人的白眼、私议和羞辱中,养成一身泼辣倔犟的姑娘,第一次把满肚子的苦水统统泻了出来。她哭哇哭哇,哭了亲娘哭自己,哭完自己又哭那个自己从来没叫过、如今咋叫也听不见了的亲爹!

……

(六)

老钟头走了。

老校长也走了。

老司令依然斜靠在病床上,说不清话也认不明人,偶尔流一串浑浊的老泪。

杨老太爷依然硬朗,不知是否已有100岁。

又是一个春节。喜庆的锣鼓鞭炮渐渐冲淡了昨天的诸多故事。

人说“无巧不成书”,而这成书之“巧”,咋偏偏都叫这小小玉阳城的小小老百姓们给撞上了。

“嘀铃——”一阵刺耳的电铃尖叫。过完正月十五,寒假结束,县一中又开学了。

打从老钟头死了,铜钟哑了,许多人的生物钟便被搅乱了。一贯坚持晨练的蔡大个被电铃声从梦中惊醒,揉揉惺忪的双眼,打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边穿衣服边嘟哝:“啥玩意?刺的人耳根子发麻,心惊肉跳!”

自从学校领导研究决定,让老钟头刚从武警部队复员回乡的侄孙来顶替;自从学校领导研究决定,采纳新来的小谢的建议装上电铃,县一中就又不安神了。先是老师们报怨,接着附近的机关、居民也纷纷抗议,人们难免时常怀念老钟头的钟声。

锻炼完身体,蔡大个回宿舍擦把汗,照例端上个小钢精锅,去大门口喝豆腐脑吃油馃子。

范驼子的生意还是那么好,油锅前排起长长的队伍。排队的人们也正好利用这点时间和机会相互问声“早上好!”或谈点其他的什么,交流交流百姓家每日的人之常情。于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娶了媳妇嫁了闺女,哪家走了老人添了孙子……驼子的油馃子摊简直成了玉阳城民间广播电台“每日新闻”联播点。

排队的人们今天照旧重复着每日的“功课”,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一辆黑色桑塔纳一溜烟驶到学校大门口悄然停下,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车门打开,出来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那妇人虽是风韵犹存,怕也是有五十出头了。一套料子极好、做工考究的烟灰西服裙装,裹着已明显发福的身子,已夹有几缕银丝的头发盘在脑后,白皙的脸盘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十分典雅端庄。

“咣当!”范驼子手里的薄刀突然掉到地下。

“蔡丽丽!”驼子迅速捞扯起油渍麻花的围裙使劲擦擦眼睛,“没错,是她!”

驼子扒开排队的人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大叫:“蔡老师!蔡老师!”

正要迈进一中大门的妇人扭过头,脸上一片惊喜,“啊!驼……”

“哎!是我,是我呀!”

蔡丽丽和范驼子四目相对、长泪双流,他俩嘴唇哆嗦着,却都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黑的和白皙的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半晌也没有分开。

“妈!” 年轻男子的叫声将他们从激动中叫醒。

“快!叫范叔。”蔡丽丽拉过高出自己一个多脑袋的年轻人。

“这?这就是……”驼子递给蔡丽丽一个眼神、没有把话问完。

“对!就是他。我给他取名叫蔡仙钟。”

好奇的人们渐渐拢来,窃窃私议着。不远不近处,有个人两眼盯着这边,踟蹰着、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年轻人蔡仙钟无端地感觉到一些异样,四下望望,发现了那个失魂落魄的怪人,不禁心里一机灵。“妈!你看……”。

蔡丽丽和蔡大个的目光突然就在一片苍白的空间相遇了。刹那间,时间在空气中凝固,生命在时间中凝固……

蔡丽丽猛一摆头,什么也没看见似地一把抓住儿子,“走!我们去看你钟伯和凤仙姨。”

“你回来晚了,他俩都已经去……”驼子话没说完,蔡丽丽拖起儿子发疯般向一中大门里冲去。

“丽丽!”蔡大个终于叫了一声。

蔡丽丽脚步迟疑了,但没回头。

蔡大个几大步赶过来,指着年轻人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问:“这、这是我们的——儿子?”

“错了!”蔡丽丽一反刚才的激动,异常平静地说:“你认错了!”

“丽丽!”蔡大个急了,两手比比划划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其实从个头到眉眼都和他极像的年轻人,哽咽地说:“你看!这、这,丽丽!那夜、在钟楼,大风雨。后来,——我、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对不起!我为什么要恨你?我什么都不记得啊!”蔡丽丽异样地笑笑,依然平静地反问道:“怎么?你也有儿子?!他、他现在何处?”

这位一生号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蔡大个,这会儿突然痛苦地悟出一个十分深刻的人生真谛——人活世上,被人恨并不可怕,那起码说明还有人在记着你,而人生的最大悲哀,其实莫过于被人不在乎或被人遗忘!

老钟头的坟前,香烟缭绕,一大蓬淡淡的小花倚在墓碑边灿灿而笑,每一朵小花都象极老钟头那枚军功章,每一朵小花都象极凤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脸色惨白、欲哭已无泪的蔡丽丽默默佇立在坟前,轻轻抚摸着冰冷冰冷的墓碑,在心底一声血一声泪地呼唤:钟师傅、凤仙,我回来了!我活着、我带着儿子回来了!你们、你们在哪儿呀?……

蔡大个没说错,是“那夜”、是“钟楼”、也是“大风雨”。蔡丽丽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怎样一种刻苦铭心的疼啊!——

随着“文革”的继续,玉阳城里阶级斗争的阵线亦越来越分明。老钟头是县一中这个知识分子堆里稀有的工人阶级,几派人马都来拉他入围,甚至许了副司令的头衔。

“副司令?好大的官哟!俺胆小,祖坟上也没长这棵稀罕草!”老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牢记谢司令员的告诫,自己心里稳稳揣着一本明白帐。在世做人,千万不能伤天害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他宁愿当个“逍遥派”,坚持完成每天那二十九遍已不起半点作用的钟声。

办婚事已列入老钟和凤仙的头等大事。两人拾掇新房,操办家什物件,极快活极幸福,管他什么“造反”和“保皇”!

“江诗人也真可怜!”凤仙手里忙着,小声跟老钟头说,“过去俺挺看不惯他,现在想想……”

“莫多嘴,小心墙外有耳!”老钟直起腰朝窗外探探。外头很闷,似有大雨将临,低飞的蜻蜓直朝窗玻璃上碰,蟋蟀扯着嗓子不知疲倦地拼命嘶叫,惹人心烦。

“哼!”凤仙撇撇嘴,忍不住压低嗓门又说:“听说蔡大个也加入造反兵团了,还当了个狗屁副司令。听说他还反戈一击,揭发人家丽丽!哼,臭狗屎!”

“俺也听说了。不要脸的东西!没得好报的!”老钟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两句。

凤仙沉思一会儿幽幽地说:“等会儿天黑定了,俺去看看丽丽。你去吗?”

“另找机会吧?嗯……”老钟有些犹豫。

“唉!”凤仙长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老钟见凤仙神情不对头,这么多年,还从没见她这般严肃、这样忧愁,忙关心地问:“是不是蔡老师告诉你什么啦?”

“嗯——”,凤仙突然跑去关紧门窗,然后凑到老钟耳边悄声说:“俺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千万要保密!”

老钟挠挠被凤仙鼻息喷得痒痒的耳朵,“什么呀?搞这么神秘兮兮的!”

“哎呀!你严肃点行不行?是大事!”凤仙再一次贴近老钟压低声音,“丽丽怀孕啦!”

“轰隆隆——!”一阵沉闷的滚雷从屋顶掠过,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之后,“咔嚓嚓”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哗啦啦”下起了瓢泼大雨。老钟紧搂着吓得嗦嗦发抖的凤仙长吁短叹,咋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凤仙,雨下这么大,今晚不走了。噢!”不用看表,老钟也知道差不多快十一点半了,该去敲熄灯钟了。顿了一下,老钟又说:“等敲了熄灯钟,俺陪你去看看蔡老师。唉!老天爷不长眼呀!”

见凤仙一股劲抹眼泪,老钟十分心疼,忙插开话题,“哎!你还没见识过俺敲钟吧?”

“敲钟有个啥看头?又不是唱戏!”凤仙依然打不起劲。

“哎!看你有所不知了吧?人家肖老师说俺的钟声敲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旋律,有时似高山流水沁人心脾,有时如万马奔腾催人奋激,有时又象是……”

“卟哧!”凤仙忍不住终于笑了。

“哎!你莫笑。”老钟一本正经地接着说:“蔡老师也夸俺敲钟时犹如一尊具有振撼力的动感之雕塑……”

“行啦、行啦!再吹牛皮都要炸了!”

见凤仙活泛起来,老钟一乐,心中突发一个念头,“走,跟俺一起去。俺也叫你过一回敲钟的瘾!”

(这可是份极特殊的待遇。几十年来,除了老校长,任谁莫想动一下老钟头手里那根钟绳。有一次,司务长的外甥从乡下来,好奇,乘人不注意去扯了一下,被老钟头那一顿好训,简直令人瞠目。)

大雨依然“哗哗”,丝毫没有歇息一下的意思。老钟取下军用雨衣和凤仙裹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钻进雨中。校园里,除了雨声,一片死寂。造反派、保皇派、牛鬼蛇神都躲进屋子,上了各自的“温床”。

雨线很密,与路灯的光线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大幕。分不清是一条条银亮的雨线硬要织进金黄的光幕之中,还是一束束金黄的光线硬要划破银亮的雨幕。在光线与雨线的激烈搏头中,迅疾穿行着一道硕大的黑色身影,使这“搏斗”瞬逝即始。

好不容易走到钟台的台阶前,两人的下半截裤腿全都湿透了。不知是冷还是怕,凤仙紧紧抱着老钟不松手。突然,一种“有情况”的敏感,使老钟下意识地收回了正要跨上台阶的左脚,揽着凤仙的右臂亦不自觉地紧了紧,凤仙则打了个哆嗦。

黑黝黝的钟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时断时续的泣声。老钟和凤仙悄悄顺钟台迂回到离钟楼最近的地方。透过雨声,传来一男一女压低嗓门的对话。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开窍?如今是什么形势?再这样下去,我俩一起完蛋!”压抑的男声很急躁。

“可是我、我……”女声哽咽着。

“别可是了!就这么决定了,能保一个是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男声很坚决。

“我、我已经有了哇——”女声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小点声!非要叫别人听见,一把抓俩,你才舒服?!”男声凶巴巴的。

女声只剩下小声抽泣。

“好了!不管有什么没什么都不重要,你自己多保重,我会尽量想法子保护你。但是,你若再来找我,可别怪我不念旧情!”男声一口气说完。

此时,钟台下的老钟和凤仙已分明这二人是谁了。愤怒的凤仙浑身发抖,几欲冲上去,都被老钟紧紧抱住。

一个高高的黑影突然窜出钟楼,迅速溶入黑暗的雨幕中消失了。老钟和凤仙忙冲上钟台,背起几乎失去知觉的蔡丽丽也迅速离开了。

这一晚,老钟忘了敲熄灯钟。这也是老钟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职”!

蔡丽丽宿舍的门大开着,里面已被抄得乱七八糟。四面墙壁都被泼上了红的、蓝的墨水,顺着雪白的墙流成一幅幅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野兽派”壁画;整洁的“太平洋”床单上洒了厚厚一层垃圾;书报、照片、衣服鞋袜、瓶瓶罐罐扔了一地,简直无处下脚。

蔡丽丽靠着凤仙的肩头,两眼一片茫然。凤仙扶住蔡丽丽,无奈地望着紧锁眉头的老钟。屋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

“叽叽叽、叽叽叽、……”一只歪倒在地的小挂钟竟然完好无损,钟摆上的小花公鸡准时叫响了,时间已是凌晨两点。

老钟猛一惊,忙关好门,拉上窗帘,顺手拖过翻倒的籐椅,压低嗓音不容置疑地说:“来,先叫蔡老师坐下歇歇!看来,这里已不是蔡老师的久留之地。不然,前几天的江老师,就是明天的蔡老师!何况,她身上还有……”老钟望望依旧一脸漠然的蔡丽丽,没再往下说。

此情此景,凤仙只在电影里“地下党员”那里见过,不免紧张得喘不过气。

老钟见状,忙镇定地对凤仙说:“别怕,一切有俺呢!凤仙,你快帮蔡老师收拾一下,乘天黑雨大,俺连夜把她送出玉阳。”

凤仙难免仍然紧张,手忙脚乱地东抓一把西扯一把,急得眼泪流。收拾女人的东西,老钟又干急使不上劲,只能一个劲地催:“快点、快点,再快点!”

注视着眼前这一切,一直发呆发傻的蔡丽丽突然清醒了,她一把抓住凤仙和老钟,十分清晰地说:“凤仙、钟师傅,你们二位的为人,我蔡丽丽从心底里敬佩!我请你们二位今天为我作个证,我发誓:我一定要活着逃出去!我一定要生下肚里的孩子!我要那个畜生将来无脸面对自己的亲骨肉!……”

蔡丽丽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若不是亲眼所见、直接面对,凤仙和老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一串恶狠狠掷地有声的话语是出自漂亮娇气、热情开朗的蔡丽丽之口。说完,她竟然淡淡地笑了。

 

“蔡老师,您有可靠地方去吗?”老钟关切地问。

“唉!家是不可能回的。我妈生下我就死了,我还是在大哥那里见过一张她年轻时的旧照片。现在家里父亲和二妈可能比我更糟,大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我有一个奶妈,从小一直把我带到上高中,象亲妈一样疼我。我上大学后,她就回老家乡下去了。我想投奔她,估计问题不大!”

“太好了!”老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略一收拾,三人一起悄悄溜出门。蔡丽丽坚强地连头都没回,令老钟和凤仙暗暗吃惊和佩服。不知为什么,刚走出几步,老钟又独自折回头,拾起那只小挂钟塞进怀里。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喧嚣了一夜的大雨并没因劳累而停歇。火车站的月台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大家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注意谁。这年月,泥菩萨过江、随时自身难保,谁还敢再去招惹点什么?

“呜——”火车懒洋洋一声长鸣,无精打采地开过来。车上人也不多,大串连早已结束。可能是跑累了的造反小将们突然发现,其实阶级敌人就在自己身边,房前屋后到处都是,随心所欲伸手就能逮他两三个,压根儿用不着大动干戈地满世界去跑着找。

老钟知道蔡丽丽平时娇生惯养、大手大脚,时常还倒贴蔡大个,根本没啥积蓄。和凤仙一嘀咕,两人把办喜事的两百元钱一把全塞给了蔡丽丽。

蔡丽丽紧紧抱住凤仙,一手抓着老钟痛哭失声,“我蔡丽丽此行若有幸,你们的大恩大德来日定当厚报!”

谁知这一“再见”却成了“永诀”。

……

美女蛇蔡丽丽也失踪了,造反派又一次全城大搜捕。结果和半年前追查蒋衡生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毫无线索。

已当上“卫东”造反兵团副司令的蔡大个每每与老钟不期而遇时,两眼总发出刺人的质问。而老钟每日乐呵呵地油漆他那几张旧桌椅书架和床,其他什么事也不管不问。那一脸的镇定和安详,越发堵得蔡大个心里直犯嘀咕。

从江诗人“畏罪自杀”后手表不翼而飞,到半死的“走资派”被人偷走,如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女蛇”也能在无产阶级专政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这还了得!背后一定有一个隐藏更深的阶级敌人!于是,由“卫东”兵团牵头,“红艺”、“井冈山”、“捍东”等兵团以及街道上三教九流组成的什么“向阳”司令部,五花八门的各路头头聚在茶馆召开紧急联席会议。

一阵七嘴八舌的找疑点、排名单后,“卫东”兵团蔡副司令阴森森地说:“我在这里提请大家注意一个人!此人虽然披了一件红色革命外衣,但据我的观察分析,前一段发生的一系列阶级斗争新动向莫不与其有关!”停顿了一下,他一扫会场每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钟!”

正在灶屋烧开水的范驼子本没注意会议乱糟糟都说些个啥?偏偏“老钟”两字让他听了个清清楚楚。进去冲开水时,会场的气氛使驼子明显觉到:老钟要遭殃!

这回驼子长了个心眼,他没直接去学校找老钟,而是跑去一五一十告诉了凤仙。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两人一合计,便兵分两路:驼子去军分区搬谢司令,凤仙去给老钟报警。

谁知老天爷常有不睁眼的时候。驼子这一路扑了空,谢司令到桐柏山区去看望当年打鬼子时救过他的老房东,已经走一个多月了(其实是将老蒋转移出去了)。一向机灵的凤仙因心里发虚,怕被人发现,便悄悄从县一中花园的角门溜了进去,却恰恰与老钟走分叉了道。老钟照常从大门走出去,到文工团去找她了。

“向阳”司令部几个二混子想抢头功,就率先来抓老钟,正好把在屋里急得象热锅上蚂蚁的凤仙堵住了。未经多审,凤仙就一口咬定事情都是她干的,跟老钟无关!见那几个家伙半信半疑,凤仙振振有词地说:“丽丽是我的好朋友,蒋校长是我的大媒人,我不救他们谁救?老钟那人,谁不知道是一个响当当、硬梆梆的革命派。他才不得干呢!”

范驼子从军分区车转身,哈着腰一路艰难地小跑,匆匆闯进县一中大门,迎头正撞上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抓走的凤仙。凤仙还冲气急败坏的驼子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追了几步没能追上,范驼子返回老钟被翻腾的乱七八糟的屋子跌脚大哭。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老钟一路哼唱着走进屋,“哎!驼子,你咋给俺帮倒忙?看把俺屋子整的啥样!”

“凤、凤、凤仙,凤仙呀!……”驼子结结巴巴说不清。

“凤仙嫁给俺,你急成这样干啥?”人太老实了,心里有时好缺弦,老钟仍没注意到驼子的反常。

“凤仙被人抓了!快去救——”驼子拼力气喊出这两句,自己就象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下爬不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老钟一把提起驼子吼道:“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老钟从夕阳西下一直找到三更夜半,问遍了县城每一处,找遍了县城每一方。他发疯似地满城窜,不管不顾地在大街小巷哀叫着:“凤仙——凤仙啊!你在哪儿?快答应俺一声啊!——”

男人的大悲大哀更让人心酸。夜空里回荡着老钟困兽般的哀嚎,令玉阳城每一个人听的心里直发抖。

驼子邀几个仗义的朋友,硬把老钟拖回家按在床上。“叽叽叽、叽叽叽”,从蔡丽丽家拾来的那只小挂钟不受气候地点、喜怒哀乐和阶级斗争的任何影响,我行我素的小公鸡又准时叫了。老钟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扑向那只小挂钟,“快!去找姓蔡的!”老钟拖起驼子就跑。

面对老钟怒火焚烧的眼睛,“卫东”兵团蔡副司令的脊梁沟里淌下一溜泠汗。他悄悄放下高跷在办公桌上的双脚,起身端过两把椅子,“钟师傅、范师傅,请坐!”

老钟掏出那只小挂钟说:“姓蔡的,俺俩都是一米八几的汉子,俺明人不做暗事,这玩意你该认得?”

蔡大个眼睛一亮伸手就抢,被老钟狠狠一推,哴哴呛呛退出好几步。

“这是我的!是我送给丽丽的!求求你,告诉我丽丽在哪儿?我、我真的很担心她!”

看蔡大个好象挺诚恳的样子,老钟糊涂了,不知他那葫芦里到底装些啥玩意?老钟略一思忖,对蔡大个说:“看在你曾为江老师收拾过遗物的份上,我把这个还给你。但蔡丽丽老师的去处,得等你把凤仙给我找回来才能告诉你!”

“好,我带你们去找!”蔡大个这回竟然不加考虑一口就答应了。

三人一行默默摸黑在玉阳城每个造反战斗兵团查询。“叽叽叽、叽叽叽”,小公鸡在蔡大个怀里欢叫。东方已泛出鱼肚白,天快亮了。

从那个特殊年月过来的人都知道,凡是当年日本鬼子和渣滓洞集中营能想到和做到的,同样都被某些丧心病狂的歹人想到和做到了。凤仙姑娘竟然被锁进了医院的太平间。

一个俏丽温柔又没经过大事的弱女子,一整夜独自在黑暗潮湿、阴气森森、尸水臭气横溢的太平间里与饥寒恐惧、老鼠死人为伍。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老钟老钟听不见。在一夜的痛嚎嘶叫中,凤仙的神经彻底崩溃了。天还没亮,雾气蒙蒙时分,也正是老钟他们筋疲力尽四下寻找之时,县医院开救护车的司机悄悄来到太平间,准备把凤仙救出来。谁知他刚把门砸开,里面“呼”地冲出个又蹦又叫、又哭又笑,破衣烂裳、披头散发的疯凤仙。司机大惊之下一把没拉住,疯凤仙突然就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消失了。

蔡大个带着老钟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几个喝得烂醉的二混混,匆匆赶到医院太平间时,却已是人去屋空。范驼子眼尖,发现屋角一个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发亮,拾起一看,正是谢司令员送给凤仙的那枚有机玻璃发卡。……

(几年过去了,很久很久过去了。江寡妇回来了,蒋校长回来了。如今,蔡丽丽也回来了。凤仙却再也没有出现,她是真正的失踪了。)

老钟失去了凤仙,终日守着那枚渐渐失去光泽的发卡;蔡大个失去了丽丽,终日面对那只渐渐叫得不那么准时的小挂钟。

老钟受过伤的脑袋,便开始时常犯头晕眼黑的毛病;蔡大个“革命意志衰退”,便冷眼旁观战友们继续“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钟和蔡大个,每每相遇,总是默默对视一眼,然后擦身而过。蔡大个眼光里射出对老钟的忿忿和哀求,老钟眼光里则闪现出稍稍报复后的痛苦快意。

造反派和保皇派终于都斗累了。红卫兵小将纷纷杀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了。新一届的学生娃进校,停课几年的学校终于又开课了。

体育课不知道为什么被改成叫军体课,体育专业的高材生蔡大个对军事基本知识一窍不通,无法胜任。军代表脑瓜子也真够用,怎么一下子就想到复退军人、战斗英雄老钟了,说是要让“志愿军侦察英雄、工人阶级占领学校军体课的讲台”。这一下,老钟可兴奋了!激动得彻夜难眠,一个人偷偷在小屋不到五平米的空地上演练了半宿。后半夜,偎在被窝里,老钟又对着凤仙的照片热泪盈眶地叨叨:“看那!凤仙,俺也要当老师了!以后学生娃们毕业照像也要邀请俺了!……”

第一次上课,老钟换了一身谢司令送的崭新军装,左胸兜并排别了两支钢笔,军功章随着他铿锵的每一步,轻轻击在钢笔套的金属鼻梁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

“钟、老、师、好——!”整齐列队的学生娃发出脆生生、齐刷刷的一声喊。

钟老师?老钟四下望望,恍然明白,这分明是在叫自己嘛!心里一阵滚烫的热,感觉脑壳又开始剧烈地疼了。可能昨晚没睡好!老钟使劲摆一下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谁知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操场上。集合好学生队伍并没走远的蔡大个急奔过来,背起老钟朝医务室跑。

老钟的军体课没讲成,反欠下蔡大个一个人情。老钟暗叹“命该如此”!以后再遇到蔡大个,不免点点头,例行两个字的简单交流:“吃啦?!”“吃啦?!”也不知他们谁是问,谁是答。

打从过了不惑之年,老钟便渐渐演变成了老钟头。咋不叫老呢?先是一头乌黑如钢针的头发渐渐生出许多白发,黑红的脸膛也开始出现一道道纵横沟豁。话依然不多,声气却明显嘶哑深沉了许多。独独那好管闲事的毛病一如既往。这不,刚与蔡大个关系稍稍缓和了一些,就又管起一件说与他有关也关系不大,说与他无关又确实沾点关系的闲事来。

蔡大个在蒋校长的撮合关心下与娴静高傲的肖韵结婚有两年多了,生下个女娃娃刚满周岁,两个人就又要离婚了。有人说是老钟头挑拨离间,想拉蔡大个和他一起当一辈子孤老。果然,没过多久,肖韵带着女儿调回省城,蔡大个则真的常和老钟头纠缠在一起去驼子的茶馆坐坐闲聊。两人虽说不上多亲热,但神态很安详、很自然。

到底还是范驼子仗义。为了洗刷别人对老钟头的冤屈非议,忍不住就把事情的原委,枝枝梢梢叶叶全给抖出来了——

蔡大个与肖韵结婚,本来就很勉强。肖老师比较同情蔡大个,不免常用女性的柔情去安慰他、开解他,毕竟都是一起毕业分来的。军代表是肖老将军的部下,见肖韵三十好几还没个主,背后被人称作“老修女”,心下十分着急,遂请蒋校长出面,将肖韵和蔡大个,半组织半包办了。早已心如槁灰的蔡大个结婚后依然一副死不烂几、私事公办的嘴脸,令尽量学做贤妻良母的肖大小姐常常忍无可忍。尤其蔡大个对那只走时早已不准、烤漆也已斑驳的小挂钟痴迷珍爱如生命,更是肖韵心中之疼。一次口角中,肖韵气急之下,一把扔了那只小挂钟,没想到竟挨了蔡大个一个耳光。肖韵愤怒了!人家毕竟是将门千金啊!

老钟头听说此事,遂把蔡大个约到茶馆谈话。蔡大个沉默半晌,突然十分认真地问老钟:“过去的事情当真能全忘吗?你能吗?!”顿一下又谨慎地补充一句。“我是说凤仙。”

老钟头没有激动,抿了一口茶水,沉吟道:“那你就不应该答应人家肖老师的婚事。难道你还要再害一个女人才够吗?!”

蔡大个“忽”地站起身,冲动地嚷道:“那你和人家江……”,蔡大个十分痛苦、十分艰难地把后半句硬噎回肚子里了。

老钟头惊愕地望着蔡大个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世间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往往都不是能够以人的个人意志而转移的。要不,怎么会有“无可奈何”之类的词语呢?

钟老头终于告诉蔡大个,其实蔡丽丽的具体去处只有凤仙一个人知道。不过,他告诉了蔡大个另一个秘密——蔡丽丽那时已怀上他蔡大个的孩子了!

蔡大个愕然!

老钟头释然!

这两位因不同原因,用不同方式,相同地失去了各自一个心爱女人,又辜负伤害了各自另外一个女人的大男人,在走过一段不同路程的坎坷之后,在这个相对无言的时刻,终于相互理解、相互谅解了。

……

 

(后语)

一个人死了,许多人会对他有所回忆。

在那些杂乱无序、模糊不清的回忆中,又有一些可以被人们清晰而深深记住的,我们称之为“记忆”。

这些记忆经前人说给后人,古人传给今人,就成为许许多多或悲或喜、或善或恶、或美或丑的故事。

这些故事中,十分动人的就流传千古;没多大意思的就随时光流水而烟消云散了。

关于老钟头和与老钟头有关的诸多回忆、记忆中的故事,不知还能传多久。

故事的结局——

老钟头死了。老钟头的侄孙来顶职,也干得不错。

铜钟哑了。电铃声见天欢快的尖叫,人们也就慢慢听习惯了。

终有一好事者乘出差之机,将早已废弃的铜钟带到京城去做了些测试鉴定。结果:无论冶炼、铸造、考古和音律等诸方面,均无特别价值。好事者不服,大讲其传神故事,专家学者均掩口笑曰:天方夜谭。

 

前几天,蔡大个的女儿师范大学毕业实习来到玉阳一中。

敲钟人没了。

铜钟没了。

钟楼也没了。

她妈妈讲给她听的那些故事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座焕然一新的大台子,那些浸透历史沧桑的斑斑绿苔和刻满人间善恶喜悲的青砖,全都被溜光的水泥、马赛克、水磨石遮盖了。几百颗闪闪烁烁的五彩小灯泡,把台子装饰成了一个露天舞场。

面对唯一剩下的蔡大个和范驼子,女大学生左看看右瞧瞧、上下反复打量,两个老头而已,找不出一丝丝曾经浪漫坎坷的故事痕迹。

好奇之下,女大学生小心动问。闻言,她亲爹和驼叔相对哈哈大笑,笑声中满脸老泪纵流。于是,女大学生想弄清的,也就是我们前面所回忆的、记忆的那一切一切,都在蔡大个和范驼子的悲怆笑声中远去、远去……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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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多干点实际的事情!
评论人: 朱晓炜 发表时间: 2007/7/13 1:22:38
内容:

今天在南湖见到冯大姐。还是大大咧咧,快人快语的豪爽性格。

说道她的小说后,她宕开一笔嚷嚷,哎呀,俺6万字的小说,压缩到4万字发到文学襄军了。你去看看。我就是用实际行动表明大家还是干点实际的事情好,天天在那里吵架争嘴,多无聊多没劲啊。呵呵

我想她说得很对。多干点实际的事情!

回家后就拿出实际行动来看,看到高妙处就想感慨一番,无奈俺心笨手拙啊,一看王伟举老师扛鼎先登,吓得俺就不敢吱声老。姐姐别怪。只是想说,真的对你服气!无论为人还是为文。

标题: 想了很多
评论人: 朱晓炜 发表时间: 2007/7/13 1:07:55
内容:

今天在南湖见到冯大姐。还是大大咧咧,快人快语的豪爽性格。

说道她的小说后,她荡开一笔嚷嚷,哎呀,俺6万字的小说,压缩到4万字发到文学襄军了。你去看看。我就是用实际行动号召大家干点实际的事情,天天在那里吵架争嘴,多无聊多没劲啊。呵呵

我想她说得很对。多干点实际的事情!

回家后就拿出实际行动来看,看到高妙处就想感慨一番,俺心笨手拙啊,一看王伟举老师扛鼎先登,吓得俺就不敢吱声老。姐姐别怪。只是想说,真的对你服气!无论为人还是为人。

标题: 一个小人物的墓志铭
评论人: 王伟举 发表时间: 2007/7/11 14:59:04
内容: 冯臻重出江湖了。冯臻在五十多岁的时候重新拣起了创作,选择了回归文学。为什么这么多人在晚年回归文学?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当然,冯臻的回归不同于那些官员的回归。她可能是真找到文学新感觉了。这篇小说写得也还不错,她用文学为老钟头立传,为一个小人物撰写了一个长长的墓志铭。到底是老将出马!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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