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wxxj.xysww.com

提起新中国的电影事业，人们便会同时想起一个名字：陈荒煤。新中国电影事业短暂而漫长的每一程山水每一道坡坎，无不与陈荒煤这个名字相联。
   而电影只是陈荒煤后半生的事业。在他的前半生，出版过小说、戏剧、散文和报告文学集，并长期在剧团工作，是中国现代戏剧史早期的活跃人物。新中国成立后，他身为电影事业的领导者，又自然成为新中国电影理论的开拓者之一。
荒煤的文学历程与他的人生历程密切相关，在他的一生中，苦难和流亡始终相伴。
这一点，可以从一个角度──他与故乡的关系来记述。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故乡不仅仅是生命之源，更是一个人的精神的归依、感情的家园。陈荒煤的前半生流浪天南地北，辗转城市乡村，几乎跑遍了全中国，却从没有到过自己的故乡──湖北襄阳。对襄阳的思念伴随了他的一生，那是一种痛苦；后来，到了他的晚年，才终于化为一种甜蜜。
1913年12月23日，在上海，一个漂流来沪的外乡人的贫穷住房里，一个男孩降生了，取名沪生，大名陈光美。父亲陈人杰在武昌首义中带领工程营攻占清总督衙门，被列为甲种有功人员。70多年后，陈荒煤在《襄阳县志序》的开首说：“父亲在青年时期参加革命，身为军人，参加了武昌辛亥起义，之后又参加了讨伐袁世凯的活动。遭到失败逃亡广州。我生于上海，并随母亲长期漂流上海。直到1926年才回到汉口上小学……”父亲南北奔波，抗战时期死于贫困。这决定了陈荒煤一生的漂流命运，也决定了他革命的生涯。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荒煤离开学校，陷入苦闷、迷茫之中，开始大量阅读新文学书籍，后来入学商业专科，却沉溺于普罗文学和社会科学著作，以致考试不及格而未能从商专毕业。1931年秋他退学后，结识了盛家伦、吕骥、张庚、丽尼等文学青年，开始文艺活动，同年在上海加入共产党，参加上海剧联，这一段时间到各地进行戏剧演出，曾被捕入狱月余。1934年在《文学季刊》第三期发表第一篇小说《灾难中的人群》。然后他有两年时间在中国北方流浪，结束流浪后回上海参加左联，编辑《文学界》，进入小说、散文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并写了剧本《黎明》。其作品塑造了众多的下层人物形象，展现了一个黑暗的时代，情调忧郁而忿懑，细腻感人。小说《长江上》入选茅盾主编的《短篇佳作集》，出版了三部小说集。
“七七事变”后，荒煤参加北平学生移动剧团，从北到南边演出，边创作剧本，有《打鬼子去》、《小白龙》，与宋之的等人合作写了《总动员》。1938年到延安，参加了鲁艺的教学工作，深入抗日前线写出了一批可歌可泣的作品、小说之外还有大量报告文学，如《陈赓将军印象记》、《刘伯承将军会见记》等。抗战胜利前后多次深入部队和前线，创作颇丰。然后随解放大军南下，再到武汉，路过家乡襄阳而不能停步，于是，由部队宣传工作到北京文化部的工作，到重庆市的副市长，到“史无前例”的七年监禁之灾，再到重庆图书馆的一个书籍清理人员……流亡，是他一生的命运；苦难，是他终生的伴侣；家乡，是他心中永远的眷念。
直到1986年，荒煤73岁高龄，才第一次真正回到故乡，亲炙了这块浸透了祖辈汗水与情感的古老土地。
   那一天，真是出人意外，当代中国文坛的两位著名人物──张光年和陈荒煤，携手齐步踏上襄阳古城的深巷，鬓发皤然，然而容光焕然，使古城生辉。他们的内心也是何等的激动呵！张光年昨天刚刚在家乡老河口吃过72岁生日的寿面，这是他离开故乡48年后首次回乡与亲人团聚。荒煤则对故乡亲人说，这是他第一次回到家乡与乡亲叙谈，然而在漫长的73年间，他从未放下对故乡的思念，他一直在自己的著作中写上：“陈荒煤，湖北襄阳人。”他一直叫自己的子女在履历表里填写籍贯“湖北襄阳”。尽管这样深情地追寻，这样执着地眷恋，他却常常在内心发问：“我是不是真正的襄阳人呢？”因为，他生在上海，仅仅在他记事时，父母告诉他：我们的老家在湖北襄阳，在那样的艰难岁月，父母没有告诉他更详细更具体的内容，家乡也没有亲属来往，70多年人如飘蓬。而襄阳是个大县，自己到底是襄阳什么地方的人，他多么想知道，却无法知道……而无从知道，就似乎缺少一种证明，心里虚虚的，欠欠的。
1986年11月2日，陈荒煤与张光年在襄阳大地上尽情地行走，踱步隆中茂林，流连夫人城下，徜徉米公祠中……在同故乡亲人的交谈时，荒煤随手翻阅送上的《襄阳县志》，忽然惊拍一掌，声震屋瓦，同时忘情地大叫：“我确系襄阳人也，我确系襄阳人也，我……”满座之人无不惊惶，原来，荒煤老无意中在“人物志”看到了“陈人杰”三字及其生平事迹述略──这就是他的父亲呵！白纸黑字，记载着的不是悠远淡漠的旧事，而是一种实证，一个精神与血脉的实证。老人苦苦地寻找，暗暗地寻找，寻找了半生，却原来它就在这里。芽与叶，找到了泥土深处的根……
让人意外的，是流亡和苦难，没有把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人造就成将军，却哺育出一个文学家、理论家和国家文艺事业的组织领导者。冯牧在陈荒煤从事文学活动60周年纪念会上说：“荒煤作为一个作家，在60年间有过多方面的尝试，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戏剧、文学评论、电影理论的写作方面都在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评论界、文学史界应该进一步对这位老作家、理论家的著作进行研究。”夏衍也持此论。仅说理论著作，几十年里他出版了《解放集》、《回顾与探索》、《攀登集》、《探索与创新》等，一贯强调“文学是人学”，提出了电影“写人、感人、树人”的美学观点，疾呼小说家创作电影剧本，并悉心培养了一大批电影作家，如李准、鲁彦周，叶楠等。新时期之初，他发现并推举了又一批文学新人，对《伤痕》、《班主任》等作品给予非常关注与支持。他为人平易，质朴，清介，旷远，深孚众望。李准在挽联中说：披阅影本三千卷，培养编剧五百人。其语平平，其意深深，凡人难以做到。
1991年底，襄阳县文联的刘华荣先生忽然接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打开一看，正是荒煤老的亲笔：“我年近八旬，时间精力都有限，已无力再作很多理论研究工作，近一段时间对家中藏书进行了清理，有大部分现代和当代文学作品与理论著作，还有不少作家签名的著作，我既不可能再作详细研究，家里孩子也无人研究，觉闲置家中很可惜。于是想到不少县级文联、图书馆都藏书不多，有的县甚至有几年就没购一本书。此时，我想到家乡，不如捐赠给家乡文联能发挥更多的作用，也可借此表示我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襄阳县委、县政府立即派专车去北京接回了赠书，这真正是一批珍宝，其中不仅有荒煤本人全部的著作，还有许多现当代名家如茅盾、巴金、夏衍、冰心、臧克家、丁玲、曹禺、艾青等的签名本。在荒煤老的会客室里，老人对家乡的人深情地说：“八十年来，我对家乡人民没有做什么事情，这些赠书也算我这个游子对家乡人民的一点爱心。”的确，1986年之后，荒煤老总记挂着故乡襄阳，有人从故乡来，他总是问了农业问工业，问了经济问文化，欣然给六两河公路大桥题词，给小小的县城刊物《岘山》当顾问，要给故乡作家的文集要序……他仿佛知道，寻到故乡之根后的时光不多了，他要抓紧，他要加倍珍惜。
果然，整整10年之后，1996年10月25日，陈荒煤，这位迟归的襄阳之子，在京溘然长世。此时，许多襄阳乡亲才刚刚知道，在自己的故土上有过这么一个文学家、电影文学理论家，一个电影局局长、文化部副部长，一个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在襄阳寻踪的日子里，作为襄阳人，笔者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念头。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名人的故乡问题。襄阳历史上名人辈出，但似乎有一个巧合：他们大多失其故居──仅说唐代的两位诗人，张继，早已不知是襄阳何处人；孟浩然，故居与坟墓一并失其确址；只有米芾例外，尚有一个米公祠坐落在汉之滨，日夜望江流东去。我想，这与时代有关，与艰难的社会有关，与这些名人的苦难历程有关；然而，我又想，如果没有那样的时代与社会，没有他们的苦难历程，哪会有他们的建树呢？
   叶与芽，永远怀揣对根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