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 爱
胡昌洲
我妻子虽然只有初小文化,懂得的道理却不少。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啦,什么“万丈高楼平地起”啦……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您瞧,我刚进屋,她就唠叨起来了:“又打了一通宵麻将,瞧你那熊样,又输钱了不是?输钱事小,咱就不说了;累坏了身子,可是你自个儿的。再说,你一个人民教师,坐茶馆,赌博,你也不怕学生家长编排你!”
“谁有那么无聊,会来编排我!”我瞪了她一眼。
“我都听说了,报纸上写着呢。说是有一个老师打了一夜麻将,进教室后满脑子还是麻将,见值日生没擦黑板,就问:‘今儿个谁坐庄?’学生赶紧去擦黑板,结果弄得满黑板粉笔灰。这老师又说:‘这不是黑板,是白板。’学生说板擦不好用,换个新的才行。老师去了一趟总务处,拿回一块新板擦,对学生们说:‘用过细一点,这是“绝张子”。’我看十有八九说的是你。”
我懒得理她,倒床便睡。可妻子不让我睡,又是捏又是掐,说是不答应她的条件,就让我睡不安逸。因为理屈,自然不好发作,于是只好听她“讲条件”。
“别躺着,咱们坐着说话!”
我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都说你是笔杆子,你应该写点东西,说不准还能成个作家呢,省得浪费了你的才华。”
“有个作家说了,‘写作是根独木桥’。很多人都想往上挤,可没有几个能过的。再说,我已五十出头,文学细胞早死了。”
“就算成不了作家,写点东西总比打麻将强呀。”
拗不过她,我只好答应。可是第二天又进了茶馆。
妻子狠狠地吵我一顿,逼着我写保证书,白纸黑字,永不反悔。
于是我写道:保证:今后再也不打麻。将若违此誓,剁掉手指;吃饭噎死,下楼摔死,过河淹死;雷电劈死,汽车轧死,病魔缠死。
妻子要我念给她听,因为有些字她不认识。我摇头晃脑,很得意地念了一遍。她一听,叫了起来。
“一派胡说八道!哪有一点诚意!你死了,留下我孤儿寡母,你轻省,我们怎么过?剁掉手指,你正好不用拿笔了!这是什么保证?重写!”
在妻子的监督与指导下,披阅数日,增删五次,一篇洋洋数千言的“保证”终于脱稿。在未尾,我在“保证人”后签了名,按了手印。妻子也在“监督人”后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名字,按了手印。
一天下班,我回到家里,家里冷锅冷灶,妻子在一旁织毛衣,对我不理不睬。
“怎么啦,亲爱的?”我学着电视里的镜头,去逗弄妻子。
“一边呆着去!伪君子!”妻子很生气。
“我哪儿冒犯你了?”
“你自己做的事,你明白!”
“我做什么事了?我真不明白。”
“我问你:你是怎么保证的?”
“从今以后,再也不进茶馆,不打麻将,否则……”
“麻将倒是不打了,可你‘斗地主’‘诈金花’,这和打麻将有什么区别?”
我无言以对。
“写一份检讨,再写一份保证!检讨要深刻,在‘保证’上把‘打麻将’‘斗地主’‘诈金花’改为‘赌博’。不要再给我耍花招!”
在严格的监督与指导下,又披阅数日,增删数次,写成反省书、保证书各一份。同样是签名,按手印。
刚松一口气,妻子又想出一个新招:如果再赌,就在你身上贴一张纸条,上面写两个字:“赌徒”;还不许撕掉。
我知道妻子是说到做到的人,假如有一天我又犯瘾了,她真要在我身上贴纸条,岂不要闹出家庭风波。我下定决心戒赌。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因为岳父病重,妻子回老家照顾去了。几个朋友经常到我家闲坐。一天酒后,朋友提出“搓几圈”。经不住劝说,我从邻居家借来麻将,支起桌子,痛痛快快地玩了起来。
突然听到钥匙在锁孔里扭动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妻子已站在了旁边。
“啊,你……你……你回来了,也……也不打个电话,好让我去接你……”
妻子满脸堆笑,一边跟我的朋友打招呼,一边给他们倒水递烟。
朋友们很识趣地散去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您是可以想像的了。
暴风雨之后,妻子平静了:“按规矩办:贴纸条。”
我跟妻子商量:“‘赌徒’俩字太伤自尊了,你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能不能把它改为‘爱赌博’?”
妻子想了想,说:“好吧。”
将纸条往衣服上贴,很费劲儿。用针缝,易破碎;用糊精往上粘,妻子终不愿意。
我心生一计:“我明天去做一个铁牌,挂在胸前,不是很方便吗?”
妻子答应了。
第二天,一个红底白字的小牌牌别在了我的胸前。
看着别致的小红牌,妻子笑了,转而又哭了。
“你知错就好。挂着这牌牌,怪丢人的。你把它放在写字台上,每天看见它,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行了。”
我感到眼睛发涩,眼角湿乎乎的。我暗下决心:丢掉赌博恶习,做点正经事,不辜负妻子对我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