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地距神农架只数十里之遥,陪同的友人力劝进去一游,说是机不可失。想来也是,举世闻名的神农架:野人,原始森林,奇异动物,无数的不解之迷......与它“失之交臂”,岂不可惜?
下午四时驱车进发,不到一小时,两山夹着的一座小城便出现在眼下。向导说,神农架到了。正要失望,向导又说,这里只是神农架行政首脑所在地,叫做松柏镇,原始森林的神农架,远着哪。于是继续前行。
一、烟雨燕子垭
山越走越高,谷越进越深,人却越来越少。没有希望中的参天古木,也没有想象中的亘古洪荒,却有不曾见过的密林藤葛,密得连风也透不进去。坡陡,弯多,路也就短,总疑心无路可走,可每当车头一拐,前方又现出一截;就这样,老也走不完。偶有小松鼠顽皮地跳上公路,探头探脑,又将长长的尾巴一翘,迅疾消逝在密密的林中。
山高林密,正疑心会有野人窜出,路边就有木牌竖着,上写:野人出没处。众人大惊,遂停车观看。有文字曰:×年×月×日×时××人等,于此处遭遇野人。活灵活现。再观周遭景象,树与藤交绞,藤和树攀缠,鸟兽易藏,人迹难至,正是野人生存好去处。于是,一行人对于野人的存在,更深信不疑。
天色阴沉,并未压抑我们初进神农的兴奋,只是未曾料到,八月的深山竟有如此寒冷。吉普车中,我们紧闭了车窗,紧裹了衣衫,仍觉寒气袭人。阴雨天,黑暗也来得早,只希望车子快些走,尽早到达向导所说的宿营地——一个在我的想象中极其遥远,又极其神秘的不知模样的小地方。正着急,车子却又嘎然停下。向导说,到了“燕子垭”。细雨中下得车来,一股寒风迎面呛着,顿觉寒气袭人,只好蹦跳着暖身。昏暗中见路边立一巨牌,凑近借助车灯细看,上面介绍说“此处海拔2328米”。大家又是一惊:我们已在空中矣!
垭者,山口也。但闻寒风呼啸,但觉山岳晃动。抬头望时,凭空一道铁索桥悬在头顶,烟雨朦胧中摇摇摆摆,依呀作响,直担心它索断链绝,轰然砸下。崖半腰隐约可见新修的阁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不知是供人歇住的旅馆还是让人四时供奉的庙宇。
燕子垭,因附近的燕子洞而得名。据说其洞高大宽畅,可作千人会场,主洞道至今莫知深浅,洞内栖息着数以万计的金丝燕,洞外则是悬崖峭壁,幽幽深谷。向导说,天晴时立足崖上,可观碧波万倾的山峦,可赏变幻莫测的云海,若运气好,还可看到镶嵌在波峰浪尖上的“佛光”。可惜,今日天寒时晚,无此眼福。
整个景点空无一人,通往山巅的石阶则有“铁将军”把门。正疑惑间,忽一女朗款款而至,众人惊讶,疑是薄翁笔下狐仙。女朗则自我介绍,此地守门员也。大家好奇:在这荒无人烟之地,害怕么?寂寞么?女朗报之善意一笑。
八月寒风里,傍晚烟雨中,茫茫苍穹下,深山悬崖边,婷婷女朗莞尔一笑,这不正是神农一景么!
二、 夜缩红坪镇
红坪,地图上难以找到的地方,可此时它对于我们却是太重要了,它是我们今晚的宿营地。弯曲而狭长的山路,扭曲了我们的时间概念,也拉窄了我们的胸怀:路,似乎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也似乎已经很久很久。十万大山,茫茫林海,漆黑的雨夜,何处是栖身之地?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窝”的重要。
当“大哥大”、“BP”机与外界失去一切联系,当群山和夜幕将我们悄悄吞没,当整个世界再见不到一丝光亮时,游山赏水、猎奇寻秘的兴奋则渐渐演绎成一种凄惶:我们犹如漂泊在无际海洋中的一叶小舟,漂啊漂啊,永远也靠不了岸......
当吉普车奋力爬上又一座山头,黑暗的远方却忽然闪出几星光亮。“红坪!”有人喊。一行人即将熄灭的兴奋与热情重又燃起。
车子载着欢呼,跌跌撞撞朝光亮冲去。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偏僻遥远的荒野之地,居然有小楼,居然有电!路边一个二层小楼下,亮着灯的招牌写着:卫士客栈。漂泊无依凄凄惶惶的流浪之人遇着了卫士,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店不大,迎门却生一盆熊熊炭火,大家围坐了,伸手向火。八月天气,穿衬衣烤火,这又是神农一景呢。
一见如故的店老板,礼貌周到的服务小姐,鸡鸭鱼肉种种菜肴,竟与城市里一般无二——只是少了城里主顾间的讨价还价和相互提防。火锅,土鸡,野菜,烧酒。深山里的夜餐分外可口。
入夜,躺在二楼小阁中,莫能入睡。整个世界静得出奇,没有机器轰鸣,没有喇叭怪叫,没有人声嘈杂,似乎连虫儿的鸣唱也没有,惟有窗下流水汩汩。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一个令人身心都放弃警觉的地方。想这方百姓,贫的是城中各式“现代化”,富的则是新鲜空气、五谷杂粮和古朴纯厚。而他们所富有的,却正是城里人所缺少的呵。
小镇是个什么模样?闭目想象,竟勾勒出一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来。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放亮,急出小楼,近处已显山的轮廓。细细看去,四周是陡峭的峰,八面是密密的林;地形是南北长而东西狭,水势是东北高而西南低;小镇座落于谷底,溪流穿行于镇间,公路随山而走,房屋依溪而建,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再看我们下榻的小楼,后墙却延伸在溪中,原来昨夜竟在溪上睡了一宿。夜间水声,小溪欢唱也。
当街已有三五人家劈柴生火,青烟徐徐,木香阵阵,青烟与白雾融成一片,静静罩在小镇上空,又缓缓绕进峡谷峻峰间。旅游书上说,这一带被称为“红坪画廊”,底宽不足百米,长度却有30里之遥,其间三瀑四桥五潭六洞,七塔八寨三十六峰,奇景异色不计其数。有人据此作画,曾轰动国际画坛。我想,这显然是得了此处山水的灵感仙气。于是就替别的“家”们惋惜,诸位“家”们何不也来此沾点灵气?我虽非“家”者,却想着明年再来。再来,还住卫士客栈。
三、 心驻风景垭
一道不起眼的漫坡,遍布箭竹。山山箭竹相连,也成一种景观。分明是坡平树稀,无什奇景,路边石碑上却写着:“风景垭”。莫非是吸引游客的一种附会?
即来之,则观之,随向导吧。上山的路,居然铺成石阶,弯弯曲曲隐没在箭竹丛中。左一钻,右一钻,就钻湿了衣衫眉发。不怎么费力,就到了山顶。仍无什异处,只是满山的香气特别,脚下的柔软特别。细嗅之:香,是树香、草香、花香、泥香;细观之:软,是脚下的叶软、根软、藤软。林间的腐殖质已达几寸厚,按照教课书上的说法,这是真正的原始森林了。
忽一阵山风将浓雾压入谷底,定眼看时,天哪,脚下竟是万丈深渊!不由得把崖边护栏捉得牢牢。
看那山麓,左侧,( )岩林立,状似狼牙,参差嵯峨,直剌天空;右侧,峭崖如壁,一倾千丈,深不可测。左右两座山峰,正形成“∨”型,犹如一扇巨大的窗口,让人饱览“∨”外景致。
放眼望去, 那“∨”外,是一处极其宽阔的盆地。“盆”内,则是云的海洋,静静的,柔柔的,奶油般缓缓地流动。遥远的对岸,剪纸般竖着黛色山峦,刀切斧削一样的齐整,与天挨得很近......
据说,电视剧“西游记”在这里取过景。细看真是:山荒岭野,岩峭谷深,多鸟兽而少人烟,非有唐僧甘愿受苦受难的坚定意志和孙大圣腾云架雾的非凡本领,莫能越过。盆地中烟云缭绕,霞光道道,琼楼玉宇时隐时现,一如玉皇大帝的天宫,那样地逼真,那样地美妙。此时的我,已不在陆地,而是在天空,在玉皇大帝的宫中。这宫中空寂无人,无喧嚣,无纷争,无尘俗,因而也无烦恼......
还去哪里?只此一处足矣。
这才想起,人们为何要称此处为“风景垭”。它本身并无“风景”,然而风景只有通过它才能看到,它是通往风景的阶梯,是无景之景。
无景之景,更是一景呵。
一九九六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