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庆哥
“老弟,回来啦!”刚进村口,有人对我打招呼。一看,是家庆哥。
“家庆哥……”
好几年没有见到家庆哥了,猛然见到,他的变化令我吃惊:干瘦黢黑、牙齿发黄、两鬓斑白、衣衫破旧,两只手如干裂了的树枝,个头也矮小了许多……你根本无法把他与一个有着八年军人生涯、当年走路说话一招一式无不显现着军人气概的家庆哥联系起来。看到家庆哥的样子,不由人生出强烈的沧桑之感。
家庆哥是我同村的族兄,大我十五六岁,六十年代初参军,六十年代未退伍。据他讲,他是在东北边陲的一个大部队里当“上士”(炊事员之上,司务长之下负责连队伙食采购的炊事兵),曾经为部队运送物资,跟过很大的车队,见过很威武的阵式,还在内蒙、新疆驻过防,有很多有趣的经历。他会讲一些“啊妈妮、旦白一所”等朝鲜话,能唱几句“雅可西”之类的新疆歌,还知道“大豆”“土豆”“人参”,“熊掌”等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的之类的东西――这足可见他是见过世面的。他的这些经历,令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们羡慕和佩服。当然,最令我们佩服的,是他的敢说敢为和公正无私。
家庆哥很有军人气概,说话办事硬打硬,就连下田进地,也是昂首挺胸。复员后不久,县公安局把他从农村招了去或者是聘了去,当公安干警。这在当时也是很了不起的,村里人都说他“鲤鱼跳了龙门”。而以他八年的军人生涯和耿直的性格,做公安干警正是人尽其才呢。他常从县上回来对我们说,他如何在黑夜逮坏人,如何从四川追逃犯,如何为监狱站岗放哨,领导如何如何信任他,他对工作又是如何如何地尽心。这些,无论我们小孩子或村上的大人们,都没有人怀疑的。可是不知啥时候,也许是过了两年或三年吧,他又回到村上干起了农活。这回他没有说原因,我们小孩家也并不知回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没人在意这些事情,只是觉着他回来了,我们又多了个有趣的大伙伴。后来人们传说,他追回一个犯人,审问时踢了几脚,不料那犯人的腿竟不经踢,断了;家庆哥兴许就是因此而被解雇的。当时,也没有听到他有什么怨言,直到现在,我们也没听到过他对此事的看法。只是后来城乡差别大起来,公安干警与农民有了天壤之别,村上人不停替他惋惜。
在村上,他是最能平等对待我们小孩子的。他总爱绘声绘色给我们讲他在部队的种种经历,也总爱与我们一道评论村上的种种事情,他的心境与我们小孩子极为接近,尤其是他的公正公平观念,与我们几乎相同。生产队分东西总是让他掌称,记工分让他当记工员,后来让他当会计、当保管,因为村里人都知道,他干这些事,大家才放心。一次摘棉花回来,人多需排队过称,他的母亲要插队,他就十分严肃地让母亲去后面排队,以至于母子俩争吵起来。最后他还是亲自把母亲已插到前面的棉花筐又拎到后面去,气得母亲大骂“不如生下时掐死算了!”他见了谁干活不出力,谁拿了公家一粒粮食,都会当面批评,有时甚至会暴跳如雷,就是对于他的顶头上司队长或书记,多吃多占的钱款也必定不给报销。大约只当了两年会计吧,就给换了。理由是:“这样的二敢子,要不得。”。
家庆哥复员时,正值让人们发疯的“文化大革命”,后来我总纳闷他为什么没有参加“造反派”,他的资格和影响足可以当人民公社或生产大队的一个造反派“司令”或副司令,至少也可以当个中等头目。可是他竟没有参加,也没有参加人人痛恨的“棒子队”,更没有参与“斗争”、打人的事。(当时斗争人、打人是合法且时尚的)。那时候,他经常提着一桶石灰水,朝墙上写各种各样的政治标语,我们常常就跟在他的后边帮忙,帮着拿一拿用来写字的扫帚什么的。他虽然没多大文化,大字却写得周正有力,许多人家后墙上“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捍卫无产阶级专政”等大字标语,都是他写的。现在回村里,有些人家墙后他当年写的标语,仍然依稀可辨。
到得我堂兄院中,请家庆哥坐下,递上烟茶,他便又起了话头。
“老弟,你这几年没回来,这农村真是不像话了!”他猛抽一口烟,“一切都靠钱,没钱就别谈事,谁也不管谁了。堰塘里没水,没人管;牛羊被偷,没人管;山上的树木任人偷砍――就是昨天大白天就敢砍,谁管?社员打架,没人管,就是闹出人命也没家管;村干部贪污、多吃多占,谁管?可是这摊派那摊派却有人管――不给的话,就牵你的猪、牵你的牛,咳……咳……”他猛烈的咳嗽起来。
乘他喘气的当口,我仔细地打量着家庆哥,想找出一些当年的英姿来,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能够找到。
“现在,老哥我去收破烂了,不收有什么法儿?种地赔本,粮食卖不出价钱;我六十有一的人了,你嫂子有病,我的身体也不好,看病要钱,出工要钱,小孙子上学要钱,前几天你的侄儿媳妇(家庆哥的儿媳妇)给村干部争了几句嘴,想不开,半瓶农药灌下去,死了;留下两个小娃娃……不收破烂有什么办法?”
我看他身上的穿戴,上下一身蓝,不知是一种什么制服,竟还有些质地;帽子也是蓝色,还是呢料;脚下一双黑色皮棉鞋,也还半新。这与村上人的穿戴不符,更与他的家境不符――他应是穿不起的。我猜想,这是他收破烂所得的心爱之物,留作己用了。
“现在的世道太乱,就是收破烂,也不得安身,前天收了个好点儿的自行车,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野地里,窜出几个小青年,硬是要抢去。我死不放手,他们骂:‘老家伙要钱不要命’打了几拳还是夺了去……”家庆哥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的耳朵已很有些失聪,生怕别人听不见,也不管别人是否夜深人静应合,只管自己大声说着。
旁边有人戏言道:“老家庆,你应该拿出当年的劲来,揍他些小王八蛋!”
在我的印象中,若以早年的家庆哥,遇这样事,肯定是怒目相向,摩拳擦掌,甚至于“一拳撂他一个”的。
可是家庆哥说:“现在的小青年,你敢惹他?我一个老头子搞得过他们么?他再给你一刀……”家庆哥平静地解释着,他已没了往日的怒气。遭抢的事,像是别人遇到的。
家庆哥的回答,也许是最符合逻辑的。再度端祥他时,他平静地抽着纸烟,精瘦、刻满了皱纹的古铜色脸上,竟看不出什么表情。
呵,是啊,世事变了,家庆哥已经老了呢。
200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