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茫茫,蛮河滔滔,这是我想象中的宜城小镇风光,但江河交汇之地的昔日楚郢都(宜城郑集镇皇城村)却正在中国城镇化建设的浪潮中改变着面目,渐行渐远于历史本身。初春的一个午后,我们三个人文地理爱好者,有些失落地从郑集出来,取道207国道驶向璞河——一个与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小镇。
沿途风景如画,大地如诗。车窗外的树木一排排退去,也把我们的思绪带进2000多年前的历史深处——
河水清澈,杨柳拂岸,五谷飘香,远峰含黛。俊俏的姑娘在河边綄纱捣衣,放声歌唱: “阳春青山兮,山高高; 白雪绿水兮,水滔滔; 荷莲放花兮,香飘飘; 锦屏抽云兮,发兰椒。 发兰椒,香飘飘,水滔滔,山高高……” 这些人中,有一个红袄绿裙的少女尤其美丽出众,她是郢都北郊人。这个美眉的形象后来被楚赋大家宋玉(生于郢都北郊,今郑集镇腊树园村)用深情的笔触记述在《登徒子好色赋》里:“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在老朋友夜鹰介绍璞河之前,我还从来不知道在汉水之滨藏着这样一个独特的小镇。它血统高贵、历史悠久,让孤陋寡闻的我无比汗颜。
璞河位于蛮河和汉江的河套处,江汉冲击平原上,它还有个华贵的名字“璞河瑙(又称璞河垴)”。传说楚文王迁都于郢时挖排渍沟,曾在此发现璞玉玛瑙,一些雕璞琢玉的工匠便汇集于此作坊兴镇,小镇因此得名。一个瑙字,珠光宝气、璀璨富贵、流光溢彩,让人产生美好的联想。这是汉字的魔力!
虽是小镇,却有着大镇的格局。十几条小巷横平竖直,每一条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份怡情神韵。狗很老实,不叫,静静地看着我们几个人走过。一条小街叫玛瑙街,房子一层或两层,新旧参半,我甚至发现了一块“璞河瑙街76号”的旧门牌号,还孤零零地挂在老房子的门框上。玛瑙街上有老字号“熊亿泰”,悬壶济世已逾百年,现在主要开方抓药,自制有中成药丸丹膏散之类出售。漫步小巷里,好奇于那些紧紧关闭的大门,不知里面有怎样的风景。看院墙上伸出的藤蔓和大门口古老的石刻门墩,暗暗希望从木门里走出一个戴望舒笔下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为临近汉江,璞河自然是一个大的航运码头。上至陕西,下至钟祥、武汉,提起璞河瑙,做生意的跑船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宜城志》记载:1954年以前,璞河瑙码头是蛮河的主要码头,也是武汉至南漳来往货物的中转码头,15吨以上船舶除季节性可直抵武镇外,大都泊于此。以上河段依靠盘船(提货的小船,可装货4-5吨)转运。
在码头文明繁荣的当年,这儿吞吐着南北货物的同时,也孕育了自己独特的小镇文化。在2001年前,璞河是宜城人口最多的一个镇(2001年被并入郑集镇)。过去,小镇上的很多居民是来自外地乃至外省,为求生计,他们把脚步停驻在这里,也为谋发展,他们在小镇上建了商会。今天,商会的房子依然存在,只是它的功能已彻底改变,成为老人们打牌下棋,间或追忆过去的休闲场所。
沿河而筑是璞河居民的一大特色。宜城市政协委员陈万里是土生土长的璞河人,他的家在街上,后门便是干河。干河不干,溢满了一人多深的水。河沿上,是自家的小菜地。来了客人,从菜地摘下青翠欲滴的瓜果,然后三步石坎儿下到干河,弯下身子就可以把瓜果洗了。多么亲切、多么舒适的市井生活——让人想起苏州河边,清晨或傍晚,热腾鲜活的生活。我羡慕不已,聊发童心,也从陈家的菜园里拔一个大萝卜,也款款地下河,弯腰,用手撩水,痛痛快快地“秀”了一把。陈委员说:”干河里有虾子咧,随便丢一个篾笼子,三五个小时后,往上一提,就是一笼活蹦乱跳的大虾。”想象那失去自由的虾子,被刷过,煮好,然后红彤彤上桌,是多么地活色生香,让人大快朵颐。还有一队一队嘎嘎叫的鸭子在河里游来游去。鸭蛋多了来不及吃,聪明的璞河人就把它腌制成松花蛋,自家吃或者出售。在襄樊的超市,人们能够吃到的本地最好的皮蛋就产自这里。皮蛋和板鸭,这两样宜城为之骄傲的名产,璞河是原产地。
因临近汉江和蛮河,水产丰富,社区还有个渔业社,渔民居住在小镇东头,很多人家门口都挂着鱼网。在45岁的渔民茹天福家,我们目睹了一种小船的加工过程。船非常袖珍。陈万里介绍说,这叫“划子”,要两只船一起用才行。两只船绑在一起,放在水中,捕鱼人两脚分开各踏进一只船里用以保持平衡,所以也叫“脚踏两只船”。对情感不忠的滥觞原来藏在这儿,这让人忍俊不禁!茹师傅的家里有十几只这样的船,因为每年的4月到6月是休渔期,不下河了就做些木工活挣钱贴补家用。他一般每年卖出10多对,120元一对,收入不超过2000多元。茹天福说,休渔期满后,这样的船便一对儿一对儿地出现在大河里,璞河渔业社的渔民们便开始了他们的水上生活。
集镇规模仅次于城关的璞河因为水运而发达,过去有“小樊城”之称。陈委员向我们介绍,当年赶热集时,小镇上可能有上万人之多。四乡八邻,远至钟祥的都上来赶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都不足以形容当年那个热闹和繁荣。但随着水运的衰落,小镇日渐萧条,连作为国家政权最基层的级别都没有保住。现在的璞河成了郑集管辖下的一个社区,这让许多老居民感到无奈和失落。
从小镇向南4公里,是蛮河。河已不“蛮”,因干涸而显秀气,“滔滔河水”已只能成为璞河人心中美好的回忆。河上有岛口大桥连接南北,对面是钟祥市转斗湾镇高台村,此刻的蛮河成了两个地区间的界河。路一侧的一条水渠,夜鹰说:“那叫“大渠”,从南漳而来,是秦朝大将白起开挖,也叫白起渠,对当地灌溉排涝至今发挥作用。这条赫赫有名的白起渠,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
小镇向东5公里,便是清澈的汉江。烟雨迷蒙中,江水宽阔浩荡,自由流淌,完全有别于它在市内被江堤束缚的景致。这也如人们,脱离了单位和都市的束缚,一走进了大自然中,便露出活泼的本性。我们在汉水边放肆地说笑、奔跑,对着江景一阵阵狂拍,然后捡拾一些五光十色、温润可人的汉江石,感觉它们也有着小镇的温婉可人的灵性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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