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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之后

作者：李修平发布时间：2007年9月16日阅读数：2156 查看评论

感伤之后
李修平

      屈指算来，我从那个让我辉煌过狂热过迷茫过伤心过的权力中心谪离已是四度荷绽桂香了。四年的时间看起来很长，其实短得如同一瞬，许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应该十分清晰，然而那个酷夏在我身上所呈现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所谓的往事如烟，大概就是，人的心灵之伤在时间清风的安抚下完全可以疗养愈合，往日因种种原因形成的伤痕、仇恨、悲愤、怨尤，一一随云消散，剩下的如同一泓秋水，清澈透明。一篇《感伤之秋》，记录了我当时的全部心情，无异于屈原投江前的愤懑，如今再读，只能博人一璨。往事不堪回首，回首的效果是更加珍惜人生。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非常珍贵，无所谓对与错，是与非。只是，我们应该从中得出更理性地认识。
      脱离权力中心后的一段时间，我是相当地失落，日子过得毫无滋味。人的政治才能是需要平台才能施展出来的。没有平台谁都是凡人一个。所谓的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之才，那是得有人用啊！一份看似平常的任命文件，打乱了我的生活状态，破灭了我对仕途的希望，扼杀了我的领导才能，上升的路从此被人为地封堵。上苍带给我心灵的惩罚是严酷的，不留任何情面。我所面对的生活空间倾刻间发生变化。那是黎明前的黑暗，是闪电后的沉寂，是冰雪下的空寞。是的，完全是那样一种状态。我再一次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甚至退回到了起步的阶段，而且比这更糟。起步，是一种满怀希望地快乐地攀升，而重新回到起点的地方将意味着什么呢？重新开始？自然的路可以，人生的路已经没有再走一遍的时间了。因此，我沮丧，愤怒，又茫然无措。
      那些时间，充滞我脑海里就只有两个字：险恶。我所看到和感受到的只有夜幕下那一双双阴毒的目光。我怀疑他们是想置于我死地的人。我开始怀疑一切。是的，怀疑成了我思考的主要内容。身边每一个人身上的瑕疵都被放大成阴谋，而自己则是一位在夹击中生存的战功显赫的勇士。多年来我都在被玩弄和被嫉妒中孤军奋战，赞誉、鲜花、掌声都是虚幻的假象，是甜蜜的带血的罂粟花。
      我的这种思维方式成了我在那个夏秋感伤的主要根源。我百无聊奈。往日对于工作的热情、对于振兴本地经济的热心包括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消失怠尽，单位的事情基本上不去过问，上班只是一种象征。我开始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起初，我只是在稿纸上零乱地记录一些感慨，罗列一些现象，刻画一两个个性化的脸谱，慢慢地我的激情如洪水般奔泻，我不停地总结、归纳、推理、缜别，理性地思考之后又以形象思维的形式出现，艺术地提炼加工，于是一篇反映官场生活的洋洋两万余字的散文《感伤之秋》就这样产生了。我只在网上贴了三天，就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后来不得已而屏弊。北京一家刊物的资深编辑读后拍案称道，之后该刊隆重推出，加了编者按还嫌不够，又续上编后语，结果不仅文章获奖，我也因此被授予那个年度的“屈原魂作家”。
      我现在生活得极为平静，既没有脱离于政界，又远离于权力中心。这种与政治生活若继若离的状态更适合于我的心性。关心时代发展进步，乐于为社会事业做点实事，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一种品德，但是如今的这种参与与过去又有很大的区别，往往是主动的，可进可退，可深可浅，没有功利的色彩，因此也就不会去触任何敏感之礁。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色表现去伤害人，哪怕是无意的伤害，也不会与任何人形成竞争。谁还来防我啊！不干事才不会招风，更不会树敌。人与人之间在没有利害关系的前提下，友好相处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
      有时去翻生活的陈年旧帐，想想过去的种种作法，不免对自己产生一种敬畏。那时我做得那样成功，做得那样自信，做得那样辉煌，那样地有人缘，不在于我多么优秀，而在于自己充分利用了良好的工作环境，最大限度的施放了自己的能量，展示了自己的存在，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了自己人生的价值。但恰恰正是这种所谓的成功，蒙蔽了自己的眼晴，留下了祸患，以致招来不幸。后来的失败，其实那也不能算是失败，充其量是换一种活法而已。政治人生的阶梯从第一步走到最高层的，一个时代毕竟是凤毛麟角啊。成功与失败，我对自己所走过的路，一直没有任何的追悔，只是对那篇“感伤”多少有点自嘲。
      从咿呀学语活到“知天命”之年，我经历了许多人，接触了许多人，认识了许多人。几十年过去，大浪淘沙，一些人活得比我好，有一些人越活越槽糕，一些人幸运地步步高升，一些人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不小心混进了班房，而还有一些人呢，就已经成了古人。活着的人，六根未净，欲望不会有止境，还会去争，只有进了棺材的人才是万念俱灭。人的这种本性，应该理解。佛教讲缘，过去不懂得珍惜。现在回忆起来，他们都有可爱之处，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我们和每一个人的相识应该都是缘。抛弃恩恩怨怨，起码以下几种人，无论如何应该珍惜。
      一种是可以信任的朋友。鲁迅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因为遇到知己真的不容易，尤其是在古风不存的当今时代；一种是贵人。能够被称为贵人的人，肯定是在你最窘迫的时候提携和帮助过你的人。每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几乎都会遇到一个或者几个这样的贵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之报，要好好感激，因为贵人是我们人生的转折点，没有他们，也许就没有今天，起码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一种是曾经爱过或者曾经偷偷欢喜过的人。也许后来这种爱会改变，会产生怀疑，会不屑，但无论如何要感激，因为正是那种叫做初恋的东西，包括暗恋，才让我们懂得爱，才让我们懂得“生活是花，而爱则是花的蜜”，世间一切事务中，爱是最珍贵的；一种是曾经恨过的人。恨一个人必定有恨的理由，但时过境近，恨在我们的奋斗中逐步地化解，也许正是那个人才使我们更坚强；一种是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鄙视他，但不要仇视他，要主动地保持联系，因为正是这种人才让我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种是在一起共过事的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分手是正常的事。也许大家在一起时会有磕磕碰碰，但能在一口锅里吃几年饭，自然会有几丝割舍不断的情感；一种是真爱的人和能够相伴一生的人。我这里对前者，狭义地是指亲情。孝心无价，要趁父母有生之年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不要等他们百年归天后才想起哺育之恩，那时说什么都晚了。最后最要珍惜的是伴侣，要百分之百分地感谢她爱你，因为现在我们都得到了幸福和真爱。携子之手，百头偕老，那是最完美的人生。
      人际关系永远都是最复杂的现象，充满玄妙，谁也无法真正参透其中的奥秘。曾经在一篇随笔里读过这样一段话：“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毫无关系地活着，彼此观望着对方的幸福。”我很喜欢这句话，很喜欢这样的状态。踏入社会之后，我交往了不少朋友，而大多数朋友都从我这里受过滴水之恩，尤其是在有了点权力之后。然而，当这些朋友的境遇发生了变化之后，过去的事情就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是真健望倒也罢了，问题是有些人对自己的如何发迹一直记忆犹新，津津乐道。原来他忘却的是发迹的过程以及发迹过程中曾担当过他的人梯的人。这样的人同样需要朋友，对于结交对自己更为有益的朋友十分热心，因为他还要借助于别人的力量继续发展啊。知道索取，就是不懂得回报；能够忘记恩情，就是不知道感恩。这就有点让人鄙视了。鄙视，但无怨尤，不羡慕，不嫉恨，他忘恩负义、青云直上，那是他的事，只要不干有碍社会的事，我依然一路祝福。
      对于老朋友一个个的离我而去，毕竟令我很伤心、很失望。在我感伤的那段日子里，我总结出三条规律：朋友只能共患难，不能共享受；朋友只能远距离交往，不能近距离相处，更不能在同一个部门共事；朋友只能在地位平等时相交，一旦他飞黄腾达走到了你的前面，且莫自豪，这与你无关，赶快退闭三舍，否则就会自寻尴尬和没趣。指望朋友发迹之后再来提携你，那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很欣赏庄子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教诲。牵手固然好，放手也未必不好，人生本来就是有牵有放。能够果断“相忘”的人才是最放松的人，也才是最聪明的人。
      曾经一段时间，我是非常地有艳福，一群靓丽的青春才女投奔于我的旗下。大家共同快乐地做事、游乐、聚会。春天的茶园、盛夏的紫薇林、深秋的改水工地、隆冬下的蜡梅山成了现代版的大观园。大家为所欲为，放松心灵，不染俗事，而且我们的合作都是为着一些神圣的事业在进行，所以交往起来更加地理直气壮，无须遮遮掩掩。这里面自然不乏知己红颜，不乏悦己知心者，深走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说来似乎像童话，一段时间，我们竟如青梅竹马一般地单纯。和女士们交往，不涉情事，是最理性的态度。没有烦恼，只有友情常忆常新。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些美好的时光，当她们子满枝头花狼藉、红颜褪尽发斑白的时候，我心中永远只有《蒙娜丽莎》的微笑。永远沉醉在理想的王国里，这样的感觉，多么美好！怀念她们的理由很简单，她们曾经给我带来了欢乐，带来了灵气，唯独没有伤害。那真是一段幸福而快乐的日子，但这种日子毕竟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在各自的生活圈里幸福地生活着，同一轮太阳照着，彼此观望，宛如独坐良宵，遥望天际明灭的星辰，内心常常会产生一种充实和幸福。要说成功，还是我做的最好的地方。
      人不可能使自己伟大，但可以使自己崇高。这种崇高应该是人格的崇高，是精神境界的崇高。我现在的心间应该是最为开阔的，思想很单纯，诱惑依然存在，但我已有了极强的免疫力。我身在红尘中，又在红尘外。一个心底充实的人，并不比一个高官厚禄的人差，因为前者单纯、透明，而后者既有责任又有风险。弄得不好，前功尽弃，晚年黯淡，那是真正的失败。我现在就没有这种担忧。
所谓的人生如梦，应该是一生都在梦中生活。如果一旦梦醒，世界与我们期望的不一样，还不如一直在梦中。人生苦短，稍不留意，几十年就从我们身边过去了。人生过得好，并不是要苦争那些非分的东西。平安才是最好。既使你拥有整个世界，还不是一日三餐吗？许多人总想上天堂，结果却进了地狱。人一生想要的生活其实非常简单,受用的诸如衣食住行玩乐其实也是很少的，要那么多干什么啊！
      人在失意的时候，有三个地方是可以去体验一番的：病房、监狱和殡仪馆。到了这三个地方还有些事情看不开，就有点不正常了。想想已经死去的人，想想快要死去的人，名誉、地位这些东西就不值钱了。历代帝王的权力可谓大了，最后还是要舍弃江山、美女而独自驾鹤西去。这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他不得不舍弃。自然的法则就这么严酷，帝王和乞丐虽然生命的过程不一样，结局都是一样的。在我最困惑的那段日子，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曾多次去监狱视察。透过电子监控屏幕，我看到了我过去的上级，我的朋友。他们那种渴望自由的眼神令我感慨万分。他们现在的欲望已经很少很小了，只要给一点自由就满足了。但过去他们不是这样。人总是在走到生命的某个时段，才回首自己历史的对与错，才顿悟生活留给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太有限，才感慨自己的历史已永不能改写，才明白与我们结伴而行的永远都是命运！人啊，早一点觉悟多好！
      抚平心灵的创伤，我发现生活并没有亏待我们。能有今天，正是这个社会为我们提供了丰沃土壤啊！现在有许多人，自然也包括我，总想追求像上流社会一样的生活，享受有钱有闲有权的富贵人生。只是，真能如愿的话，人生也未必幸福。所谓的富贵人生，其实是要从自己的内心开始。我想起了星云大师对富贵人生的诠释：健康是最真的富贵，知足是最大的财富，信仰是最好的品德，包容是最美的情谊，勤奋是生命之本。健康，知足，信仰，包容，勤奋，这些因素体现于生命的全过程，我想，人生就丰满了，这不就是富贵的人生吗？我现在对于过去的一切，只有感谢，没有怨恨。生活磨砺了我，生活让我觉悟，生活为我提供的经验和教训让我受益终身。
      感伤之后是什么呢？是心底的平静，是万事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