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 脐
摸脐是小城18街72巷传奇人物。
“奇”处有三:其一,名字之来历。世人尽知,摸脐怎配作人的大名?充其量可作穷人家孩子的小名,与狗剩、鳖娃儿一个档次。但家乡小城数万人丁,凡长嘴能出声的,无论男女老少、辈份大小,开口都叫摸脐。他也从不恼怒,应声嘎嘎的。就连他5岁稚儿常站檐下扯喉咙喊:摸脐,妈叫你回来吃饭。在场人笑闪了腰。
小城里无人知道摸脐大名。听老辈子人讲,跑老日那年,鬼子飞机轰炸这鄂西北重镇,福音医院房顶被震塌,同屋三个产妇受到惊吓,腹中胎儿提前掉进裤裆。助产士扒开裤子一看,三个小家伙都带瓣儿。一个双手抱着脑袋,一个双手护住鸡鸡,第三个个头最小,象刚刚剥了皮的野兔。小家伙一不抱头二不护球,两只鸡爪子似的小手紧紧捂着肚脐。助产士掰开他的手,发现此婴肚脐与众不同。他婴之脐多呈凹型、坑型、窝型,大小不过一分钱硬币。此婴之脐却呈锅型、盅型、球型,大若乒乓球,血糊淋当扣在簸籏鼓样肚皮上。干过巫婆营生的二奶奶说:这小鳖仔儿捧脐来世,生有异相,人溅命不溅。这肚脐就是他日后吃饭的买卖儿。由此,摸脐之名彻底击败了自己的大名。
其二,咋把媳妇搞到手的。摸脐是独子,名溅命硬,泼实好养。卖针头线脑、酱油火纸的父母粗茶淡饭把他一天天喂大。令父母揪心的是,这小子只长心眼不长个。三岁能为二奶奶穿针,四岁会帮父亲找零钱。眼见到了发蒙受书年龄,还象从小人国里出来一样,没他爹裤裆高。更要命的是他的胸部不分前后地格外发达,前胸不歇气向前拓展,后胸不服气向后扩张。不痛不痒的纵向发展、前后膨胀,令父母和大夫都束手无策。转眼又几年过去,摸脐长得前后比左右粗,上下向中部靠拢,脑袋直接安放在胸骨架上,压根儿见不着脖子。麻杆似的两条细腿,还有点罗圈。他爹见他再没长高的动静了,抽出裤带量量,冒一点儿也不过一米四,正正规规一个前拱后翘的“背锅”。不少人开他玩笑:摸脐,你不能扳跤(摔倒),不然就像剃头的挑子,两头翘。你娃子爬不起来。
就这般尊容,摸脐20啷当岁那年,硬把一个模样俊俏、健康正常的女子娶进了家门。闹洞房时,几个后生非让小两口亲嘴,摸脐太矮够不着。一后生自愿当板凳,让摸脐站在他背上。摸脐颤颤巍巍正要亲,脚下后生一晃,摸脐撒开两手向后倒去。新娘子急中生智,玉臂一伸,准确地从“背锅”下搂抱住他,小两口的嘴刚好对在一块。这不,一年后,这女子还给摸脐生下一对龙凤胎。隔壁邻居眼气死了。两三个光棍汉妒火中烧,硬说不对劲儿,摸脐七拱八翘的,干那个事对不齐,这俩崽肯定不是摸脐的。摸脐听了也不光火,豆包嘴一咧:老子横竖有办法。龟儿子连酸葡萄都吃不到,还想吃肉葡萄?
摸脐究竟咋把老婆搞到手的,始终是个迷。
其三,剃头手艺绝。摸脐该有剃头的命。13岁那年,摸脐进剃头铺学艺,应验了民间一句话――矮人只长心眼不长个儿。别看摸脐小学没念完,但心灵手巧,学手艺贼快。三年出师,六年手顺,十年艺精。30岁不到,练就一手剃头绝活。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无论解放式、大中分、小波浪、齐肩发、飘刘海、大背头、小平头,只要往摸脐的剃头椅上一坐,那人头仿佛就不是人头了,而是绣花女手中的绣板,园林工手里的花盆,大厨子手中的萝卜。随着摸脐手中推子的纵横、剪刀的翻飞、梳子的鼓弄,保你进来出去若两人。老的变少了,少的变美了,男的变俊了,女的变俏了。那日,经摸脐剃过头的一男人回家,进门就搂媳妇,媳妇一激动,张开竟叫出小叔子的名字。
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小城剃头界遇上一件大事。上级决定,所有剃头铺淘汰手推子,改用电推子。小城闭塞,人不开化,手推子用了百十年,猛一下换成电推子,能行吗?电死人咋办?听大城市人讲,那玩意儿象手枪,顾客一落座,理发师就手握扳机,对准顾客头说:你要咋(啥)死(式)?吓得顾客爬起来就跑。如今小城也要用电推子剃头,会不会电死人呢?
“剃界”新事,势不可挡。摸脐所在的剃头铺不幸被上级定为小城试点,摸脐不幸被定为第一个执电推子人,而我则有幸成为他的“试验头”。
其实,我与摸脐相识已久。虽说年岁不大的我懂不得臭美,可我认人。都说摸脐头剃的好,为啥不让这个好落在我头上?再说我家离摸脐家并不远,人不熟眼熟,找他剃几回头就以兄弟相称了。这回天降大任于摸脐,全城同行来观摩,从没受过领导重视的摸脐整天处在受宠若惊之中。这天,他对我说:兄弟,这几年大哥给你剃头最过细,好几次还少收了5分钱。这回你可得帮大哥一把。我说:没事儿,老师讲过,不会电死人的。你大胆剃吧。摸脐感动得泪花子直转,抱了抱我,凸起的胸骨摁得我肉生疼。
摸脐所在的剃头铺规模不算小,地处小城闹市后街中段。六间黑瓦房廊檐宽敞,临街门面清一色绿窗棂白玻璃。剃头铺标志性转筒灯白天黑夜转着,日光灯照得屋内旮旮旯旯白亮白亮。正值五黄六月,天气闷热,剃头铺里挤满了人,有顾客,有同行,更多是看稀奇凑热闹的。摸脐那个座椅周围堆满好奇的眼睛。
那时小城还没有电扇,防暑降温全靠人工送风。剃头铺每间屋顶悬垂五排布幔,每张布幔宽约两尺,长约三米,为夹层。正反两面绣有二龙戏珠或喜鹊登梅图案。挨屋顶一端缝有褶子,横穿一根竹竿,向下垂的一端缀有须绺,煞是好看。每两间房里的十排布幔为一组,以麻绳、滑轮相连,穿缀一体,通到后墙时,左右两根绳子下行收缩,呈 V 型,挽结为一股。一老妪手握绳子顶端打结处,,用力一拉一扯,十排布幔便来回晃动,由此产生的风撒在剃头人和被剃头人头上,和大蒲扇扇出的风一样,天然原生态。
这天当班的老妪我认得,街坊邻居都喊她聂妈。聂妈已年过花甲,精瘦干练,脚小腰板硬,三寸金莲不足一拃,满脸菊花般皱纹,铁扇公主她奶奶似的。她木然地重复着一拉一扯的动作。滑轮与绳索摩擦发出的吱溜吱溜之声,宛如夏日蝉鸣,倒也悦耳好听。
此时,我已坐在转椅上,摸脐被他老婆打扮成干部模样,刮了胡子吹了头,换了衬衣擦了鞋。恨只恨那前背后锅无法用刀削去,依然十分醒目,甚至比平时还要凸出,可能和摸脐一样亢奋着。摸脐为我围好围单,手执电推,却象握块热炭,微微抖动着。现场指挥顾不得许多,一声令下,摸脐掀动了开关,电推子猛地一颤,突突响起,发出嘎嘎声音,摸脐赶紧调了调开关,让电推子匀速转动,嘎嘎声变成嗡嗡声。摸脐屏住呼吸,轻轻按着我的头,抓实蛤蟆式电推,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后脑勺入手,缓缓向上推出。须臾间,头发茬子纷纷跌落,后脑勺犁出一道新沟,围观人群顿时发出啧啧之声。摸脐见啥事儿没有,手不再发抖,顺利地推出第二道沟、第三道沟……我脑袋上的长发象被收割机放倒的庄稼,一绺绺一片片躺在白色围单上。摸脐越剃越顺,高超的手艺得到超常发挥,手中的电推子仿佛成了一辆微型小汽车,在并不广袤的脑袋上上下奔驰,左右盘旋,时而跃上头顶,震得头皮微微发麻,时而从耳际滑过,挠得耳道只痒痒,忽又拐至脖间,金属与肉接触,弄出几许鸡皮疙瘩。一会儿,摸脐放慢节奏,拿出一把梳子,仔细整理细节,保持造型。电推子嗡嗡之声似乎也小了些,小夜曲似的让我昏昏欲睡。忽然,一阵掌声响起,摸脐完成了他的全部操作,剃头人和被剃头人双双平安无事,小城剃界手推改电推大功告成。上级领导现场为摸脐戴上一朵纸扎的大红花,摸脐满脸泛光,前胸后胸都显得生动起来。
这次“试验头”没收我一分钱。
岁月荏苒,光阴如箭。后来我上了中学、上了大学,离开家乡30多年,再没见过摸脐。去年春节回家,席间突然想起他,便向母亲打问。母亲说,几年前,摸脐不小心误食有毒蘑菇,不治而去。我一阵唏嘘,小城一代奇人竟以这般方式谢世,让人空悲切……
2007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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