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中生活发生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算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个春夏秋冬,不少事情都在岁月飞石的打磨下失去原有的光泽,日渐模糊起来,惟有初中时期关于衣食住行的点点滴滴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时穿在身上的多是兰色和黑色的粗布衣裳,看不到今天的五彩缤纷。事实上,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即使是这样的“老粗布”,也是一种深藏在心中的梦想,因为没有几个家庭有能力按季节为自己的孩子添置新衣。很多情况下,穿在他们身上的,多是从哥哥姐姐那里捡来的“罢角子”,要么穿着不合适,要么过于破乱而遮不住羞丑。我没有哥哥,糊里糊涂地穿了很多姐姐的衣裳,开始感觉很温暖很自豪,后来同学笑话,便死活不再依从了。有个同学,家庭更穷,衣裳补丁摞补丁,上体育课一用劲裤子四炸八裂,羞得他从此辍学,他的成绩在我们班可是很出色的呢。
吃的也很差。学校食堂里的主食多是苞谷糁,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儿,更叫人恶心的是,粥里边随时可以看到被煮胀得鼓鼓的肉虫。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们这些十几岁娃子的食欲,个个都在长身体,只要有什么能够解决饥饿,谁还会在乎吃进去几条虫呢。母亲知道我在学校吃不饱的情况后,每个星期都给我准备一袋炒面和几瓶油炸的酱豆子,吃饭时朝碗里放一把炒面,掘一筷子酱豆,不仅味道香,而且还受饿。学校时不时也“打牙祭”,开始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晓得就是蒸些馍馍卖给学生,馍馍半斤一个,面不白,甚至发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津津有味。那时是没有轧面机的,面团都是食堂大师傅用双脚在大木盆里踩和成的。
住的是大寝室。里面通常睡几十个学生,而且两人一铺,由于卫生差,无有一个学生没长过疥疮。疥疮偏偏喜欢长在人之私秘处,而且奇痒无比,严重时走路都碍事。初一时我和我的堂弟睡一铺,不仅长了疥疮,而且还生了虱子,由于大环境就那样,因此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个身上传的,也就不好追问了。要说虱子还好对付,怕就怕跳蚤上了身,事实上,那时寝室里的跳蚤是很多的,不少同学夜里不敢摸黑上厕所,便偷偷把尿屙在墙角,时间长了那里就长出许多跳蚤来。跳蚤比虱子难逮得多,如果让它钻进了裤裆,那就更不好受了。
行主要靠双脚。学校远在三十里之外,一个星期才能够回家一次。那时学时跟现在不同,星期六还要上半天课,因此每到午间下课铃一响,我们连饭不吃就往家里奔。不吃午饭是有原因的,除了归心似箭,很多时候是由于口袋里已经没有半毛钱了。那时乡村没有公路,出租车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所以翻山越岭全靠步行,回到家后大多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直冒清水。学校要求学生星期天必须上晚自习,不少学生却总是找借口赖在家里,朝星期一捱。星期一上学是没有时间保证的,要赶上上午第一节课,非得“鸡子没穿裤子”就起床。我曾无数次起早在月色里走过这样的夜路,现在想起来,后背依然觉得凉簌簌的。
今天我已是一个四十有二的人了,反观自己所走过路,初中三年对我的影响应当是最大的。那样的生活苦是苦了些,可它能够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因此孩子上初中时,我曾多次向他讲述这些故事,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从这样一个侧面,告诉他苦尽甘来的道理。(发表于2007年11月13日襄樊日报——“往事漫忆”)
2007.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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