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下乡遇见了叔伯兄弟来娃子,他的变化很让我吃惊。家里不仅盖了“明三暗六”的小平房,而且也娶了媳妇,怀里的老二都快要生了。要说这些变化就今天来看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来娃子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家算是我们生产队里有数的几个穷困户了,三代同堂八个人,挤在三间窝棚茬子里。爷爷只会死做,奶奶虽然能够料事当家,然而却是三寸金莲,而且还有一个老壳痛的怪毛病;父亲和叔娃都是忠厚人,和他的爷爷一样,也只知道吃了做、做了吃,什么时候种什么什么时候收什么一概不晓得;他这一代姊妹仨,应当说有个看头了,可是哥哥却是个哑巴。
来娃子小时侯也没得多少看相,抱在怀里伸多长,搁在地上一大堆,整天鼻涕拉糊。有时我们家做什么好吃的,他的母亲就会把他背过来“望嘴”,一回两回没得啥子,天长日久就让人生厌了,于是我就会偷偷绕到他母亲背后狠掐他那已经冻得红红的小屁股。当然,我也没有少挨母亲的“雷果子”,由于母亲对他有恩,他总是把大伯娘喊得亲甜。
八个人四个劳力,按说吃的应当不成问题,但情况却不是这样,他们家每年收的苞谷顶多能管九个月,还有三个月要东撮西借,打顿顿儿主义。虽然吃不饱,但几个大人的肚皮一年四季看起来都是鼓鼓胀胀的,好象吃了很多饭食,他的奶奶总是埋怨,说他们个个“吃得”。事实上,作为一个能挣十个工分的劳动力,一天三顿他们根本没有吃到任何好东西,由于粮食不够吃,煮的苞谷糁盛在碗里照人影儿,喝在嘴里满嘴流,这样的清汤寡水喝多了,肚皮自然就成了水袋。
很多时候他们连稀饭都喝不上,不得不挖野菜充饥,捡橡子度日。由于营养不良,无论大人还是娃子个个黄皮寡瘦,大人一个晚上要起三、四次夜,小娃子稍不注意就把尿屙到了床上。
来娃子大约三岁失去了母亲,他的母亲死于非命,而且很惨,时间虽然一晃过去了三十多年,但当时的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他的母亲是在参加生产队改梯田劳动时,被山上撬滚的巨石砸死的。那天我的母亲和他妈一起在梯田荡子里捡石头,上边的几个冒失鬼没等下边的人完全撤离,就把一个重达数吨的石头撬滚了下来,我的母亲躲过此劫,但他妈却被巨石从坎上砸到了坎下。当时他妈揣在怀里的萝卜蛋蛋撒落了一地,后来听母亲说,那是准备捡了回去中午煮饭一家子吃的。
他母亲的死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后来的情况更遭,不长的时间内,他的奶奶、爷爷、父亲和叔娃相继去世,留下他们姊妹仨相依为命。
自从上了初中,我回家的次数就很少了,参加工作把父母接到城里后,更没有机会回到童年生活过的老院子了。虽然经常有意识地打听来娃子的一些消息,但还是知之甚少,以常理来看,由于家底薄,书读的是少,来娃子这一辈子能混个“肚儿圆”就算不错了,根本相象不到他还能娶上老婆。
来娃子说:“前几年在山西挖煤,媳妇就是从山西挖来的,现在农村政策好了,也就不打算再出去受那个罪了,侍弄几坡板栗核桃,养些山鸡和猪子,一年的收入也还行。”这次下乡原本晚上要赶回镇上,无奈弟媳一再挽留,于是就和司机住了下来。山上夜风很大,但吃着老腊肉,喝着苞谷酒,浑身还是感到暖暖的。
200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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