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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她孤身飞去
作者:李修平  发布时间:2007年11月20日  阅读数:4564  查看评论  
 
 

  ·中篇小说· 

                                               目送她孤身飞去 

        李修平

  再没有比这种日子更叫人心烦意乱的了。林志平站在自己两居室的阳台上,看着大 自然扑面而来的春光春色,想到自己将要过去的35岁的青春,有一种被遗弃被作弄的感 觉。他返回书房,拉上窗帘,打开音响,把音量拧到最小的限度。他要把春天、阳光与 噪音统统关在窗外。书桌上放着县委书记王刚关于机构改革的讲话稿,已起草了一半, 而此时,他感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束嘲讽的目光直射自己的胸膛。他无力地躺在真皮沙发 上,把自己置身于一种温馨宁静的空间。他总是感到困。他的心灵确实太疲惫了。人生, 其实就是一场持久的疲劳战。

  但是,林志平心中的噪音却无法排除。他脑海里交织闪现出康县政界各种明争暗斗 的镜头。作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他对康县的情况真是太了如指掌了。他痛苦地闭上眼 晴。昨天,他甚至不敢去想昨天。

  是怎样走出会场的呢?他已想不起来了。

  参加会议的都是科局级以上干部,议题就一个,民主推举一名分管工业的副县长。 那场面是宏大的,气氛是庄严的。他知道为了县委的提名,常委连续召开了五次会议, 意见分为两种,书记王刚主张就提出一个名额,实行等额选举。这样人选就当然地落到 了另一位县委办副主任鲁杰身上了。鲁杰是古城市委组织部长的姨侄子。王刚能从一个 四把手的位置一下子升为一把手就在于他破格提拔了鲁杰。这在康县已成为人们心照不 宣的秘密。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赵大勤则力主将所有35岁以下的科局级干部都提上去, 让群众挑选,公平竞争。这样林志平也自然被列在其中。最后的意见是择中,县委只提 鲁杰与林志平两名人选。他们俩都被通知在会上作10分钟的演说。林志平是认真的,等 了将近20年了啊,这样的机遇他能放过吗?为此,他非常感激赵大勤。然而, 就在大会 即将开始的时候,他的名字却从县委提名中消失了,换上了团县委一位年仅22岁的女部 长。道理不言而喻,鲁杰必上无疑。他看到主席台上赵大勤甩袖而走。他的全部热情与 对仕途的追求也在那一刻化为虚幻。  

    林志平注视着墙上。墙上有一幅怀斯题为《处女》的油画。裸体艺术,温馨而性感。 他的目光越过油画,久久地盯在那幅自勉的条幅上。入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心 里很不平静。他在办公室分管材料,几乎每天都在起草公文,编简报,写领导讲话,作 御用文人。平时也写点小说,主要是写散文,出过几本集子。在康县他是有名的大才子, 甚至全省文坛也有他的一席之地,而且正在走向全国,但他志不在此。他似乎干什么都 可以成功,但命运却没有让他在各方面出人头地、出类拔萃。每次在干部调整时他都被 许多理由搁置了,甚至领导们恰在这时忽略了他的才能,而周围一些庸人却不断地得到 重用。现在面对这幅自勉的条幅,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自己成天拼死拼活地跟着书记 干,而王刚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他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他等了20年,从血气方刚 等到而立之年。而今已是35岁了,再过几个月他就永远被排在提拨对象之外了。跨世纪 人才,一刀切的年轻化,35岁成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感到有一股熟悉的馨香来到身边,泪被轻轻地擦去了。啊, 是妻子雅娴!他一把 拉过雅娴,扑在她的怀里,孩子一般喃喃地说道,雅娴,不要动,不要说话,就让我躺 在你的怀里永生永世吧。

  睡吧。你太累了。妻爱怜地紧紧地搂着他。

  嘭嘭!一阵猛烈地敲门声。林志平心力交瘁地站起来。敲门声更急。他看看雅娴。 开门吧。

  刘文一头撞进屋,直接走进林志平的书房。刘文拉开窗帘,又打开阳台的门。春风 春光一齐涌进屋里。林志平,你的勇气呢?这么一点挫折就蔫了?再说这能算是挫折吗? 是男子汉你就给我挺起胸膛来!

  林志平看着这位挚友,心中有说不出的惭愧。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的春色确实 美好,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迎接这个春天。他的心情坏透了。通过这次推举,他把什 么都看穿了。什么才子呀,后备干部呀,都是假话。你成天玩儿命式地表现自己,其实 不过是一个佣人、一个走卒而已。但他不甘啊!人,总该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吧。

  林志平又想到了15岁时的山村。青龙山下的白沙河,祖母拉着他和比自己小一岁的 刘文。他们就要离开家乡了,去外面上学。祖母叫着他的乳名说,我们林家虽说世代耕 读出身,却没出过一个大官。你是鸡抬头时出生的,将来要做大官的。你要记住啊! 祖母又看着刘文,你呢?刘文认真地说,平哥当官,我就去赚大钱。 祖母敲了一下刘文的

小脑袋。有志气。现在,刘文就任康县温泉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总经理。那是全县 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连书记、县长都敬他三分,而自己呢,20年的努力仍为鱼肉,任 别人的刀俎切割。

  告诉你,民主推举副县长失败了。刘文说。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没有意义?这是民心,民心不可欺。王刚提名的两个人票数都没过半, 团委的 那个女孩还多一票呢。这就是说副县长的位置依然空缺,你还有希望争取的。

  林志平真的不想谈这个话题了,索性缄口不言。

  不行就曲线救国吧,你要充分展露自己。咱们那个小山村还指望你衣锦还乡、光祖 耀宗呢。县委不是要搞公开竞选几个企业集团的总经理吗?都满城风雨了, 这消息你还 不知道?

  林志平拿出那份写到一半的书记讲话稿。动员报告我还没写起呢,还不是变换形式。 没意思。

  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林志平真的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次竞选企业经理与推举副县长不一样,县委不提 名,什么人都可以报名,现场演讲和答辩,实行公开量分。演讲和答辩,凭他的才华, 肯定是可以过关的。但他害怕再出现推举副县长那样的情况,太尴尬了。他的心已经经 受不起玩弄和重压了。他还需要维持一点人的尊严。还是当作家吧,一流够不上,就二 流、三流,写点小文章,自娱自乐一生。

  你错了。你难道真的甘愿这么畏畏缩缩地受制于人、这么窝窝囊囊地度过一生? 这 不是你的性格,振作起来吧。如果你能参加竞选,实际上是对你真才实学的一次明枪实 弹的验证,也是对当官的一次公开亮相。就是不成功,也可以制造一种轰动反应,让当 官的知道,你林志平决不是只在稿纸上翻云覆雨的角色。给你一个厂长经理能干,给你 一个书记县长也能干。

  林志平很严肃看着刘文。心动了。

  给我顶住!这句话对你最适用。出门的时候刘文又说道:不要太世故了,狡猾一点老 到一点无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走走路子。当才华和能力不被看重的时候,就要不择手段。不择手段你懂吗?

  不择手段!这话听起来好别扭,但他的热情已再次被调动起来了。真的, 老子得顶 住啊!他一拳砸在茶几上,心情豁然开朗。

  夜里,林志平做了一连串并不相关连的梦。其中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 影子。他走,影子走;他停,影子也停。总是同他保持一段永远相等的奇怪距离。这距 离使他恰好不能辨出影子的真实面目。接下来又梦见一只百灵鸟向自己飞来。这些梦弄 得他非常疲倦。

  早晨,送走雅娴和女儿林超,他上街买了一碗牛肉面,二两黄酒,然后在家里继续 写王书记的讲话稿。情绪归情绪,但领导的讲话稿还得写好。他还在人家手下端饭碗啊。

  他打开窗户,又打开音响。这已成习惯。写作、读书、起草公文都要在音乐下进行, 否则,就无法集中精力。他摊开稿纸强迫自己写下去,但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装帧考究的《析梦词典》,翻到梦见影子的词条。他看到了这 样的解释:梦见影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它可以说是某种智慧和成就的 象征。那么,梦见飞鸟呢?梦见飞鸟预示你将开始在情场上得手。

  荒谬!

  他合上《析梦词典》。要说成就感,他有,但他有情人吗?

  他感到有些烦闷,点了一支烟。他不会抽烟,但这时候他想抽。他是一个善能自控 的人,但这时他的心乱如麻。

  当才华和能力不被看重时候,就只能不择手段。刘文的话强烈地刺激着他。但是, 怎样才叫不择手段呢?后台,他没有;当官的亲戚,他也没有, 甚至连朋友中也没有一 个当官的子弟。他平时最反感那些纨绔子弟,妄自清高,倒把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贿赂啊,攀附啊,自己连半点路子都找不到。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原是一个多么无 足轻重、多么渺小、多么可怜可悲的人。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混,失去了权力与金钱的华 丽外衣,谁都是草包一个。

  他在怀斯的油画下伫立。既然命名为《处女》,那女人一定是无比圣洁纯真的了。 油画中裸女的微笑非常迷人,令他春心荡漾。自己以前怎么忽视了这种微笑呢? 他感到 这种微笑非常地熟悉,很像记忆深处的一个人——林至清。

    是的,很像。当林至清这个亲切的名字一出现在恼海的时候,他心里突然一阵狂喜。 他立即拿起笔,就在还没完稿的王书记的讲话稿上连写了10个林至清。这个形象的出现, 不仅可以把他带回到一段温馨的往事,也将改变他未来的命运。

  当才华和能力不被看重的时候,我只好不择手段了。请原谅。他一笑,笑得很惨淡。

  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微笑,出现在林至清的脸上是在两年前的康县医院。那时林志平 在组织部当科长,正是写作最旺的时期。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在那个夏天他的心脏总 是早搏。就在那个夏天,林志平走进了康县的门诊注射室,认识了如怀斯画中女人一样 风韵的林至清。

  正是病人注射的高峰。注射室排着长长的队伍。林志平是第一次输液,有些无所适 从。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对着他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就如怀斯《处女》的微笑,很美、 很迷人。于是林志平就一下子刻进了恼海。后来他一直认为,就是从那时起,自己总是 莫名其妙地爱着一个人,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对白衣护士产生出一种特殊的感情。

  他感到这个对着自己微笑的护士有着一种扑面而来的特有的楚楚风韵,加上白衣白 帽,更具有一种穿透力的美。他被那个护士带到了特护室。他搞不清自己怎么会突然受 到这种优特、这种殊荣。他躺在病床上,开始回味那个护士的眼神与微笑。

  林老师,该您啦!

  他忘了回话,心想这个女人我一定是见过的。

  我很难看吗?

  他一愣,笑笑。不是难看,是太美了。

  谢谢您的夸奖,我知道您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我读过您写的散文,好喜欢的。 我叫林至清,您以后就叫我小林吧。

  林至清!怎么听起来就像我妹妹似的呀。

  志平至清,自然是兄妹咯!那我以后就当你的妹妹,可不可以呀!

  林志平是独生子,总是为没有一个妹妹而抱憾。现在天上果真掉下来个林妹妹,他 能不高兴吗?上苍保佑,我有妹妹啦,我们拉勾上算。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林至清甜甜地笑道:大哥!

  林志平乐了。小妹,打针吧。他一连输了10天液体,都由林至清特护。但是他的心脏早搏仍无减缓。主治医生认为,他这种病只是因为天热,加上心劳过度之故,注意劳 娱结合,再注射几天葡萄糖保养一下即可。但是,他葡萄糖过敏,晕针了。整整5分钟, 他的生命进入了一种休止的状态。

  等他苏醒过来,发现林至清就像搂抱婴儿一样呵护着自己。他非常感动。他知道自 己已经欢喜上这个小妹了。然而就在那天下午,他的心脏早搏不医而愈、健康如初。 这 以后,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在医院小舞厅相见。但他们没有完整地跳过一回舞,不是他 踩了她的脚,就是她碰了他的腿。两人干脆就在幽静的地方漫谈。林至清是护士,也欢 喜文学,和她交往,既可感受到护士的热情与认真,也能感受到女性丰富的内心活动。 就是在这种看似无意的相约中,两人已悄悄地相互倾慕了。他知道她已是少妇,但他们 从没有打听各自的家庭,而心却在一步步地靠近。

  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们有了一次约会。这根本算不上纯粹意义的情人约会。 两人沿着一条不长的街走过去,又走回来。他说,这街怎么这么短啊!她也说, 这街怎 么这么短呢?整个晚上都被浓浓的别情笼罩着。她调走了, 新单位是古城市的一家航天 医院。帮她办调动的是她舅舅。就在那个晚上,他才知道原来她的舅舅是古城市委组织 部长,不久前又升为分管党群工作的市委副书记。他惊疑她竟有这么显赫的背景,突然 感到好象失落了什么似的,但是,那时他还没有想到利用她的这层关系,他只想凭自己 的真才实学上升。

  夜深了。她说,大哥,我走了。他点点头。她又说,记住小妹。他仍然点点头,看 着她从自己的身边离开、消失。

  

  黄昏到来的那一刻,林志平穿过荆州街回到了他下榻的古城宾馆。几天前,他就把 电话打到了航天医院,找到了林至清,约定了会见时间、地点。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迫 切希望见到她,除了两人秘而不宣的那层关系外,是因为他想通过她进入她舅舅那个领 域,当然,他此行的目的并不完全是要把人生一宝押在一个女人身上。他还不致于那么 卑鄙。他从县里躲进市里是想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冷静地对前途作出思考和抉择。

  林志平很清楚县委在这个时候作出公开竞选国有企业法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这对 他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终于接受了刘文的建议。他在几个竞选职务中挑选了磷化 工集团公司总经理的职务。他学的是化工,又参加了全县磷矿资源的普查。这是他的优势。他是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作出这种选择的。他要公开较量一下。如果一旦竞选成功, 他就宣布辞职。他要彻底改变自己在康县那种温文尔雅的穷酸文人的形象。

  518房间,这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我要发嘛。林志平在屋里来回走动。桌上放着刚 刚列出的演说提纲。床上摆满了资料、书籍。看样子,他这次已是孤注一掷了。他要像 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那样去开辟生活道路。

  这时,外面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哦,林至清!自从她从康县医院调到古城航天医院以后, 两人似乎都从这个世界消 失了,只有那种无法道出的想念还一直深藏在各人心中,而现在自己却另有目的,她一 旦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林志平轻轻地打开房门。Miss林,我知道你会来的。

  能不来吗?电话里你那么专制,谁敢怠慢呀。不过你能够想起我, 说明你心里还有 我这个小妹。算了,原谅你。别闷在屋里,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聚一聚,怎么样? 今天该 我请客呀。

  林志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走出古城宾馆,一直走到古城公园临湖而立的一家 净水酒吧,又被小姐安排在一间情人包房。毫无疑问,小姐是把他们看成一对情人了。 两人会意一笑,算是默认,随后便走进那个稚致的情人包房。吧桌对着纱窗,从窗帘中 可以窥视到浩然湖中的水光天色与对面夜总会的婆娑灯影。清风徐徐吹拂,浩然湖的春 水与汉水上的满江航灯似在眼前。他们只要了四样点心,两杯XO。

  你舅舅现在还好吗?

  怎么,这个时候倒想起我舅舅了?

  他的脸一红。这么快就直奔主题,确实太俗气了。随便问问,不可以么?

  退啦,不过说话还管点用。要不要我给你跑跑官呀!

  他感到一种秘密被人窥视般的羞赧。别提这个,咱们坐下喝酒吧。

  他们刚一落座,总台就送来了《春江花月夜》的乐曲。舒缓的小提琴协奏曲一下子 把他们带进了一种超然世外的境界,给他们的风雨人生平添了几份柔美、几份温馨、几 份和谐。

  呀,我最爱听这支曲子了。林至清专注地听着,很快就如痴如醉了。

  林志平含情脉脉地望着她。20余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近10年的宦海浮沉,使他的心灵几近麻木,说白了自己孜孜以求不甘沉沦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种有美人相随、 秀色可餐,无案牍劳顿、名利纷争的境界而已。那个话题是不想再提了,宁愿竞选落选, 也决不能让她小视自己呀。

  林至清发现林志平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心里感到格外温暖,便又增添了几份对他的 爱意。她非常欣赏他这种专注的神情,这使她联想到罗丹的雕塑《思想者》。在康县医 院时,自己最欣赏的不就是他那优美的散文和这种思想者的气质吗? 正是这两种东西无 声地搅动了自己作为一个少妇的平静的心灵,两年音讯全无,这种感觉不仅丝毫没有减 弱,反而愈加强烈。现在,面对这位可以在公开场合称为大哥的人,那泛滥已久的胸潮 似乎在今天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真想躺在对面这个男人怀里大哭一场,然后向他倾诉 自己长期索绕于心的想念、浮躁、苦闷、懊悔与无奈。

  大哥!她轻柔地呼唤道。

  林志平突然从幻境中惊醒。

  然而,林至清却在感情奔放的时候突然关上了闸门。自己这样迫不及待地向他倾吐 什么呢?谈自己少女时代的快乐与任性?谈工作后的种种人情纠葛?谈婚后生活的无聊、 贫乏与单调?告诉你。她就这样开了口。我前几天与几个同伴去了一趟承恩寺。 我抽了 签。你猜签上说什么?说我今明两年可能要遭离婚之变。

  是这样?林志平疑惑地看着她。你的家庭正面临着危机吗?那么,我这是趁虚而入咯?

  那倒不至于,你是大哥嘛。本来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第一件 事怎么就谈到了自己的家庭问题。唉,算了。说这些干啥?其实,我已有了好的打算。 我决定去南方。

  去打工?

  不,是去进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去深圳医大进修。深圳医大校长是我舅舅 的同学。舅舅没有女儿,只有我这么一个外甥女,我的话他言听计从。不过要自费。告 诉你,我有一笔存款,钱不成问题,以后,我还可以赞助你出书啊。

  好啊!他伸出右手。拉勾!

  你呀,总是童心不泯。她快乐地伸出手,他却一下子握住了。四目相对,万般柔情 一起涌上心头。

    音乐恰在这时嘎然而止。他想说的话终究没有开口。

  又一个浓浓的春夜,他们走进了古城公园深处的一个非常僻静的亭子。四周是浓密 的杨柳树,树下长着茂密的青草。凉亭紧挨着古城的护城河。护城河外是遛冰场。一曲 《涛声依旧》把这个夜晚演奏得更加沉静纯美。林志平掏出手帕,弹弹灰尘,垫在条椅 上。林至清一直站立着,像一座正在消融的冰山。他走近她,轻轻地托起她的身子。她 浑身轻轻地颤栗了一下,很乖地听任他的摆布。他把她放在手帕上,然后紧挨着她坐下,

一只胳膀从她的颈部伸过去,让她的头躺在自己的肩上。两人就这这样亲密地坐着。

  这一切来得非常地自然。

  夜色清凉。一束月光从树枝间射进亭中,正好笼罩着林至清的全身,朦胧而亲切。 她长得算不上纤细修长,165厘米的身材有如杨贵妃的富丽,乳房微微隆起, 小腹恰到 好处,整个身子极为匀称。圆圆的脸庞,柔嫩的肌肤,两条浓眉衬着一对秋水般的黑眸。 红润的嘴唇翘着,就如一粒有叶带露的樱桃。一头稍加修饰的短发热情时奔放,忧郁时 沉静。樱桃红唇上下长着两道浓黑的胡须,这使她显得极富个性。

  她仰着头看他。你的眼睛好厉害的,像个艺术家。

  我本来就是作家嘛。他握住她的手,感到那手非常柔软小巧。这是一个白衣护士应 该具备的手。他把她的手展开。借着月光,他发现她的手掌线条清晰,纹罗缜密。这预 示着她心性高远但一生却无法摆脱庸俗。他指着她的爱情线说,你的爱情线特别丰富, 而且交岔的地方明显,看来你的确正在经历着一场感情的危机,不过,你将会遇到一位 你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男子。

  你坏。假如是真的话,那肯定是你,大哥。

  你说呢?他抚摸着她的嘴唇、鼻尖。以后给你写信怎么称呼呢?叫至清还是叫小妹。

  好俗哇!我生于八月的中秋节,属龙,以后就叫我小龙怎么样?

  这称呼好。好极了!他痴迷地看着她。她的一双秋水正长的大眼睛也对着他。

  小龙!

  嗯!

  你怎么长这么多胡子啊,还有这眉。这么浓!

  这都不懂?还作家呢!这是女人特有的美。这叫魅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小嘴唇,心里很激动,于是闭上双眼,冲动地将嘴唇向她 的嘴唇压下去。而她却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请原谅,我不习惯接吻。对了,我有口腔炎。你吻这儿吧,耳根。

  这叫吻吧?

  反正电视上不是这样。你就破个例嘛。

  他真的对着她指的地方猛一阵亲吻,然后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短发中。那一刻他什 么都不想说。他本来是想从她身上寻找一种突破口,然而自己的灵魂却在她的柔美中得 到了升华。为什么要去追求那非分地欲望啊?为什么?他反复自问。他用自己的胸怀和全 部的热能紧紧拥着她。两人都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一切都与世俗、恶欲远离。

 

  从古城返回康县后,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无波无澜,而恰在这种静如止水 的状态下却掩饰着一股强烈的暗流。首先是正副书记间的裂痕加深了。王刚作为县委书 记,一个喷嚏就可以使康县晃荡,但赵大勤是老资格的领导干部,又兼任人大主任,他 的话同样可以左右县里时局。他们各有一派力量,大多数人只好明哲保身。而林志平却 感到同事们在明显疏远自己。他实际上已被挤在夹缝中了。他想到了牺牲品、替罪羔羊。 这种地位使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痛苦之中。

  这之间林志平与鲁杰有过一次交往。鲁杰依然我行我素,照样出入舞厅、酒吧、桑 拿浴室。纨裤子弟也有纨裤子弟的优点,大度、讲议气、对什么都无所谓,而林志平却 做不到。林志平没有想到鲁杰竟然会在周末请自己吃饭。他无法拒绝。酒到半酣,鲁杰 说,我不会与你为敌的,王刚想拍我姨父的马屁,那是他的事,而我只是想玩玩。想当 官还不容易?我下来只是镀金。我马上就要调回市里。一个小小的副县长,我会在乎吗? 笑话!

  鲁杰不在乎,而林志平却非常在乎。他感到自己确实很可悲。在他的潜意识里,只 有仕途才是人生正路。生活,为什么要在自己35岁的时候变得这么扑朔迷离与无奈呢?

  他知道林至清对自己已经非常痴情了,不管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他忘不了那天 与林至清分手的情景。她泪眼朦胧地对着自己,流露出无限的惜别之情,喃喃地说,什 么时候再相见呢?什么时候?她哭了,哭得十分伤心动情。

  那一刻,林志平几乎把家庭、事业、前途全都抛于脑后了。现在,林至清的话依然萦绕在他的恼海。他承认自己喜欢她、爱她。但是,他能对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前途与终 身相赌吗?35岁的人了,他已经输不起了呀。他毕竟属于凡夫俗子,要食人间烟火。 20 余年夹着尾巴做人为什么?就为一个女人?

  唉,想这些干什么?他必须全力对待那个即将到来的公开竞选。 他迅速找出经过多 次修改的演说词。他的竞选演说词可以说完美无缺、天衣无缝。可能出现的各种答辩也 都做了精心设计,而且,对参加竞争的20名对手也一一作了调查,以便扬长避短,充分 发挥自己的优势。

  这时,一张粉红色诗笺掉到了地上。诗笺的中间还画了一个心字图案。他心里一热。 这是在古城分别时林至清亲手交给自己的信物。看到诗笺,那个叫小龙的形象再度出现 在眼前。看来,忘却一个人真是太难了。没想到小龙还有这样的诗才,这样的艺术修养。 女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他感到自己已经陷入一个情字之中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苦笑了一下。小龙,我是爱你的, 假如这爱带有利用或者功利色 彩,就请你格外谅解吧。

  他的情绪开始好转。他收好心字诗笺,做了几下深呼吸,接着便一字一句地斟酌那 份演讲词。他的脑海又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思维领域。他终于在这种思维中找到了自我。

  

  几天以后,林志平在一种充沛盎扬的心态中迎来了那个证实自我价值与短兵相接的 时刻。

  竞选会场设在康县宾馆的大礼堂里。

  一大清早,礼堂就坐满了热心的听众。800个座位不够,再加200个,走廊还是站满 了人。县委对这次公开竞选期望值很高,电视台将进行现场直播。门上还有警察维持秩 序。

  林志平到会的时候,11位评委正好入座。主持人是赵大勤。不知为什么,看到赵大 勤,林志平竞有点紧张。看来只有成功一条路了。他的位次正好排在中间,这就使他有 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别人,分析得失,修正自己。一连上台的几位,演说的水平都一般化, 评委们的提问也很浅显。但热心的观众都报以热烈的掌声鼓励。他感到有一种胜券在握 的自信。

  轮到林志平了,迎着赵书记的目光,尽管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有些慌乱。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两手撑着讲台,面对观众,就如美国总统就职演说的那种姿态。他今 天穿得很普通,但也不失为整洁,给人一种自然谦逊的印象。他没有拿讲稿。讲的是一 口纯正的地方话。他讲得轻松、自然、有节奏、有激情。整个演讲只用了8分钟, 比要 求时间缩短两分钟。演说简单明了,分析问题合情合理,发展思路切实可行,既不拖泥 带水,也不咄咄逼人。完全具备一个当代企业家的风度和气质。

  谢谢大家,谢谢!

  他的演说结束了。观众席上立即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赵大勤几次示意,掌声 才平静下来。他很感激这些热情的观众。这种掌声对评委们打分多少有一点影响。他走 到答辩台上,准备回答评委的提问。

  答辩开始。评委们一连提出了三个问题,都十分简单。回答时他几乎未加思考。他 甚至有点失望。难道自己十分担心的答辩也这么容易对付?摄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他。 他感到轻松、愉快,余兴未尽。

  哗!台下又是一片掌声。他发现屏幕上打出了今天的最高分:98.5。他看到了赵大勤 赞许的目光,看到了观众兴奋的面容。他十分满意自己今天的发挥。成功与否,他的目 的都已达到。在康县领导层,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那一刻,他真的希望自己去做一 名董事长、总经理、老板、企业家,这是当今最时髦的称谓。竞选活动继续进行,他便 提前离开会场。对于结果,他已不必去关注了。

  月老抛出的红丝线终于把林志平牵入了林至清独处的小小闺房。

  林至清的丈夫小古和儿子浪浪仍在康县税务局。她不急于调丈夫过来,是希望这种 局面尽可能保持得长一些。她要在这种夫妻间的淡化与冷战中寻找一种重新爱他的感觉。 尽管她对小古的粗俗狭隘非常失望,但她是一个懒得离婚派。她在这种独处中度过了一 段相当宁静的日子,心里趋于平衡,想不到这时林志平却出现了。她又一次乱了方寸。 这是天意么?

  竞选场上的成功使林志平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现在,他要与自己心爱的小龙进行 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幽会。他特意给她带了一本自己最近出版的散文集《雨丝》,印得很 精美,书上还有他的照片和小传。他没有在上面签字。为什么不签字?他有他的考虑。 他在集子中特意加上了一篇书信体散文,假托小龙,两人心里自然都明白。那本来就是写给她的一封情书嘛。

  林至清暂住的是一间由药库改成的单人寝室。二楼,位于医院的最后面,是一处被 人遗忘的角落,几乎远离尘嚣。室内陈设简洁,但很清爽。一道海蓝色屏风把小屋隔成 两半,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她独居的卧室。她把他引进了屏风里面的卧室。

  我的好小龙,你似乎把我带进了阳光地带。

  恐怕是地狱单间吧。大哥,你已经下地狱了。

  是吗?看来我们是魔鬼相会咯!他把那本散文集递给她。请赐教。

  她看看前面的照片,吻一下封面,虔诚地把书捧在胸前。这太贵重了,可你也太吝 啬了,连名字都舍不得签?

  他微笑。第一次上门就这样待我呀,罚站?

  屋里很窄,除了电视机、收录机外,仅一桌一椅。她搬过椅子。大哥请坐。自己则 坐在床上。

  他们海阔天空地交谈着,讨论服装,讨论快餐文化,讨论美国和香港,讨论市场经 济,讨论金钱与官场腐败,也大胆地讨论一种叫性的东西。谈到深圳他说,你还是不要 去深圳进修吧。

  为什么?

  去那么远,我们还能幽会吗?他一把抓过她的手。我的小情人儿!

  她拧了一下他的脸。好坏,自私不自私呀。我不欢喜情人这个词,好俗气、好恐怖 啊!今后别再用这个词好吗?两人若是真好,就该你心有我,我心有你,而又能互相负责。 这才是爱情的真味。情人之间一想到性就有夫妻的感觉。夫妻与情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 感情,二者可以互补但不可替代,情人之间一旦有了性行为就什么都玩儿完啦!

  但是,毕竟是一种婚外行为,怎么解释都难圆其说,何以谈真味? 人本来就是一 个矛盾的组合体,有时想上天堂,有时想入地狱。其实,柏拉图的方式是不可能存在的, 灵与肉的结合才是最完美的人性,才是真味。你说呢?

  好啊,你心术不正。

  何以见得?

  装傻!就我们俩的感情而言是不能用情人来概括的。这辈子就做你一个红颜知己吧。

    情人也好,知己也好,最好不要去问结果,既然要求有结果,就别做情人好了,累不累 呀。有的人一进入情场,就失去理智,闹得后院起火,天昏地暗。那是最蠢的。情人应 该是一个港湾,一处休闲场地,一曲劳累后的轻音乐。我们可千万别落入不是情人就是 仇人的怪圈啊!我对你没说的,拿得起放得下,关键在你,以后如果厌烦了,就提出来, 和和气气地分手。问你、你呢!

  他能说什么吧?只是很深情地看着她。

  她这时却被自己的话弄得感慨万分。她是动真情了。她看着他,泪水涟涟。她知道 像林志平这样优秀的男人,身后一定有许多自作多情的女孩暗自相爱,自己不也曾经是 一位吗?只是自己有缘与他相会,而别人却失之交臂, 就是现在对他单相思的女孩恐怕 也大有人在吧。

  别这样,小龙。林志平陡生一股怜香惜玉之情,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然后, 一把把她揽在怀里。她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任他抚摸、亲吻。他感到自己非常激动, 就双手托起她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床上。开头他们并头躺着,慢慢地他就整个地压在她 的身上。

  别啊!求你了。她紧紧地搂着他,不让他动弹。这不好,真的。

  他忘情地疯狂地亲吻着她。

  我受不了啦。你那么重,再压我就会窒息的。你弄得我心里好难受啊!

  他这时已失去理智。她猛一下推开他,站了起来。他再次抱起她走向床边。她用双 腿撑着地,但这已无济于事,他用脚勾起她撑地的双腿,两人重重地倒在床中间,嘴唇 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一滴鲜血立刻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她的眼里闪出了泪花。

  呀,血!他立即松手,把她拉起来。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她瞥他一眼,去漱了一下口,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不是粗鲁,是粗犷,行了吧。 在这方面我恐怕难以满足你,原谅我,做到这一步对我来说已经够出格了。给我一点时 间,好么?

  他难为情地一笑。那么,你爱我吗?

  这句话早就有人说过了,换个方式好不好。我恨你,怎么样?她走向窗前, 望着窗 外的天空说道:你还是别急于逼我说这句话吧。那个字放在心里最好。当然, 到该说的 时候,我会自己说出来的。其实,你应该明白,我最爱读你的作品,最乐意收藏你的文章,这还不够吗?因为你,我现在特别地热爱作家。

  是吗?他在心里说,可是你所热爱的这个人恐怕要与作家告别了, 我要在官场杀出 一条血路!他再一次拥抱了她,但有些勉强。

  林志平再次被推入痛苦的深渊是在县委宣布竞选结果之后。参加公开竞选的20名人 员中,他的成绩排在榜首,但常委会议上最后审定时他却落选了。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没有人告诉他内幕。现在看来, 当初那种发泄报复的想法显得多么幼稚可笑啊!报复谁 又发泄什么呢?作为一个小人物难道连想发泄一下的机会和权力都没有吗?

  升迁受阻,下海不敢,竞争企业法人又无辜被捉弄。原来自己的命运永远都掌握在 别人手里。就这样虚度一生吗?人生的路怎么这么艰难坎坷?他在经受着心与身的双重折 磨。他真的受不了啦!

  就在这时,赵大勤把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即将退休的赵书记,他有一种孩 子见到父亲般的亲切。他好想扑在他怀里哭一场,但是他极力克制住了自己。赵大勤似 乎显得冷谈,并不提推举副县长和竞选总经理的事,叫他来是要给他布置一个特殊的任 务。县委决定由林志平组织一个调研小组,代县委、县政府起草一份关于康县磷化工业 发展的论证报告。时间是一个半月,办公室的工作他暂时丢开,集中精力和时间,在充 分考察和调查的基础上,写出一份高质量的对今后全县磷化工业发展有指导意义的论证 报告。

  从赵书记办公室出来,林志平心里一直突突地跳着。他不明白赵大勤在这个时候交 给自己这项任务的真正意图。

  回到办公室,他有些茫然,五心不定。他需要平衡一下心理,正好,刘文来了电话。 他就骑车去了刘文的温泉股份有限公司。

  刘文早已躬候多时,专门开了一间贵宾浴室。两人躺在浴池里交谈着、分析着。刘 文在康县也算个顺风耳,但对赵大勤以至常委们的真正意图他也说不清楚。他的最后结 论是,不管领导的意图如何,不管王刚与赵大勤之间裂痕有多深,他林志平已经得到了 重视。这一点最关键。这是他人生阶梯中的又一次最重要的机遇,决不能放过。

  市委里面你有人吧?刘文突然问道。你在县委办工作,可以找一下市委办, 让市里 压压县里,这样恐怕更保险,也比较有力度。

    林志平看着池水出神。他平时与市委办的那帮人都只是工作上的联系,并无深交, 与他来往的都是一些穷文人,玩玩情调还可以,动真格的能有什么用?

  我虽认识几个当官的,可都不在要害部门,说了等于白说。不过,认识几个当官的 亲戚也行,曲线救国、迂回作战嘛。

  林志平想到了林至清,想到了她的舅舅,眼睛亮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一个,可惜 是女的,她舅舅当过市委副书记,现在已经退了。

  谁?说出来听听。

  林志平说出了那个曾经在古城市震聋发馈的名字。刘文一下子抱住他的肩膀。好我 的平哥呃,虎倒雄风在,那个人是古城的一堵墙。36岁是个坎儿,你又走官运,又走桃 花运,一箭双雕。你一定要把他的外甥女搞到手。征服一个女人,对于你老兄来说,小 菜一碟。

  他苦笑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假装斯文,再过两个月,你就不是跨世纪人才了。林志平同志, 现实一点随俗一点吧。走,你应该加紧你的行动。

  让我试一试吧。其实,他内心非常为难,他怕一见林至清又开不了口。

  告别的时候,刘文特意给他挑选了两只老鳖。他不要。刘文说,你以为是给你呀, 让你给赵大勤送去。我知道他最喜欢吃这个。人家对你器重,你也该意思意思吧。

  你这是一步一步把我往庸俗和卑鄙小人的路上推啊。

  刘文并不看他的表情,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神秘对他耳话道,这是王刚与一 个按摩女郎在桑拿浴室裸浴的镜头,我偷拍的。留着吧,关键时候拿出来,威胁他一下。

  林至平惊疑地望着刘文,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人之恶并不是一开始就会的,谁不想做个好人积点阴德呀。你是良家妇女,到了走 投无路的时候你就不能不脱裤子?不择手段也是叫人逼出来的。往后, 你不仅要学会利 用别人,还要学会保护自己。走吧,祝你好运!

  回到家里,林志平犹豫再三,还是去了赵大勤家。赵大勤不在,他把老鳖交给保姆 就走了。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感到像在做贼似的。路过垃圾道的时候,他把王刚与 按摩女裸浴的照片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箱。县委书记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生活,与自己的升迁有什么联系呢?走自己的路吧!林志平这时倒是十分思念林至清了。他真的好想她。

  想不到在林志平想念林至清的时候,林至清就出现了,而且还约他晚上去她娘家吃 饭。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他不在,又打到他家里。

  林志平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需要这个人,但他不希望在康县见到她。县城太 小了。情人,一想到这个词他心里就有点发跳。辛亏雅娴还没回来,他点上了一支烟, 踱着步。

  咦,你怎么抽烟了?雅娴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有点闷,心里苦。

  雅娴拿走了他手上的烟,给他冲了一杯咖啡,然后靠着他的肩膀坐下。他端祥着咖 啡,是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很香很甜的,就像雅娴本人。雅娴的种种恩爱与体贴这时 都出现在眼前。他感到心里好虚。

  志平,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做梦有什么好奇怪的。

  雅娴说。我梦见了自己的影子,朦朦胧胧的。

  他一惊。怎么,你也梦见了自己的影子?

  雅娴笑笑。后来,那影子就变成了你。我正要问你话,一只鸟落到了你的肩上,过 了一会儿,那鸟又变成了一件漂亮的花衣服。你就穿着那件花衣服气我。哎,你怕是要 走桃花运了吧。我相信你是不会的,就是有这个色心也没有这个色胆呀,何况,你也不 是那种缺乏家庭责任感的负心人呀。咦,你怎么啦?

  怎么什么样的事情全都往一块儿凑呢?他心烦意乱地站起来。

  雅娴看着他。你有心事?

  啊,没有。上面来客了,要我陪。不想去。  

  上面来人了你怎么能不去呢?这是工作需要嘛。不过要少喝酒, 你那心脏早搏是千 万不可以多喝酒的。听话,快去吧。

  他不敢看雅娴的眼睛,也不敢多留。天理良心,他这是第一次欺骗妻子。

  在林至清娘家的这餐饭林志平吃得非常狼狈。他以县委办副主任与侄儿的双重身份 受到了特殊礼遇。林至清的父母对他很友好,而她的两个弟弟却总是怀疑地打量他。幸好她的丈夫小古没到。林至清倒善能伪装,把整个宴会弄得很有气氛。然而他心里却无 法安宁。他想要说的话不能说,不愿做的事情却又要装着应酬,何况这个晚上他已欺骗 两次人了,先是自己的妻子,现在是林至清的父母。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饭,林至清兴 致依然不减,提议要去跳舞。他只好认了。

  进了舞厅,他们要了一个小包厢。两人默默地坐着。林至清说,看来我办了一件傻 事,叫你吃顿饭好像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那么不开心。

  他这时想到了刘文的话。心想,你现在是我的鱼饵,知道吗? 他斟酌着怎样向她开 口,但话到口中却变成了另外的意思。他呢?你丈夫。

  在家里看孩子。

  哦!他感到自己问了一句很无聊很拙笨的话。像网,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这时他倒 有点同情那个男人了,还有雅娴,一个是妻子,一个是丈夫,这时都心甘情愿地在家看 孩子,而他们各自的丈夫和妻子这时却在舞厅偷欢。他不敢下想,站起来说,我们跳舞 吧。

  很柔和轻松的曲子,他们却跳得很不和谐,甚至有点别扭。今晚就别想其它事情了, 陪她乐一乐吧。他想。但两曲下来,他们都感到很累。

  别这么没精打彩的嘛。有什么心事呀?泰山压顶?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呢。

  他望着她一笑,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看来我这心事还真的需要你来排解了。我这 段时间心情不好,你别多心。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他们走出舞厅,走进了夜色笼罩的清溪河边。

  

  林志平正式投入赵大勤交给的任务了。县委对这次磷矿资源与发展前景的考察论证 也寄于厚望,不仅抽调人员组成了考察小组,还落实了活动经费与办公设施。林志平对 成员进行了严密地分工,具体工作他不做,他主要是对别人提供的数据、资料进行综合、 分析、比较、取舍、平衡,最后形成权威性的论证报告。他实际上是在起草康县今后磷 化工业的发展纲要。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赵大勤交给自己这个任务的重要意义。他于是 就有了一种神圣感和使命感。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任思维自由扩展。他感到有一颗 闪亮的星星在眼前飘动。他要抓住它。人一生不可能有许多次机遇的,错过一次永远不 会再来。人生几何,谁赔得起啊!刘文说得对,应该主动出击,不能消极等待。 宁愿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那才是大气魄大风度。他的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想到了林至清,单纯的情人有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其实就是相互利用, 逢场作 戏,谁能对你赴汤蹈火、爱你终身?他必须抓住她,抓住她的舅舅,等到时过境迁, 什 么都晚了。他决定给林至清写信。那个晚上谈得虽然投机,但只是旁敲侧击,面对面地 提条件他真的羞于开口,而在信里怎么表达都可以,当然,也不能写的太直露,她是个 理想主义者,搞不好反倒弄巧成拙,叫她失望,小瞧自己。经过一番思考,一封声情并 茂的情书就展示在面前了。写文章毕竟是他的拿手好戏嘛。

  小龙:

  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呢?这似乎并不重要。我是一个不信缘份的人, 但你我的相遇并 非巧合。这使我深信:任何一个灵肉健全的人,都会在同类中寻求自己的知己。

  我想对你说,人生真累啊。到哪里去找一块宁静的地方恢复我们疲惫不堪的身体呢? 你的出现满足了我短暂的渴望。

  今晚没有星星,没有春夜公园里的清纯,没有温柔与爱抚,在空阔的夜幕中,我倚 栏独立。此时的我与从前的我是截然不同的。我知道你也是这样。但我这一颗年轻活泼 进取的心不会改变。浓浓的夜色笼罩着我。我脑海里便又一次幻化出你的音容笑态与忧 郁神情。

  那个春夜的古城公园深处,面对无语春风、斑驳月色、嘤嘤虫鸣与阒然无声的凉亭, 我深深感到,这个纷繁浮躁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那样宁静、温馨,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本原。 而整个相处的过程,我脑海里反复想到的竟是一句早已淡然的平常的话语:人生, 多么 美好啊!

  我记得,你是在雨季到来的时候突然从家乡消失的,然后便是几年音讯全无。然而, 这个世界毕竟太小,我们又相见了。我终于明白,人世间,缘份确实是存在的。

  我们是在一种没有任何意志支配的情况下,走进那个春夜的。那是一个多么美好、 多么和谐、多么纯结的春夜啊!因为这个芬芳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彼此平安、尊重, 所以 也就没有邪念与伤害,不需要诉说,不需要卿卿我我, 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对天赐良宵与 人灵本性的亵渎。自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走了许多路,认识了许多人,经历 了许多事情,已经很累很累了。人生中能有几次那么清静地相处呢?我以为,中年的心,

不再孤独,其实这又怎么可能?如今有谁不是孤独的?有谁的心不是浮躁的?你说, 就让这清纯无瑕的春夜温润一下我们苦寂的风雨人生吧。是的,你是这以说的,而此时那样 的清纯已经不存在了!

  心的宁静,是人生最美妙的境界。问题是,我的心往往无法宁静。真累呵,生活。 今后还能找到那么清纯的友情、那么好的人吗?相同的迹遇、欢悦与亲昵, 在一个人的 一生中不可能两次出现,即使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而心境和感受也不会一样。因 此,我永远珍惜那种宁静、温馨与纯真。人生经历的许多事都可淡忘,但那个春夜不会 忘。

  你说,你是一个很难动情的人,少女的天真欢乐已不复存在,面对花开花落再不会 感动。但是,那个宁静的春夜,你一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草丛中的声声虫嘤,树荫间 的缕缕月光都使你非常动情。你一直在聆听,久久地注视着茫茫夜空,满含着泪水。这 是为什么?我知道,你烦你厌,你心里很苦。你孤独委屈,你在回味逝去的花季, 憧憬 未来,渴望冲出平庸,走向火热,拥抱生机勃勃的生活。对吗?你需要友情, 向往一片 温馨之爱。是的,平庸无聊的生活,成天演奏锅碗瓢盆交响曲,浑浑噩噩地苟活有什么 意义呢?这太扼杀人的天性了。

  你想说,想说一种不相干的忏悔与祈祷,想找一个宽大的胸怀美美地睡一觉。这有 什么不好?心那么小,怎么装得下这诸多的忧愁与烦恼呵。 友爱与情谊是可以净化心灵 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诚然,我们都不杰出,也无须去强求高尚,但我们都很美好。 这就够了。我以为,美好的女人能使年轻的男人成熟,也能使成熟的男人年轻,而美好 的男人也只有与美好的女人交往才能智慧超群、卓尔不凡。男人应该是一把雕刀,女人 只有在男人的雕刻下才会栩栩如生,从而成为艺术珍品。或者可以说,女人是男人精心 创作的小夜曲、朦胧诗与精美散文,且无须评论。逆境时读这部作品会充满希望,顺境 时读这部作品将一往无前。

  静心想想,人生旅途,聚散去留,谁人不是匆匆过客?人间筵席千万种, 哪一种是 永恒不散的呢?花开即刻便是花落,月缺接着又是月圆,而人却不能再少,不能再生。 明白这些,谁还不去百倍地珍惜今生今夜?生活中还有什么欲求不可抛弃?只要永存那份 真诚正直的心,永存那份永久相依的勇毅,彼此温暖,彼此关照,便是最难得的了,即 使爱到极至又有何妨?

  夜,在深深推进;风,在轻轻诉说。我的思维如春潮般高涨。我知道,那个春夜已经过去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个美妙春夜。也许,我的这些思考与梦想不会被你 接受,也不会被世人理解,那么请珍藏这封信吧。日本一位男性作家北村透谷曾说: 人 生在世,始终恪守这一信念:为别人所爱,亦爱别人。 英国一位女诗人白朗宁夫人也曾 说: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爱,因为我有爱。

  然而,今天的我却不是昨天的我了。我心里明白,你因为欢喜我的作品才爱上我这 个人,但作家的梦对我来说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为什么别人可以灯红酒绿、金迷纸醉、 高官厚禄地享受人生,而我就该清贫潦倒落泊一生?为什么别人上天堂我就该下地狱?我 在小人物的位置上窝囊了20年,我太累了,也太亏了。我能甘心吗? 如今提倡提拨35岁 以下的人,我再过两个月就是36岁,这是最后一班车了。现在人际关系极为复杂,当官 的都只提拨重用自己的人,我什么也不是,空有满腹才华和远大抱负。那天晚上你不是 问我有什么心事吗?这心事就如一把刀呵。现在我真的需要你来为我排忧解难了。 也许 只有你才能帮我解脱厄运。我一直犹豫了好久,不管你怎样看我都行,现在只好明说了, 代我去求求你舅舅吧。话怎么说,相信你会见机行事的。只要你舅舅能在市委组织部打 一下招呼,我就大有希望了。请不要小看我!我想,能够在物欲横流的当今时代, 变得 现实一点,随俗一点,甚至庸俗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吻你!

 

 浩然湖深处,茂密低垂的岸柳几乎遮盖了整个湖面。林至清一个电话把林志平请到 古城,并不只是要与他荡舟湖上,她也想和他进行一次真诚的对话。岸上一座孟浩然的 塑像挺立着,下面是今人摩仿米芾书法手书的李白赞颂孟浩然的绝句: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捐清芬。

  林志平反复吟哦着李白的诗,遥想风流儒雅的孟浩然,心中徒生一种逸古之幽情。 他眺望着当年孔明的躬耕地隆中,眺望着孟浩然隐居的岘山,眺望着米芾的故居米公祠。 古人隐居山野,其实醉翁之意并不在于酒啊,安于寂寞,苦苦修炼,等待的仍是鹏鹰展 翅之日。连古人都不能免俗,我林志平又何必高尚?

    林至清牵来一只小舟,漫不经心地说,米芾的书法看清了吗?对你有用的。

  林志平不解。

  她一笑。先上船吧。

  他们把小舟荡入垂柳之中。林至清撑开小红伞,双脚斜倚船弦。任小舟随风飘荡。 林志平坐在她的身边,抱着她的腰,头埋在她的怀里。她的两只柔软的乳房顶着他的脸 庞。两人这时都进入了一种无欲的境界。微风吹来,鼓开了她的无领衬衫。那对未有遮 掩的乳房首先进入了他的视线。他一阵悸动,拉开了她衣裙的拉链。

  讨嫌,你干什么嘛?她慌乱地推他,但是毫无作用。他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 猛烈 地贪婪地吮吸着。她索性搂着他的头,两眼望着美丽的湖山。泪水,漫自流下。

  啊,你怎么啦?

  我在想,你要是个完美的单纯的人多好啊。就像一块碧玉,没有半点杂质。她握住 他的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在胸口。你的信我读了好多遍,尤其是中间那一段。读一遍都 要哭一次,太真太美了。可是,你就那么热衷于官场吗?告诉我, 你几十年追求的全部 目的都是为了在官场争一个高低,都是为了在政界出人头地吗?

  唉!他此时无法正面去回答她的问题。你说是就算是吧。

  她苦笑。看来你心里也不是一片净土。不过,这事我也不敢保证的。舅舅宠我疼我, 但这方面我从来没有掺和。舅舅虽然退了,威信还有点,都是他的老部下,偶尔说句话, 谁好意思驳他的情面呀!他现在还时不时朝单位跑,顾问嘛。接到你的信后, 我去了一趟,

说到你舅舅很感兴趣,他说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嘛,古人还毛遂自荐呢。他愿意见见你。 舅舅没有别的爱好,就是欢喜收集米芾的书法,几乎成癖。他多次提到米芾的一幅真迹, 书写的就是李白的那首诗,可惜这幅真迹一直流落民间。你如果找到这幅米芾真迹,舅 舅一定会高兴的。

  他猛地给了她一个吻。

  就为这个?

  不,是爱。

  算了吧,这个爱字我们今天还是免谈为好,一听到爱我这心里就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我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跟小古的结合其实是一场误会,当时舅舅也极力反对,那 时年幼无知,毫无基础的一时之欢就当成了海枯石烂的爱情,谁会考虑后果? 等清醒过来,生米已成熟饭,后悔也晚了。人哪,走错一步,追悔一生。后来,也是横下一条心就成了他的妻子,一年后,又为他生了个儿子。女人一结婚什么都完了,而男人的种种 缺点都是在婚后暴露出来的。他的平凡我倒能够接受。我所不能容忍的是他的平庸与粗 俗。别看他骗我时还有点小聪明,其实并没有什么本事,整个儿一个床上的丈夫,胸无 大志,心又狭窄,还处处限制我的自由,无时不在伤害我的心灵。这一两年中我差不多 心灰意冷了。三毛不是说过吗?女人好比一架钢琴, 嫁给一个好男人能弹出一连串美妙 的音符,如果嫁给一个糟男人那曲子就没法听了。我不奢望他优秀,但起码要是一个能 够懂得女人心的男子汉呵。调到航天医院我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们的心灵也有所靠 拢,但他一次次地去找舅舅,也要调来。面对舅舅的寻问,我能说什么呢?这个时候, 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立即去深圳医大进修。他一来,我就走,也许不合情理,但我总 想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让距离去愈合我们心灵的创伤。我真的懒得离婚。再找一个又会 好到哪里去呢,说不到还不如他,都半老徐娘了,也没什么意思了,就这么凑合一生吧。 但我总还想趁年轻的时候干点事情,活得充实一些,高雅一些。

  他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拥着她。心在颤动。自己的所做所为,实际上是在伤害着一 个心底高洁、纯情善良的女人的心啊!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其实你没必要顾虑重重,你的苦衷我岂能不明白?再说,这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又有很好的家庭,有才华、人品好,虽说政治上还没有得志,但熬 到这一步也很不错了。每次见到你,我都有点害怕。我倒无所谓,我是怕因为我而影响 了你的前程和家庭。我不想也不敢去碰感情的暗礁,害怕被情所困,到时难以自拔。但 你放心,我会对这一切负责的,尽管我不希望你放弃文学,但只要对你的前途有好处, 干什么我都愿意的。别说去求一下我舅舅,就是干别的什么,我也不会拒绝的呀。能为 一个心爱的人献身,在我是一种福份。但是,我不要你对我付出太多,只要能经常给我 一点安慰就足够了。你在康县,我在古城,这样最好。如果我能去深圳,就在那里买一 套房子,每年都接你去度假、写作。怎么,你没听吗?

  是的,他没听。他脑海里很乱。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一下你舅舅呢?他突然问道。

  她看着他,无声地叹息了一下。看来,你心里现在是不可能专心致志的面对一个凄 苦的女人的。这样吧,当你把米芾的真迹弄到手,我就带你去看他。

  

  林志平的心情开始进入人生中的最佳状态,情场得意,官场也在向他招手。《关于康县磷化工业发展前景》的论证报告提交县四大家领导讨论后,得到了充分肯定。常委 会决定,将这个报告作为康县工业今后五年的发展纲要,交人大审议后,由政府行文下 发。林志平的才华终于在领导层得到了充分展示。这个发展纲要不仅赵大勤非常满意, 连王刚也感到吃惊,对林志平进行了高度评价。接着,林志平便得到了一次出席全国性 磷化工业会议的机会。这是一次学术性会议。学术会议后还要举行磷矿石和磷化产品定 货会,本来应该去一名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但康县这一职务一直空缺,县委就把这一殊 荣交给了林志平,而这次却是王刚书记提议。

  在途经古城市时,林志平与林至清匆匆去了一趟市委老顾问家。

  在离开康县时,要不要把米芾这幅赝品送给老顾问,林志平非常犹豫。自己已经对 不住林至清了,他不想再欺骗她的舅舅。刘文一直给他打气。老家伙不过是附庸风雅而 已,他能看得明白是真迹还是赝品吗?再说,我反复请专家鉴定了的, 已经达到了乱真 的程度,放心吧。林志平一想,也是,为了这幅真迹,自己费了很大精力,最后不得不 另求刘文。刘文一听就应承下来了,林志平当时非常怀疑刘文的能量,但不到10天,一幅米芾的书法就放在他的卧室。原来刘文是花5000元高价请一位江湖高手临摩的。

  在走进老顾问家门口的时候,林志平心里还在激烈的跳动。但老顾问却非常热情, 还极富幽默。当时市委组织部长和一个科长在坐。老顾问当场打开那幅卷轴,让大家一 起欣赏,随后又把林志平和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两位客人,并对林志平大加赞赏。林志 平毕竟有一些心虚,马上告辞了老顾问,搭一辆的士就向火车站赶去。在上火车的时候, 他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吻了林至清。咱们的舅舅,OK!

  林至清挥手致意,目送火车远去。

  会议放在江西南昌。林志平报到的当晚就给林至清去了封短信,表示问候和感谢, 然后便去专心致志地温习他的论文。会上专家云集,收到论文一百多篇,而在会上交流 的仅13篇。林志平的论文以论证严密,论据翔实而争得一席之地,并且一炮打响。论文 宣读完毕,会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当场就被国家级刊物《磷光》杂志主编要去,并 表示下期发表,译成英、日两种文字,还要配发作者简介和照片。

  这是林志平第一篇也是写得最认真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不仅使他在会上名声大振, 也为康县磷化工业赢得了发展机遇,定货会上一下子就有30多个单位与康县签定合同。 国家批准立项,纳入全国统一经营、开发计划,并争取到将近一亿元的意向性投资。他立即向县委、县政府发回喜讯电报。

  林志平为自己能够在步入36岁之前赢得机遇而欣慰。他曾让一位土家族算命先生看 过面相和手相,老半仙几乎把天下的好话都抛给他了,其中有一句他记得最清: 男人到 了35岁,传奇故事刚刚开头,活着活着就交好运,功名利禄,水到渠成。他现在就处在 这种状态。他感到人生中再没有比春风得意的时候更令人振奋了。

  他独自在南昌起义旧址游览了一天。想到当时国共两方面的将领都不过二十几岁, 却在指挥千军万马、建功立业,而自己现在已是35岁了,心里多少有一点苦涩,但那时 毕竟是战乱时代,乱世出英雄嘛!而如今自己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吧, 他感到人生的辉煌 正在向自己走来。

  会议结束后,全体人员游黄山,而美丽的黄山风光并没有使林志平留恋忘返。他在 大块文章处留影后便迫切希望见到林至清,只有那个美丽温柔的女人才能使他真正感到 人生的快意。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立即给林至清挂了相约的长途电话。在代表们南下云、 贵、川考察磷矿的时候,他便提前离会。两天后,林志平就回到了古城市。

  古老而温馨的古城啊,你的娇子回来啦!

  凌晨,林至清的二楼房间。林志平赶到,整个医院还在沉睡。门虚掩着。他心里 一阵激动,旋即进了门,又重新把门关好。屋里没有一点声息。他一直走到林至清的卧 室。林至清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条薄衾拥住她的身子。她故意微闭着双眼。

  小龙!林志平轻唤一声。林至清慢启双目,洁齿稍露。林志平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 坐到她的床上,轻轻揭开她的薄衾。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立即从被里传出。

  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

  小龙,我的宝贝!他痴迷地面对着她的睡态。

  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睡衣。睡衣薄如蝉翼,像一层淡淡的红云隐罩着她的全部真实。 她的身材曲线分明,显山露水,凸凹明朗,显示出一种朦胧静态之美。

  他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双手轻柔地拉开她的睡衣。淡云散去,山峰、丘 地与低谷都变得非常清晰。啊,一副白皙柔嫩的玉体立刻展现在他的面前,裸得就像一 尊神。他感到自己面对的完全是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裸体油画,是活着的美神维纳 斯啊。

     他有些痴迷了。她的肌肤雪白而细腻,臀部圆润而流畅,每一个有关节的地方还露 着婴儿般的骨窝,半个头枕着香枕,整个身子显得娇嫩多姿,柔弱无骨。那秀发、浓眉、 蓝色的眉毛、小嘴上下的绒须,还有腹部下那丛浓密的驼骆绒,都似生长在肥美土地上 的小草,显示出初春般的勃勃生机。他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就要蹦出来了,把脸轻轻贴靠 在她的脸上,来回地揉动着,让自己的稀疏的胡子与她的嘴唇和绒须合在一起。一只手 来回地抚摸着她的臂膀、臀部和大腿。他把脸埋入她的乳沟,让她的两只丰乳贴着自己 的脸。他轻轻地捏着他的一只乳房,端祥着那乳头。好大的一颗乳头哪,就像谁在蒙古 包上嵌上去的一粒紫红的宝石。他含一下,又吐出来。他又把脸躺在他的腹部,眼睛看 着她下面的骆驼绒,展望着骆驼绒护卫着的那处神秘的洞穴。她被他撩拨得无法自己了。 双手捧起他的脸,把他拉在自己的身上,让他压着自己,将舌头搅在他的口中,忘情地 吮吸着。太美妙了,两人都非常渴望达到那种灵肉合一的境界。

  然而,就在这种甜蜜的长长的娱悦和亲吻中,他的人格终于完成了升华的过程。他 真的不忍心破坏这种圣洁、高雅的心态与情致。他平静了一下膨胀的激情,一手抚摸着 她的发烫的脸蛋,一手提过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衣,轻轻地重新盖在她的身上。她那朦胧 的令人想象的山峰、丘地和低谷又一次展现在眼前。

  她掀开睡衣一下子搂住他,两眼泪花包包。假如你不是厌恶我这被人占有过的身子, 我真的太感动了。无论结局如何,在我的一生当中,你都是我最崇敬的人。就让我们永 远心灵相交吧。

  小傻瓜!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你是大傻瓜!她把脸贴在他的胸间,聆听着他的心跳。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吧。我在黄山的照片。林志平从旅行包里拿出日记本。照片就夹 在日记本中。

  听说大作家都写日记,最后还要出版是吗。她这时却对他的日记产生了兴趣。你可 别把我写进去了啊,能看看吗?

  他吻她一下,算是默认。她认真看起来,先是默看,接着就小声朗读起来。他从后 面搂着她的腰,下颏压在她的肩上,听她朗读自己的日记。看到辛酸处,她唉叹一声再 读,看到幽默快乐的地方又噗嗤一笑,看到他俩交往的地方就跳过去,如果只是提一下, 她就把至清或小龙读成我,但读到后面,写他们的地方越来越多,她便合上了日记本。

    好啊,将来你真的成了大作家,我这第三者的黑锅,算是背定了。不看了,随你怎么写 吧。还是欣赏一下照片吧。

  他们共同欣赏着他的黄山风景照。她从中挑了两张,放在枕边。他又把它们夹在日 记本中。她的脸上就有了不悦。

  还是不保存为好,你想我了,可以看我那书上的照片嘛。只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呢?哎,我们合张影吧。

  他依然把她放在床上,接着就去调相机。她一看自己,还裸着呢,吐吐舌头。哇, 你好坏,就这样合影呀!她一骨辘站起来,赶忙去穿衣服。这时却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的是林至清未过门的弟媳妇玲子。玲子也是林志平的崇拜者,早就想见见这位 被至清姐称为大哥的人,进了门就一个劲儿地叫林志平大哥,弄得他反倒很不自然起来。 如同所有青春少女一样,玲子脑子里也有许多问不完的好奇,林志平只好像回答学生提 问一样耐着性子解释,一个美好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好不容易等到午饭后,玲子仍不 走。玲子的单纯热情使林至清也哭笑不得。该午休了,林至清只好放下门帘,让玲子在 屏风外休息,自己则与林志平坐在里面床上看电视。

  林志平感到这样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很不自在,无聊地躺在林至清的床上,竟有些后 悔了。为什么不去云、贵、川一游?为什么要在古城逗留?而林至清总是以一副笑咪咪的 神态对着他。

  他用手碰一下她的大腿,指指身边的枕头。躺下吧。

  她摆摆手,又指指外面。我不敢。

  他感到很沮丧。

  因为外面睡着玲子,林至清也不好与他交谈什么。她无聊地摸出一支笔,无心地在 手上画着、涂着。她觉得大腿上有些发痒,便撩起裙子,原来那里长出了两颗青春刺。 也是出于无意,就在大腿上的两颗青春刺之间写道:大哥,你生什么气呀, 我还有一天 半假期,还怕没时间陪你?写好后就觉得好笑,正要擦去,林志平却抱住了她的大腿, 一看,兴趣突来,接过笔就在旁边写道:你能否想个办法请外面那位小姐离开。我难受, 躺在你这温馨的床上我已魂不守舍啦。

  她接过笔马上写道:她是我未来的弟媳,你叫我怎么开口?没结婚的女孩什么也不懂, 你乖乖地躺着吧。这样感受心灵的安宁难道不好?

    他接过笔在他大腿内侧写了一连串的不好。她接过笔就把不字全都划去,这样又成 了一连串的好字。他又接过笔在好字后面写道:吻我!

  她俯首吻了他一下。他一把捧着她的头,咬着她的嘴唇。她用力挣脱,握住他的左 手,在手掌上写道:当心,惊醒了外面的女孩,我们就不是兄妹了,而是──

  他马上在破折号后面写道:夫妻!

  她捧腹而笑,前卧后仰。笑声惊醒了玲子。玲子走进里屋,抱住她的腿就读起来, 林至清慌忙放下裙子,拍拍玲子的脸蛋。铃子好憨!

  结果两人的脸都红了。要上班了,玲子有些依依不舍,出了门又折回来,看看林志 平,猛地在他脸上一吻。大哥,我走了,让咱姐好好陪你玩儿吧。我姐好欢喜你哟!

  糟糕!林志平有点窘。其实玲子是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的, 如今的小女孩哪一个是 单纯的呀。林至清说,玲子这姑娘很好玩儿,保险!两人对视一笑, 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了。

  小林!这时儿科主任在楼下呼喊林至清。

  今天怎么这以不凑巧?林至清赶忙迎了出去。

  林志平临窗伫立,有一种不好地预感。果然,林至清进门后就不无遗憾地说:唉, 科里来了四名危重病人,主任要我加班。

  他感到很扫兴,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多血汁的文人嘛,没治。我还是赶快离开 吧。他想。

  生气啦!林至清为难地看着他。

  我走,下午就回康县。说完就拿起了自己的旅行包。请让让!

  她负气地背对着他。

  与心爱的人儿交臂而过的那一刻,林志平觉得自己很自私很虚伪,但他十分希望林 至清能在这时候挽留挽留自己,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表情,他也会留下来,但是林至 清没有。

  林志平一回到县里,地位就发生了根本性转机。私下,同事们都笑着称他林县长, 而且常委们对他也比以前亲切了。他走到那里都感受到一种钦佩和羡慕的目光。他是一 个相当稳重的人,35岁了,也算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不至于听到几句奉承就得意忘形。

    他比以前变得更加谦卑勤勉。

  但是,就在他向县四大家汇报全国磷化工会议精神的时候,林至清的信到了,这是 第四封了,也就是说在他从她那里回到康县这段时间,林至清几乎每两天给他写一封信。 林至清已完全沉醉于两人的情爱之中了,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付出一切,而林志平 这时反而变得清醒了,冷静了。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而是没时间,也没激情回。 自古以来,女人一旦被爱神丘比特的神箭射中就会神魂颠倒,死而后生,而男人却能一 半清醒一半醉,女人视爱如生命,而男人则只是把爱看成是生活中的一个部分,也许这 正是女人的悲剧往往多于男人的缘故。从林至清那里回来,林志平经过了一天多的权衡 利弊,决定理智地走出情网。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智商和才能。一个堂堂五尺男儿竟然把 自己的前途押在一个女人和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身上岂不荒唐可笑? 何况那个老顾问目前 对自己根本不起作用,只有傻瓜才会被情所困,执迷不悟。

  信递到了办公室主任手中。主任笑笑说,好清秀的字迹,是位小姐吧。

  林志平很窘,当着大家的面把信拆了。但是,他没看,不敢看,做到这步已经够大 胆的了。会后,赵大勤叫住了他。年轻人首先必须过好美人关,不管思想如何解放,女 色总是少沾染为好,桃色新闻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也讳莫如深的。一个大男人为了个把女 人连前途都不顾,值吗?赵大勤单刀直入,说完转身就去了。

  夜里,林志平失眠了。赵大勤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难道赵书记发现自己与林至清 的蛛丝马脚了吗?他感到很后怕。他知道赵书记一向器重自己,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这都 是给自己敲出的警钟。恰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刚刚写完的日记本丢失了。他一时显得十 分慌乱。

  这是他所记的第24本日记,缎子封面,是雅娴去西安旅游时给他买的纪念品。明明 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还加有保险锁,就是找不到。家里也找遍了。这是他最重要的一 本日记。里面不仅有他与林至清感情的发展过程,还有他对康县某些不正常现象的剖析, 包括对主要领导人的看法。除此,里面还夹着林至清写给他最富情感的四封情书。这是 最要命的物证!怎么会找不到呢?他不敢申张,只能暗自饮痛。现在是他人生的关键时刻, 稍有不慎,就可铸成大错。难道同事中出了宵小之辈?人心叵测,他不能不防。 看来自 己确实是太幼稚太不老练了。他度日如年般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月儿当空,他来到清溪河边,远处的万年山迷迷蒙蒙。人生就像这朦胧的月夜一样,

    未来不可知。人生永远是个谜。人的一生究竟怎样活才算有意义呢? 他竟有些怀疑自己 了。但有一点他心里明白,他可以放弃那个女人,放弃作家不当,他不能放弃这次升迁 的良机。他又想到了林至清和她的舅舅。对不起,我捉弄了你们。我不是有意的,可是, 又是谁在时时捉弄我呢是谁啊?!

  早晨,等雅娴上班后,他便在书房里给林至清写信。他觉得首先要稳住林至清,假 如事情败露,只有共守同盟。其实,他是多虑了。凭林至清对他的一片冰心会出卖他吗? 即是有人偷了他的日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上交,不过一个恶作剧而已。他的损失在于 出现了人生的一段空白。但此时他已考虑不到这些了,匆匆提笔,写好就急忙去邮电局 邮寄。

  但是,向来严谨的林志平恰在这件事上疏忽了。他把林至清写给他的信丢家里了。 发信后他本来还要回家的,正好赵大勤找他有事,中午又去宾馆陪客,多饮了几杯酒, 结果就把林至清的那封信给忘了。直到下午上班才想起这事,吓得头冒冷汗,立即赶回 家。谢天谢地,信还在。他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林至清那封来信的下面他又发现了 另外一封信。那是雅娴的笔迹。

懀  表哥,请允许我又这样称呼你。未来我们应该永远是这种关系的,阴差阳错竟成了 夫妻。中午,我睡得十分累。这种累使我百倍地疲倦,但疲倦中我又十分清醒……

  我想这不是第一次了。通过这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终于明白,你心里并不是真心 满意我。那么,我又何必强人所难?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年的幸福。我也该满足了。 以 前的想法,总以为是她人的多情,而你决不会有负于我。但我错了。今天的想法与昨天 根本不一样。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我不会影响你们的所谓爱情的,更不会大打出手。现 在好了,我已经为以前的矛盾或如你所说的误会找到了基础与根源。我再不会为某个人 神魂颠倒死心踏地忠贞不二了。

  我真羡慕你林志平,走到哪里都有爱情…… 

  林志平握信的手颤抖了。心灵开始颤栗。怎么这样巧合啊!在他的思维观念中, 他 把家庭看得尤为重要,有时甚至把妻子母亲女儿当成一个概念。 雅娴啊!他在心里呼喊 道。我不能没有你不能啊?他瘫坐在沙发上,泪水如雨而下。

  恍惚中,林志平便进入了梦境。第一个梦是他驾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他的前面 同样有车辆行驶。所有的车都在山道上奔驰。他风驰电掣般地驾驶,超了所有的车。车拐个弯,开始下山,遇到一条大河,似乎是家乡的白沙河,河水浑浊而汹涌,他没有犹 豫,猛一加油就冲了过去。这时又开始上坡,前面山道更加崎岖。后来——后来就又转 换成了另外一个梦。白天还是黑夜,场景不明晰。前面在开万人大会,是处决罪犯。罪 犯中有他,但他不知自己犯的是什么罪。押送的是他教中学时的学生,他还帮学生背着 枪,举着火炬。他想起自己是去刑场赴死,就对学生说,能不能找个人求求情,我还不 想死。学生说,你是个明白人,死有什么可怕,死有时比活好啊!他于是放弃了努力。 他感到心里烦闷,压抑,想逃。这时枪响了。他惊醒了。他好半天心里不能宁静。这两 个梦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呢?他无法推测。他站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床毛毯, 桌上还有 一杯热茶。呀,是雅娴?雅娴回来了!

  他赶忙走进卧室,雅娴已经睡了,床边放着几片药,是安乃近之类。雅娴病了? 他 走到床边。雅娴闭着双眼,满脸都是泪痕。雅娴是被自己给气病的啊。他感到万分的羞 愧。雅娴!他轻轻叫了一声。雅娴不作声。他想去抚摸一下雅娴的额头,又不敢。 站在 床边,不知干什么好,好半天才想到应该给她买点什么。他立即跑到市场。平时柴米油 盐都是雅娴操心,他只当甩手掌柜。现在轮到自己上阵,竟束手无策。买点什么好呢? 他拿不定主意。看到有人在叫卖山楂果,他忽然想起雅娴小时候特爱吃一种叫羊母奶的 野果。雅娴是他的表妹,比他小五岁。小时候见了他总是闹着要他背她上山采野果吃。 他就背着她。雅娴说,表哥,我们玩过家家,我给你当媳妇好不好?他刮一下她的鼻子。 不害臊。雅娴就坐在地上耍赖。不嘛,就当就当。他没法。好吧,那我天天给你采羊母 奶吃。雅娴高兴了,学着大人样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这算是他们最早的恋爱。雅娴 的那颗心后来真的一直没有转移过他人。在她20岁那年,便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他因 此十分珍惜雅娴的纯情。现在后院起火了,自己引火烧身,他要把过去的那种感觉再找 回来。

  对,去山上采羊母奶!他立即跑步走出城外,走出城郊,一直走到效外的官山深处。 等他摘到羊母奶返回家中已是深夜了。出现在雅娴的面前时,他的脸上手上都是伤口, 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雅娴吃惊地望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到儿时的表妹,今日的妻子,林志平顾不上伤痛,拉着雅娴的手快乐地说,瞧这 是什么?羊母奶,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满满的两兜啊。怎么样?我亲自上山摘的。

  好你个风流才子啊!你叫我说什么好呢?雅娴心痛极了,顾不上吃羊母奶,忙给他擦洗、包扎、换衣服。之后便又忙着给他做饭,还破例陪他喝了一杯烈酒。夜里,两人躺 在床上,雅娴看着一粒粒饱满鲜红的羊母奶,儿时的美好情景又出在眼前。两人这时都 有了一点激情,于是就很甜蜜地温存了一番。温存之后,雅娴又去给他冲了两个鸡蛋。 他喝了几口,就去喂雅娴,两人推让一番,雅娴不喝。他又拿出羊母奶。你吃了这颗羊 母奶我就喝下,可以不可以?见雅娴没反对,就送了一粒在她口中。雅娴叹一口气, 含 在口中品尝。你何苦这样?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债啦,这辈子别想轻松了。我不管你, 可 以了吧。

  不管怎么行?打是亲热骂是爱,不管不教要变坏。我真要变坏了, 夫人你心里会好 受?

  你少给我耍嘴皮。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老婆孩子不重要, 自己的前途总还是重 要的吧。我看你是被宠昏了头,寻花问柳,吃饱了撑的呀。这事我也不会叫你难堪,解 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是,要是你已经惹出了什么麻烦,你得给我坦白, 说不定我会站出来为你辟谣的。不过,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夫人放心,还敢有下次吗?

  农历五月二十,林志平的生日。这天他满36岁。36岁的林志平尽管没有飞黄腾达, 但已有近20年的工龄、100多篇文学作品问世。这在同龄人中已属佼佼者了。 但他并不 满足于这个层次。以文学作为敲门砖,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该是去走仕途的路。

  36岁这天,林志平被派往北京参加化工部关于开发康县磷矿资源的论证会。带队的 是古城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说来也巧,这位副市长就是前不久从康县县委书记位置上 升迁的王刚。王刚走后,赵大勤就接替了他的职务,而与自己竞争副县长的鲁杰却辞职 去了南方。官场的争斗往往是一个解不透的谜,当争斗双方彼此构不成威协,利害冲突 一旦消除,就会捐弃前嫌,携手并肩。王刚和赵大勤在各自的地位变动之后竟成了莫逆 之交,生死朋友。赵大勤这也是末班车了,他不会不看重。林志平在两位老领导的卵翼 下工作,无疑在他未来的征途上铺满了锦锈。

  36岁生日离家赴京,雅娴自然非常高兴,特意按老家白沙河的风俗为丈夫操办了生 日午宴。女儿林超还在电视台为她点了一首歌。是一首风靡全球的歌曲。一家人围着餐 桌,听着那首著名的歌曲,品着红葡萄酒,尽管没有鲜花、蜡烛和蛋糕,但他感到特别温馨。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竟有了泪花。他看看雅娴,竟然忘情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这一动作被林超看到了,他又去吻林超。林超小头一偏。爸爸好坏!

  饭后,刘文赶到,送他一束令箭荷花,祝他红枪红炮,打出一片江山,不负当年祖 母的期望。他非常感激这位儿时好友,两人击掌而誓,大有苟富贵、勿相忘的气概,之 后,刘文用自己的车把他送到了古城市。

  到了古城,林志平直接到了王刚办公室。王刚也非常看重这次北京之行。他已接到 化工部通知,三天后汇报,听汇报的不仅有国家计委、化工部的领导、专家,还有一位 国家院副总理。这次赴京汇报,不仅是康县经济发展的重大机遇,也是王刚升任副市长 的政绩,成败在此一举。王刚和林志平都感到自己肩负的重担和此行的特殊意义,必须 万无一失。

  晚宴后,王刚特意打电话给市歌舞团为林志平请了一位年轻女演员,要他们去歌舞 厅轻松一下。林志平的心情一直处于激动之中,不想跳舞,只想安静一下。王刚便把他 送到古城宾馆,巧的是又被安排在518号。一走进这个房间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所带的材料全部摆在桌子上,但是,他却无法集中精力。

  518号! 这正是他与小龙第一次相约的地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真正爱上一个人 后,要想一下子放弃或者忘却是很难的。和相爱一样,忘却也需要时间,需要经历一个 较长痛苦的过程。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看材料,但毫无办法,林至清的影子总是在脑海 里晃来晃去。电话机就在手边,打还是不打?3514302、3527273, 每一个号码都已刻在 恼海里了。他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又放下了。还是不打了吧。

  他走向阳台。古城电视塔下,夜色迷蒙;胜丰街头,灯影婆娑。那盏盏霓虹灯,多 像一支支生日蜡烛啊。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忘记他的生日的,小龙她忘了吗? 记得就在 去年的八月中秋,小龙的27岁生日,他特意自制了一个大信封。他在信封上面画了一束 桂花和一朵石榴,又特意贴了属于两人属相的龙票和猴票。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非常独特 的实寄封。那个别致的生日礼物让她感动了好久。那个实寄封也就成了她最珍贵的藏品。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了,小龙不会无动于衷的。然而,爱情从开始到结束到底需要多长时 间呢?他说不清楚。他回到房间,拉严窗帘,躺在床上,心情变得纷繁。

  11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他一惊,拿起听筒。是林至清!他心里一热, 其实在自己36岁的生日他是渴望见到她的。

  你呀!总算找到你了。康县没有你,我就在电话机旁苦等。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嗫嚅着。我抽不开时间。真的。

  撒谎,不至于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怎么对她说呢?自己现在的心情她能理解吗?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你的本命年。我给你买了礼物。你猜是什么?两束花, 一束 石榴,一束四季桂,还有两条金利来领带。我舅舅要我代问你好。你给他的礼物他一直 很欢喜的,可是他─—

  他怎么拉?林志平一直怕她再说这个。他感到自己的良心一直在受责备。

  他中风住院了。你的事他可能帮不上忙了。

  那事以后就别再提了。请代我看望一下老人家,有机会我再去病房探视。

  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道貌岸然了?哎,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升官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升了,好多人都是在36岁上升上去的。你肯定也会。

  他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好了,我去看你。我真的好想你哟。等着我啊,大哥,我马上就到。

  还是免了吧。这么晚了,再说——

  怎么,没兴趣吗?你好像不太高兴?你的信我收到了,就那么两句,我看不出什么意 思。有话不能当面说吗?你是不是厌烦了?我不是说过嘛,厌烦了就提出来,和和气气的 分手,决不能反目成仇。可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们见一下面, 也不至于防碍你的前程 吧。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心酸。他只想压电话。

  唉,没兴致就算了吧。对方也沉默了。

  两人都没有压电话。他依然感觉到电话那边的叹息。他想说声对不起,但此时这话 不显得太苍白、太多余吗?谢谢你的祝福,晚安!他果断地压了电话。他怕自己会在一霎 那的犹豫之中改变态度。他呆呆地在电话机房站了一会儿,已经毫无睡意了,便走出房 间,走向荆州街,又漫步于具有汉代建筑风格的北街。他登上雄伟的昭明台,目光投向 南街,投向电视塔下。航天医院就在两者之间, 曾经爱过的那个人也就在那里啊!近在 咫尺,却不愿再相见。他想象不出她此时的情形:赌气、失望、流泪?唉,他的心里也在受煎熬。他的目光越过夜空,云中站着他的亲爱的雅娴,接着林至清也出现了。两个女 人都哀怨地看着自己。他赶忙走下昭明台,幻觉消除,耳边传来了刘德华深沉的歌唱:

       不欢喜孤独

       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

       这分明是一种痛苦

       当我避开你的柔情后

       泪开始坠落

       是不敢不想不应该

       再谢谢你的爱

       我不得不存在

       在你的未来

       最怕这样就是带给你永远的伤害……

  10天之后,林志平一行从北京返回古城。林志平不想再住古城宾馆,他怕再勾引起 对往事的回忆,便改住南湖宾馆。当晚,王刚就与赵大勤通了电话。市长办公会要听他 们北京之行的汇报,林志平列席会议。这样林志平便可在十多天的高度紧张之后松驰、 休息一下,同时,他也就有机会和时间对以前的感情纠葛作出一些思考。他想找一种最 好的方式,了却这段情缘,既不使小龙受到太大伤害,也不使自己为难,雅娴不是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他决定与小龙作一次坦诚交谈,友好地分手。就算是最后的约会吧。他立即拨通了 航天医院总机的电话,总机又转到林至清上班的儿科,接电话的是一位小姐。没等林志 平报姓名,对方就说,我知道你是谁。至清姐早就交待了,这几天有男的给她打电话, 一定要叫她,你等着,我去叫啦。

  他立即被这个小小的举动感动了。小龙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今后还会遇到这样的 女人吗?

  喂,你好!去了一趟北京,人还没变嘛。电话那边林至清气喘吁吁地说。累死我了。 一叫我接电话就知道准是你,丢下活就跑来了。这次怎么有兴趣打电话了?

  我想请你出来一下。咱们谈谈好吗?

    还请我约会呀!我家里——对方犹豫片刻。这样吧,我遛出去一会儿,就说买菜。 你等着我吧!

  10分钟不到,林至清就赶到了。一见到林志平,她就忘情地投入到他的怀抱。才下 厨房,就上厅堂。你瞧,我已完全成为一位家庭主妇了,好邋遢的。

  林至清今天的确没有丝毫的粉饰,矮矮胖胖的,汗水映湿了内衣,头发林里散发着 一股浓浓的油烟味,脸上黑了,也瘦了,还有一种不易觉察的倦怠。在林志平审视的目 光下她显得格外温顺,一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头紧紧地埋在他的胸脯上,不说也不 动,似乎整个身心都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她很累吗? 她需要一个坚强的男人作她柔弱 生命的坚实的支撑吗?但这个男人显然不是她的丈夫,那么,会是谁?自己吗?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小古调来了。她轻声说道。似乎在抽泣,像一只受惊的小 鸟,她紧紧依偎着他。这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开心,因为小古调来了,而小古一直处在极 度的兴奋之中,每天晚上他都像新婚一样把她弄得精疲力竭,然后就呼呼大睡。她开始 患上了失眼症、胃痉挛,又发展到性冷淡、性厌恶。就在这时,她得知医院决定成立一 个美容整形科,要派几名医护人员去上海进修。她便第一个报了名。她想继续远离身边 这个庸俗的男人。可以想象,一边和丈夫作爱一边又在思念另外一个男人,那滋味叫谁 都不会好受。所以,当接到林志平的电话后,她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好感动。

  此时林志平并非无动于衷,他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非常同情又无能为力。

  你对我的事一点都不关心。她抹掉自己的眼泪,苦笑。其实,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是─—只是你别把我忘了,别抛弃我啊!

  林志平感到心里好像在沥血。这要求并不过份,但自己却不能满足她了。他把她的 头拥入自己的怀中。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了。

  你恨我吗?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反复无常高深莫测?唉,小古调来了,你以后去我那 里就不方便了。

  是的,那间温馨小屋他以后是再也不会去了。但是——他反复拷问着自己: 我恨她 吗?恨她什么?最该恨的应该是我林志平,而不是她林至清啊!

  我不能久留。我只能陪你一刻钟。以后我一定找机会好好陪陪你,一定。

  还有以后吗?而现在她也就是这么一刻钟的时间!该结束了。这一刻钟将在他们之间 形成一个永远的休止符。而她也许永远不会明白他们这种倏而即逝的恋情究竟为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看得出,你正处在一种深深的矛盾和痛 悔之中。你内心想的什么,不说我也知道。其实,你的那封短信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 还有上次的电话,吞吞吐吐。你让我好难受啊。其实,你不应该这样,你还不明白我的 心吗?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分手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样迅速,这么惨淡。算 了,我走了。

  啊,不要走,再待一会儿行吗?

  她本能地停住了脚,看着他,又投进他的怀中。唉,你呀!别忘了我们当初的话。 既然你心里这么难受,就把我忘了吧,或者就把我当成一个小妹妹。我想,做个妹妹我 还是合适的。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涩,眼晴也湿润了。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当领导干部还是当作家都要有信心。男人四十,如日中天,而 你才36岁,正是出大成就的时候。不像我,女人三十烂泥巴,我都28了。不过───我 也要走了。

  小古一来,你就走?还是去深圳吗?

  不,是去上海进修美容。

  他的眼晴亮了一下。这种结局最好,可以用时间与距离去淡化两人的感情。祝贺你, 未来的美容师。到时我一定来为你送行。

  一言为定啊!这回该走了。不吻吻我?

  他吻了他第一次吻的那个地方,耳根。

  她一笑。怕我有口腔炎?那是骗你的。她说着捧着他的脸,仰起小嘴。 两人便长长 地亲吻着。

  我爱你!林至清终于亲口对他说出了这句话。说完转身就跑出了门外。

  在林至清侧身的那一刻,林志平看清了,她的满脸都是晶莹透亮的泪水。哦,走了, 小龙,如同一个春梦,一片流云,一朵乍开即谢的昙花。林志平感到,自己的那颗心也 在这时失落了。

  林志平终于在含辛茹苦默默无闻20年后的36岁实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辉煌的起点。

他被任命为康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同一天又被古城市委任命为县委常委,分管全县经济

                   

工作。是的,这是他的第一个起点。当作家算什么? 如今的林志平再不需要用爬格子的 艰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了。他已成了一名堂堂的七品县令,生活多么惬意多么美 好啊!

  林至清去上海进修的日子临近,林志平没有忘记为她送行的诺言。他给她买了一口 紫红色高级密码箱,又主动承担了给她购买飞机票的任务,这样送礼物就顺理成章了。 在她去进修的头一天,林志平乘坐自己的专车赶到了古城。黄昏之前,他让司机送他去 航天医院林至清家。但当汽车开到医院门口时,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现在已经不是 从前那个唯唯喏喏、多情善感的林志平了。人生险恶,必须处处设防才是。本来为了避 嫌,他还带了女儿林超。现在他感到就是带着女儿也十分不妥。短短几天,他已变得相 当精明、成熟了,也许还有几分狡黠。为了这个职务,付出了多少心血啊,他自然十分 珍惜。这只是第一级台阶,他还要逐步上升。他让司机去医院找到玲子,托玲子把密码 箱和机票转交给林至清,自己则带着林超去了古隆中。

  这一切本来无可非议,但林至清的心却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事先,她并不知道林志 平要高升,她只是凭直觉。就在玲子把机票送给她前几分钟,她还在想,志平一定会来 的,他不会食言。然而,玲子来了,一切都真相大白。她的心灵堤防全线崩溃,握着机

票,竟然当着丈夫的面挥泪如雨。那一刻,她好伤心啊!

  整个晚上她都处在一种变态的快乐之中。不时有朋友和同事去看她。她一边迎接客 人,一边指挥小古收拾行李。她把电视打开,把音响也打开。她在这种嘈杂的声音之中 说说笑笑,出出进进。这个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晚餐中,她破例 地喝了许多白酒。小古劝她少喝一点,她竟然当着客人的面骂他窝囊。她感到胸中有一 股淤气,她要用这白酒把它压下去。她太高兴了,高兴得令人心惊胆颤。

  饭后,她把小古与浪浪留在家里,又与同事们一起去不夜城迪斯高广场跳舞。她要 用这种狂欢乱舞的方式解脱自己、忘却一却,让胸中的淤气随汗水一起消失。大汗淋漓 地回家已是午夜,她并不理会小古此时的心情,和衣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了。等她一觉 醒来,天已大亮,浪浪和保姆都在床前站着。整个屋子显得十分清冷。啊,儿子,还有 丈夫。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将要远去,将要与亲人告别。两年,并不是一个很短的 数字。作为母亲与妻子,自己应该向他们交待点什么啊。她开始回忆昨天和夜里的过程, 满脑子杂乱无章,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怔怔地站在梳状台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副懒憔悴的面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虚弱。

  梳妆完毕,她看着小古。这就是与我生活了数年的丈夫吗?一脸的倦容,眼圈泛黑, 头发松散蓬乱,上衣还缺了两颗钮扣。她从内心里发出一种深深地愧意。平时总认为丈 夫不称职,难道自己就称职?就是昨晚,这夫妻别离的前夜, 自己连夫妻间应有的欢乐 也没有给他。难道丈夫就没有委屈没有痛苦吗?

  她从保姆怀里接过浪浪,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浪浪用小手抹去她的眼泪。她赶忙 把浪浪交给保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放声大哭。她找来针线为小古缝上了落下的两颗钮 扣,又为他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经过这一场苦难的心灵洗礼,她似乎重铸了一个自 我,一下子大彻大悟了,发誓今后再不去爱第二个男人。她要努力做到去专心致志爱自 己的丈夫,爱自己的儿子。她要重新发现小古身上的闪光点,培养两人之间的感情。至 于林志平,她明白这辈子是不可能忘记他的,但想他的频率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 人生短暂,去日苦多,应该百倍地去珍惜已经拥有的东西。

  林至清就这样匆匆告别了丈夫与儿子。她提前半个小时赶到了机场,没有发现林志 平。她这时已经很平静很清醒了,也不再怨恨林志平。她看了一下通往机场的公路,没 有车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便第一个进了候机室,又第一个剪票登机。

  当飞机缓缓通过跑道的时候,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急驰而来。车刚一停稳,林志平 就从车上走了下来,接着下车的是一位漂亮的小女孩。

  林至清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别了,那过去的一切。面对这个斑镧的世界, 亲爱的大哥,让我们各自重新开始吧!

  两分钟后,古城市的上空,林至清乘坐的银灰色波音747客机开台爬升。 踌躇满志 的林志平翘首仰望着白云蓝天,目送那架飞机远去。 

                                   ( 441600  湖北省保康县政法委  电话:139086778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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