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钱
王大春
鸡刚叫二遍,父亲就醒了。父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有件事硌心。只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又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小阵。
吃过早饭,父亲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出门就朝窑场走去。父亲走过村街的时候,有人和他招呼说,王哥,分钱去呀!父亲苦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没有应声。北风漫卷着,旋起阵阵枯叶,父亲紧了紧肩膀,弯腰钻进了窑棚。赵老大和李老二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一阵子了,他们见了父亲,都惶惶地站起来,赵老大从袄兜里掏出一根“山羊”来,递给父亲,李老二见状,忙不迭地划着洋火,用双手拢住,凑过去点着。父亲长长地吸一口,吐出去 ,又吸一口,吐出去,这才说,分吧!
说着,父亲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一抖手,哗,花花绿绿的纸币和硬角子跌了一地。三个人看着地上那沓零散的花花绿绿的钞票,瞪圆了眼,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弄出点响动来,会惊跑那些揉捏得已经脏兮兮的纸钱和硬币。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解释一下这笔钱的来历,以免给读者造成误会。这是我父亲和赵老大、李老二合伙——费了不少周折花了很大力气——挣的一笔钱,具体是干什么挣的共有多少钱,我已经记不清了。父亲给我讲过许多故事,都是他年轻时出门拼苦力赚钱的事儿。所以,这也许是父亲他们贩火纸赚的钱,也许是他们砍柴拉到山外卖挣的,总之是光明正大地劳动所得。现在,他们的任务是:分掉这笔钱!
父亲在这三个人中年龄最大,那两人都叫他王哥。父亲认得几个字,会算帐,见的世面多一点,他要是不发话,他们不敢动。而且,是父亲带他们出去挣的钱,惹恼了父亲,也是断自己的财路,赵李二人都惧怕父亲。
其实,帐很清楚,父亲在家里已经算过好几遍了,可他还是捡起根柴棍,在地上认真地划拉着。黄土一阵阵扑起来,钻进他的嘴里,落在身上,他也不去避让。他算得很认真,一遍不行,伸脚一搓,再算。
赵、李二人见父亲不说话,也都闭了嘴,拿眼看父亲手上的柴棍划拉过来划拉过去,他们缩着膀子,也不再觉着饥饿和寒冷,心里头像揣着个暖烘烘的太阳,父亲每划拉一伙,他们都觉得是在撩拨太阳,痒酥酥麻滋滋地舒服。直到父亲住了手,他们俩才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想从父亲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内容来。但他们失望了。父亲没有抬头,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极不舒服的蹲姿,僵着手臂,像在思考什么难下决断的事情。多年以后,我对父亲当时的心境才有所理解。这是后话。
李老二有点着急了,王哥,咋整?
赵老大有点恼火,这东西都是咱的了,又没外人来抢,瞅着也是一种享受呢!急着分了干啥?他对李老二有些鄙夷,却没说什么。他的心思没用在这上面,他在琢磨怎么分,自己能得多少。
半晌,父亲才缓缓地抬起头,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分!
由于年代久远,我忘了他们这笔钱的确切数目,也就没法知道每人分了多少。不过,这并不重要。数字是概念化的东西,是形式,重要的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当他们二人把自己分得的一份钱稳妥地装进贴肉的衣袋,又捏摸了两下后,才发现事情还没有完结。
还剩五分钱?赵老大眼尖嘴快,一口嚷出来。
李老二也早已觑得真切,问,王哥,你咋算错帐了?
父亲倏地红了半边脸,嘴里喃喃,日怪,我算错帐了!据我后来知道,父亲虽然读书不多,一把算盘却是打得远近闻名。他当过大小队会计,历时十余年,从没人麻烦他算过二遍帐。提起槐树沟的王天生,晓得的人都夸他算帐“一口清”。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那天算了他平生唯一的一次错帐。
剩五分钱?父亲反问,看这咋整?
赵老大拿眼去看李老二,后者也正将目光递过来,二人对视一眼,不说话,又齐齐地去看父亲。父亲佯作不知,捡起柴棍,又在地上划拉。
赵老大烦了,还算个啥,一人一分钱算了。
李老二立马说,那还剩两分钱呢?
父亲顿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搠了个透明,更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后示众的感觉。他站起身,“啪”地将柴棍折为两截,捏着那枚五分硬币,大声野气地说,每人一分七厘,找零。
说话听音,赵老大嗅出了火药味。他隐隐地感知到了什么,低头斜眼瞟了父亲一眼,没有吭声。李老二在衣袋里悉悉嗦嗦地摸一阵,掏出五个一分的硬币来,放在父亲的手心,缩手时,袖走了那枚五分硬币。父亲手一紧,几枚硬角子发一声响,隐进手心。他将拳头放在耳边,唏哩哗啦地摇,好像攥着的是几枚光洋,而他,正在检验光洋的成色如何。
李老二有些等不及了,催着说,五哥,分了咱回家吧!
父亲摊开手,几枚硬币竟已被汗浸湿,他拈起其中的一枚,递给赵老大,又拈起一枚,抛给李老二,然后,他拿一枚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个过程他做得轻手轻脚,像一个剌绣的少女在牵针走线。这样,他的手心里还躺着两枚汗光莹莹的硬币。
每人再分七厘,找零。父亲说。他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声音提高了几度。我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去,父亲端着手站在那儿,像一个乞讨的孩子在与吝啬的主人赌气。我闹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说出那样一句不理智的话来。
每人再分七厘,找零。当过十几年会计的父亲,以后是否又说过这样的傻话,我不得而知。但当时他的确说了。他在讲给我听时,也加重语气,强调了这一细节,同时为自己感到好笑。我却没能笑出来,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坠得难受。
李老二说,王哥,这咋找?
赵老大也讪讪地笑着说,王哥真会说笑话,一分钱咬两 半不成。
父亲不给他们好脸色,谁牙齿硬就来咬。
赵老大和李老二这才看出父亲不是开玩笑,细琢磨,又闹不懂啥事惹恼了父亲,嗫嚅着站在那儿,垮着脸,没了言语。
父亲问,这钱咋分?
父亲又问,这钱到底咋分?
这下,赵老大和李老二干脆抱着头蹲在那儿,就是不出声。
那一刻,父亲心里是百回千转,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见他二人始终不言语,只觉无名火起,一扬手,两枚硬币像金钱镖一样射向远处,落在山石上,远远传来两声“叮当”脆响,震得三人都是一个愣怔。草棵里惊飞起几只不知名的山雀子,霎时没有了踪影。等那二人抬起头,父亲已走出一丈开外,他走得很急,脚下带起两股尘烟,瞬即把赵、李二人呛得泪眼朦胧。
远处,隐隐地传来一阵开山的炮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