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是对来自江苏的两口子,三十来岁,自打我开起这爿小店时,他们就在那儿卖瓜子。其实说是卖瓜子,不如说是卖炒货更为贴切。尽管瓜子是他们炒货里面的主干成份,却也有诸如蚕豆、黄豆、红薯条、花生等等一大摊子品种繁多样品。两口子个头都不是很高,可有意思的是,女的大嗓门,男的则是小嗓们。有次我跟他们开玩笑说,你两的嗓门应调换一下,才能给人一种对称感。男的“嘿嘿”几声,可女的不得了,“哈哈哈”一阵冲天大笑,直把半条街的人逗得直往这边张望。
两口子的瓜子,全是自己加工而成,加工作坊就在他们租住房屋前的场地上,一口大锅、一台烘炒机器,几乎没有什么规模,是许多人不屑一顾和所谓难成气候的小打小闹。每天早上八点摆货,晚上十一点准时打烊。因了在这儿做生意多年,已形成了特色、做出了名气,不用他们叫卖,行人会不断靠过来,购上几元甚至更多,然后嗑着又香又甜的瓜子或别的什么炒货,慢慢离去。这时,女的会非常亲切地说声“好吃了下次再来啊”!生意清淡的间隙,两口子捞出生货,拣出里面瘪的、发白的嗑不出内容的瓜子。那份专注的神情,就跟当初谈恋爱谁也不能忽视谁一样。满筐瓜子,当那些不好的成分被他们一颗颗拣掉,留在里面的,则颗颗饱满,如同被他们展望的人生。
两口子的生意在这条街算是相当不错的,可人们看到的,却是他俩一身洗得褪色的工作衣,身边一个特大的塑料桶,还有那几个组合起来装放货物的车子,以及磨得又光又亮、几乎能挤出油渍的车子推柄,这些,一直陪伴着他们走过了这些年月。冬日凛冽的寒风几乎吹干了他们滋润的头发,夏天头顶炙热的阳光,晒黑了两口子白晳俊俏的面颊,尽管如此,他们都会在平静的等待和漫长的守候里熬过每天的十几个小时。没有人注意和相信两口子能从一盆盆的瓜子里得到什么让人惊喜和羡慕的回报。他们依旧早出晚归,景点般地在路边固执地等待。
有一天,卖瓜子的两口忽然关门没有出摊。我以为可能有什么事,暂停一天或两天,也是常事。哪知一连好多天那门紧闭着,不见两口子的身影。由于我来这儿做生意不久,和周围人不是太熟,不便打听,因而不知卖瓜子两口子有什么事、到哪儿了?每日清晨打开店门,不见了那人,眼前没了瓜子摊,少了相互间的招呼声、和瓜子的真真飘香,心里便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尤其是好长时间吃不上他们的瓜子,让我的生活空间少了几许充实。唉,究竟什么事这么长时间他们不营业?
大约两个月之后,卖瓜子的两口子租住的房门又开了。我问两口子,这么长时间你们到哪去了?女的扯开她那大嗓门说:回家了。天热瓜子生意不好做,我们就回去歇歇,每年都这样!
依旧是那人,那装满了瓜子的大塑料盆,和那大锅、烘炒瓜子的机器,和那张虽经日晒风吹,但依然坚毅和自信的面孔。炒瓜子的香甜味,伴着轻风阵阵送过来,没完没了地朝鼻孔窜,挡不住的诱惑也像瓜子一样顽强地疯长。一种悬空的心又因两口子的一声声问候而满盈盈、热乎乎的。男人说:这次他们回去,一来是因夏天生意不好做,二是回去把老屋的房子盖了一下,三层,花了十好几万。男的说这话时,脸上笑盈盈的,就像摆在摊位上的开心果。手还不停地在炒锅里挑拣不好的瓜子,一扔,一条优美的抛物弧线,就飞至两米开外的地方。他那不紧不慢和熟练轻巧的手势,仿佛让我明白了幸福生活的生长过程,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只要乐观和延续,就会绽放出精彩。
原来幸福日子的产生和烘炒瓜子的流程一样——又香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