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想不通,一个完全认不得字的山里人怎么就给他的女儿起了这样一个诗意的名字:青梅?!
“ 绕床弄青梅、 却把青梅嗅、 青梅煮酒、青梅竹马……”这些个有“青梅”,哪一个不是在浩如烟海的汉语词句的波尖上传流千年,仍鲜活着,琅琅上口?哪一个不是带给人们美妙的意境,生动得只要想起就顿觉意趣盎然?似乎它该是文化人的专用,但在我身边,30年前,完全认不得字的郭大伯就给他的女儿起了这样一个诗意的名字。
青梅是我儿时的玩伴,是我们那个乡村最好看也最会读书的小姑娘。我们一起在荆山的怀抱中长大,古老的沮河水给了我们生命的滋养。那时候,天空湛蓝,云朵洁白;彩虹常在雨后挂在天边,鱼儿快乐地在游弋在河面。晨曦初现,花草带露,泥土潮湿;暮色降临,炊烟袅袅,牛羊归家……荆山和沮水,给了我人世间最朴实的美的概念。作为一个成年后以画为业的女人,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
家乡的荆山在四季呈现着不同的颜色,而我最喜欢的是春天。当春天的脚步慢慢走近时,山上的报春花弹响了第一个音符,接着各种花草都活泼泼地响应起来,漫山遍野,叮叮咚咚。它们是在演奏着一曲春的交响乐,吸引着人们都来聆听。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了!放了学,扔了书包,直接朝学校背后的小山跑去。一丛丛的杜鹃开得正艳,白色的、粉色的、殷红的,远远地诱惑着我们。杜鹃花的花朵不大,但朵朵敞开象小喇叭,几根娇嫩的线蕊藏在花儿里,风吹过,它们便轻轻地颤动,仿佛在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煞是好看。我们不知疲倦地去采呀摘呀,然后一朵朵地插在头上,满足我们对美的追求;再一捧捧地抱回,去装扮我们那什么都没有的家。
我现在常常遗憾小时候物质是那么贫乏,以至于自己都没有一件漂亮的花衣裳!——那种纯棉的、撒满花朵的、属于女孩儿的花衣裳,放在清清的沮河水里漂洗干净后,透着洁净味道和温馨感觉的花衣裳。那时我的衣服是黑蓝灰三色:蓝布衣服、黑布或灰布裤子。不分季节,没有性别。它们大多是哥哥姐姐长高了,穿不了后淘汰给我的。这样的衣服,为哄我开心,母亲会在胳膊肘儿、膝盖等易破处补上两个圆圆的补丁,这在那时是很时尚的装饰,现在想想,颇有些“化腐朽为神奇”的味道。这种味道经年不变,我小小的身躯也在冷色系的包裹下慢慢长大了。旧衣和冷色包裹我的身躯,却没有压抑住女儿家爱美的天性:我多么渴望能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啊!但我的年少时代,没有关于新衣服的“大事记”,我只记住了别人的一件新衣裳——
那件新衣裳在是夜幕下悄悄登场的。它带给那个时代那个乡村那些孩子们的惊羡远远高于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华贵的艳装礼服!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天!放学后,我们依然在村子里玩耍。已是夜晚,乡村的夜晚没有电灯,但有皎洁的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我和一帮小伙伴儿们在房前屋后跑来跑去,疯着、闹着,无忧无虑,突然,来了一个大我们几岁的的姐姐,她怪怪的表情吓住了我们。我们心中忐忑,但不敢吱声,乖乖随着她走——村口树下,青梅正站在那里。
只是一眼,所有的人象被电击中一般,全呆了。月光下的青梅,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正羞涩地站在那里。时间已过去30年,现在我还能清晰忆起她的表情:她满脸通红,双手提着新衣的下摆窘迫地让我们摸捏。我围着她的身子一圈圈地转,羡慕地看着她那一身崭新的衣服:上衣是件粉红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的确良长裤。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么好看、挺刮的布料叫什么名字?是青梅扬着激动、骄傲又羞怯的小脸,声音颤抖着说:我爹说这叫“的确良”。
一个叫“的确良”的新词就这样植入了我的记忆。那一夜,九岁的孩子竟然失眠了。我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皓月当空,它洞穿我的小小心思:的确良衣裳是多么好看啊!我啥时候也能有一套呢?
穿上的确良衣裳的青梅成了世界上最听话最快乐的孩子了!她每天早早地上学,放学后勤快地帮爹妈干活,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人们天天可以看见她那小白杨一样的身影和好看的笑脸,那上面,写满从心底汩汩向外溢着的幸福!可是,这样的幸福只持续了四天。四天后,一场灾难降临了。
那天傍晚,燕子低低地飞着,乌云在头顶翻滚,一场大雨眼看着就要来了。我老老实实地猫在家里呼哧呼哧写作业。突然,外面传来喧闹声,跑出去,青梅的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青梅爹被两个人反绑着胳膊摁在地上。他满脸是愤怒的表情,大声地说着什么,嗓子都嘶了,但根本没人理会,反惹得他们把他更使劲儿地往地上摁。原来镇上的供销社几天前被盗了。除了白糖、饼干外,还有胶鞋和成衣,这在那个年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青梅家由于成份不好,常有”牢骚话”挂在嘴边,加上青梅的的确良新衣,一下子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他们来就是要把人和新衣服一起带走。
14岁的青梅再次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她怯生生地往前靠了靠,本能地想去把最疼她爱她的爹从地上拉起来。一个中年男人”呼”地就过来了,他一把扯住青梅,大声咆哮道:“脱了!带走!”单薄的青梅重力之下身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栽倒在地,头磕在了架在树下的磨刀石上。众人一声惊呼,我看见殷红的鲜血从青梅的额头快速地流出来,经过眼角、鼻孔和嘴角,形成一条长线,象一只蠕动的蚯蚓。那人并不住手,老鹰抓小鸡样从地上拎起青梅,野蛮地把手伸向青梅的胸前。我看见一只手背上竖着根根长毛的肮脏的手伸进了青梅秀气的颈脖,只一下,两颗纽扣就“扑、扑”落到了地上。
时间凝固了,我感觉心提到了嗓口。突然,青梅的娘提着锄头冲进人群。她刚被人从地里唤回,锄头上还带着泥土。刚好目睹了这一幕的她提着锄头一头向那人身上撞去。那人没有防备,倒退几步跌坐到了地上。这可不得了!恼羞成怒的他迅速起身,抡圆了胳膊,对着青梅娘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瘦小的青梅娘被这记耳光扇得摇晃起来,她的身子象陀螺一样踉跄着、旋转着,最后慢慢歪到了地上。
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过,豆大的雨开始”噼里啪啦”地朝人身上撒下。裸露着半个肩膀的青梅小羊一样哀伤地扑倒了娘身上,她想把娘拉起来。她的额头还在涓涓流血,血蚯蚓爬满了她的的确良衣服和脚下的地面。青梅的爹愤怒了!他挣扎着要起来,可他却被人死死摁住,动弹不了。他双眼冒火,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喉咙里发出狼一样哀惨的嚎叫:“老天爷呀!你瞎了眼啊! 我没有偷东西,衣服是我们自己扯布做的!不信你们去问郑跛子吧,一个月前我们就做好了啊——!”
雨将每个人都淋湿了,我的眼泪和着雨水一起哗哗地流下来。泪眼迷离中,我看见青梅快速扒开人群向村口跑去。她的动作快捷又优美,就象是春天的一只燕子,等人们回过神来,青梅已经扑进了村口的荷塘里。
那是口给我们带来过无数快乐的荷塘。多少次,我和青梅就在堰塘边,边踮着脚采荷花,边咯咯咯地傻笑,但今天,青梅却独自一个去了。她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象一只春天的燕子。她是去拥抱我们所有的欢乐吗?
……
花谢花飞,春去秋来。我的年华在幸福和忘怀中,已不知不觉流逝去了三十年。三十年来,有多少件漂亮的新衣裳走进过我的生活我已记不清,但青梅的那身新衣却永远镌在我的记忆深处,并不时地浮出来。在每一次的浮现中,都有青梅清晰到仿佛可以触摸的脸。她脸上的表情,在兴奋、羞怯和悲愤中切换,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象是对那个时代的拷问。
我无力面对这些拷问,只有站起身,伏案,着墨,提笔,为远在天堂的青梅,设计一身洒满杜鹃和荷花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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