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坟冢上有一只陶罐,它的下半截被泥土掩藏,上半截裸露在无边的风里。由于蒿草密布,不加注意是发现不了的,腊月给父亲上坟,习惯性地在坟周围走走看看,这样于无意之中便瞅见了它。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第一眼看到它时,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经妻子提醒,才想了起来——那是父亲生前用过的药罐。
睹物思人,看到这只药罐,便越加思念被病魔无情夺走了生命的父亲,记忆也便带着泪痕被引回到那已经变得有些遥远的过去。
父亲七十岁以前身体一直都很好,在我印象里几乎连感冒都没有得过,就是身体偶尔不舒服,也不去吃药。每逢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劝他,他总是显得很不高兴,说那种东西我才不吃呢。说来也怪,别人头痛恼热非大把吃药是好不了的,他却相反,往往硬撑两天便啥事都没了。“这辈子什么滋味都尝过,就是不晓得药是啥味道”成了父亲酒后骄傲的谈资。
也许是父亲的夸下的海口太大,七十岁以后,病就如同排着长队接踵而至。先是前列腺出现问题,接着发生了小脑出血,再后来便是身患要命的慢性再障。父亲小脑出血时,家里每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心头老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乡俗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之说,而那时父亲就处在七十三岁脚下。原以为此劫难避,没想到父亲最终化险为夷,而且身体恢复得也很好,这样的结果使我们无比欣慰,断定父亲必是高寿之人。
然而两年后父亲又被查出得了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小脑出血时,父亲以西医治疗为主,虽然病发得突然,但治疗也很及时,因此父亲其实没有遭受多少罪。慢性再障就不同了,它是我们过去没有经见过的病种,而且由于病情是慢慢地加重,所以起先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直到父亲路都走不动的时候,才被送进大医院就诊,但这时已是疾病的晚期。
慢性再障初期的症状是浑身奇痒,为此城关一带几乎所有的乡村郎中都误把它当风火医治,这样父亲就离不开药罐子了。按照父亲过去的体质和脾性,他是绝对不会喝那又苦又涩的中药的,但到了那个地步,也就只好闭着眼睛咬紧牙关恨病吃药了,精神稍微好些的时候,他甚至自己去挖些鱼腥草熬水喝,泡些铁扫帚擦身体。前前后后算起来,父亲吃过的中药是可以用卡车来装了。但父亲最终还是走了,虽然生前吃下了那么多的中草药,但他走的时候身子几乎瘦弱得前胸贴上了后背,
所以我觉得父亲是个福命很薄的人。那几年,我们姊妹几个的经济条件刚刚有了好转,他本可以享享清福了,然而病魔却接二连三;有的老年人到了和这个世界到别的时候,不痛不痒,寿终正寝,而我的父亲却遭受了很多折磨,从不能走路到卧床不起,从无法自主翻身到不能说话,从深度昏迷到心脏停止跳动,生命之灯经过百般煎熬之后才慢慢熄灭。
父亲的坟冢离我现在的居所只有千米之遥,但他的音容笑貌却和我们阴阳两隔。看到这只药罐,让我更加惦念曾经生我养我恩重如山的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身在那边的父亲现在身体究竟怎样、病到底好断根了没有。如果九泉之下父亲有灵,我会于明年清明再去为他多烧些纸钱。
2007.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