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王大春
一觉醒来,暮色已在屋里漫延。他翻个身,趴在床上,不动,他不想动。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这日子。他想。
不过就不过,谁他娘离谁不得过。他又想。
女人还没回来。女人回娘家去了,把儿子也带去了。
吃完早饭,他拎了桶猪食倒在槽里,就站那儿看两头猪抢食吃。他喜欢看,成习惯了。他觉得猪们真是幸福,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啥事不干;人就不行,不干就吃不到,吃了就要干,太他娘麻烦了。虽说猪吃的又臭又馊,但在猪们的嘴里,想必也是美味佳肴,不然能吃得啪叽啪叽响。
人和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想。
人和猪当然有区别,他又想,人有人的乐处,猪有猪的乐处。
女人从灶间里收拾了出来,见他又在猪圈旁发呆,脸就“呱嗒”垮了下来。
女人喊,根成,发什么呆你。
女人说, 根成,把场院扫一伙。
他正在往深处琢磨人和猪的区别,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以前只是傻吃憨干,就没想过事,原来想事还有这多的乐处。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喜,他尝到了甜头,就一路往下想。
人和猪的区别就在于人是人,猪是猪,要是没有区别,人也就是猪,猪也就是人了。
女人见他没有反应,“啪嗒啪嗒”跑过来,摸了摸了他的脑壳,又试了试自己的脑壳,怪对呀,发什么愣。
女人不再理他,径直走过去捡起扫帚,呼啦呼啦地扫起来,扫到他脚下了,他才醒过神来。他往旁边跳了一家伙。
咋就往身上抡,他说,你没长眼睛不是?
女人不理他,还一个劲地扫,忽啦忽啦,气呼呼的。
他又往旁边跳了一下,圪下来,看女人扫。看着看着,他笑了,嘿嘿!笑得女人莫名其妙。
女人停下手,笑啥你笑?
他指着女人扫过的地方,鸡屎,瞧,一坨,都没扫走。
女人抡起扫帚朝他指的地方又呼啦呼啦地扫两下,又往前扫。
他又嘿嘿地笑,还在哩,他说,没扫走。
女人这下不干了,把扫帚啪嗒扔在地上,冲他吼,笑你娘个脚,咋不扫你,咋不扫你?
他心里的火“呼啦”冲上来了,抢上一步,一巴掌抡过去,扇在女人脸上,“啪”的一响,又回来一巴掌,“啪”的一响。
他骂,娘的个脚,三天不挨打,要上房揭瓦哩!
瞧你个人样,他指着女人的鼻子,扫个地就有啥了不起,还跟我发威。
女人这会儿软了腰,捂了脸边哭边骂,骂他祖宗三代,男女老少,脏话毒话一串一串往外甩。
日你先人我,日你祖宗我,女人脚跺得咚咚响,张根成,日你老娘我。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原本就没想闹事,不晓得咋的就闹了这事。他抱着头,圪在墙脚下,任由女人骂。
累了就不骂了你。他想。
又骂不掉个啥,随你骂去。
反正揍了你,老子不吃亏。他又想。
女人见没有了对手,也失去了兴趣,只嘤嘤地哭,哑了嗓子,三岁的儿子也抱了她的腿,哭。
太阳土不啦叽地悬在半空,像个没有睡醒的老头,没精打采的,没一点热度和亮度。他靠在墙脚下,盹着了,嘴角掉下一丝涎水来,细细的,亮亮的,砸在脚背上,他一惊,“唏啦”一吸,收回去一截。这时,猪又叫起来了。
女人回娘家去了,还抱走了儿子。每打次架女人都要回娘家一趟,成习惯了。
没你咱也活了三十几。他宽慰自己。
谁离谁不得过,算球。
他往猪槽里倒了桶猪食,看着两头猪哼哼唧唧地抢着吃,猛地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地叫了。
日他的,咋就晌午了。他站起来进了屋。
灶屋里空空落落,冷冷清清,没有了女人,他站在灶前,这才念想起女人的好处来。有女人和没有女人就是不一样,有了女人,就会给你个热被窝,饱肚皮;没有女人,这两样都没有着落了。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睡去。他决定了。他就一头扎进被窝里,睡了。
肚子里像有啥东西在往拱,难受得紧。他不想动,一动更难受,只吐酸水。
日他的,真跟我较劲啊!他忿忿地想。
不回来就跟你娘过去,谁离谁不得过。他又想。
村路上,一阵牛铃响过来又响过去,一群山羊,咩咩地叫着,近了,又远了。猪在圈里张狂地嚎叫着,像有人拿刀要杀它。
人要像猪多好啊!他又想到这上头了,给吃给喝多省心,多好啊!
下辈子投胎就变猪,好事都让它占了,狗日的。
他就这么趴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他又迷迷瞪瞪地蒙着了。迷迷瞪瞪中,他听见门响了一伙,又响了一伙,女人回来了?
是女人回来了!
他的瞌睡一下子没有了,睁开眼,堂屋里的灯晕乎乎地闪着光。
他听见儿子问,爹呢?
女人说,进屋瞧瞧去!
儿子进内屋来了。他吃力地闭上眼,还发出两声呼噜。
爹!儿子喊。
鼾……他又扯出一串呼噜。
爹!儿子挠他的脚板心,起来吧,爹!
他翻过身,睁开眼睛,双手在脸上搓巴一阵,才趿上鞋,又打了个懒腰,啊!他快活地叫唤了一声。他尽量装得快活一点。
女人到灶屋忙活去了,他听见锅里在“哧哧啦啦”地响,提鼻子嗅嗅,胃里又是一阵难受。这诱惑太撩人了,日他的,回趟娘家带啥好吃的东西了?他往肚里咽口口水,不再往下想。越想越难受,不如不想。
他往茅坑走。蹲下来好一阵子,也没屙出点啥来。他憋口气,手按住肚子,嘣,却挣出个屁来。他不再努力,努力也是白搭,还费力气,就蹲在那儿,不动。
灶屋里忽然听不到响动了,他知道,该回去了。进了屋,女人已端了碗饭在吃,桌上还搁了冒尖一碗,是给他盛的。
日他的,有女人就是不一样。他的心里忽然热呼呼的。
待客哩,炒这多菜。他没话找话说。
女人埋了头只顾吃饭,像没听到一样。
他给儿子拈筷菜,又给女人拈筷菜,这才端起碗吃起来。他吃得很斯文,连他自己都吃惊咋就变得恁斯文了,尽管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女人不说话,也不理他的茬,像哑子一样。他想叫女人说话,或是逗她笑一下,却没想出个主意来,也就埋了头去吃。
女人把一切都收拾停当,就上了床。儿子也乖乖的,像只温顺的小猫,偎在母亲的怀里睡了。
他觉得窝火得很,却是再也不敢发火了。吸了一阵子闷烟,也挤到了床上。
睡了大半天的觉 ,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他又去数房顶上的瓦片,一片,二片,三片……快数到三千了,却越数越精神,他真想数清房上到底有多少瓦片,但他随即又悟到,自己不该在这上面浪费精力。他伸出手,越过儿子,去捉女人的乳。
女人在他的手臂上拧一把,翻个身,留个背给他。
甭跟我较劲。他忽地有了主意,哈哈,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