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们都说，牛劲是一个喜欢制造新闻的人。
牛劲第一次制造新闻是在一个春天，应该说，那是一个多事之春。
春天本是就是个容易发情的季节，发情的狗子、猫子什么的，到处跑得都是，在那时候，狗子不看门，在四野里奔跑着约会，野合；猫子也不捉老鼠，而在“喵喵”地叫春，声音凄凄切切，情深而意长；在那个季节，到处都是一片春和景明，万物争春，连公鸡也“扑楞楞”地，围着母鸡团团转，甚至争风吃醋而斗得鲜血淋淋，把冠子啄成几瓣……
牛劲在外面玩好了。当然，不知是去歌舞厅了，还是去找狐朋狗友吆三喝四地喝酒划拳了……反正那时，牛劲很少呆在学校里。牛劲很牛，因为牛劲有钱，虽然牛劲还在读大学，在X大，一个全国著名的大学。但有钱的牛劲自然不会像那些没钱的学生一样，整天地缩在学校里，啃着几本破书。
这也是牛劲所不屑的。
反正那天牛劲是在外面玩得很高兴，一路哼着小调，或许还带着酒意，准备回学校里休息了。兴高采烈的牛劲，在回学校的路上，他看见了一只公狗和一只母狗在光天华日下搞那事，一个头在东，一个头在西，呼呼地出气，又怕疼似的“嗷嗷”直叫。它们中间就像一根轴承一样的，紧紧地粘在一起，看见人了，也不怕，也不跑，一幅专心致致的样子。
为了这事，狗也这么勇敢！牛劲不由兴致勃勃。
一兴致勃勃了，牛劲什么都会做。那天，牛劲对这个产生了兴趣，也就不急忙着回学校了，蹲在地上看。看了十来分钟，那两只狗子似乎意犹未竟，仍然折腾地欢，还“嗷嗷”叫得欢，发泄着心中的快乐和兴奋。
就在忽然间，牛劲想回学校，但又不能回学校，他觉得自己就这样走了，对不起那两只绵缠着的公狗和母狗。因而，他又蹲下来，耐心地又看了十来分钟，但那两只狗仍然没有分开的意思。
这时，牛劲恼了，恼了的牛劲“扑”地一下子拔出了随身带的水果刀，向那两只狗冲去。那两只狗见牛劲来者不善，想赶忙逃跑，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僵持不下，也跑不掉，但没叫了，齐齐地看着牛劲。
但牛劲不怕。说时迟，那时快，牛劲手起刀落，从它们的正中间“刷”地劈了下去。就像砍西瓜一样，“扑”地，两只狗迅速裂为两半。
公狗疼得“嗷嗷”叫着落荒而逃了。那只母狗还一点儿不知道，仍然呆在原地，像过去一样“嗷嗷”叫着，像是为牛劲喝彩的样子。牛劲认为母狗的行径是对自己的蔑视，因而牛劲弓下身子，捡了个石头，朝着母狗狠狠在砸去，那母狗才醒悟般地逃跑了，两腿之间那还塞着那东西，血淋淋，在白的地和绿的草上画曲线，红的，一路而去，越画越远……
公狗、母狗先后都跑了，牛劲如打了个大胜仗似的，喜滋滋的。
然后，牛劲把手中的水果刀扬起，如飞镖般的扎出去，扎在那红红的血上。牛劲的飞镖功夫也不错，刀飞出去后，又“扑”地一声扎在地上，扎得稳稳的……
做完这一切，牛劲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校。
晚上，睡在床上，牛劲仍然想着白天的一幕。一想起这些，牛劲就把床弄得“吱哑吱哑”地响。在床没节奏的响声里，牛劲热血翻涌，心潮澎湃，竟然一夜也睡不着。
全身发热，还伴着一股躁动，这是牛劲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第二天早晨天亮了，牛劲去学校食堂里搭饭。牛劲去的时候，阿娇提着两个包子从食堂里转来。阿娇还哼着小曲，一边嗯嗯的，一边还把屁股扭得欢。这一切让牛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幕。
正这样想着，阿娇从远到近，“嗒吧嗒吧”地走过来。从牛劲身边过时，牛劲还能闻到一股浓浓的乳香。
“这骚娘们！”牛劲心里骂道。不想，没有控制住，竟然骂出了声。这一下，让阿娇这个“骚娘们”听到了。
阿娇扭过头来，怒眼横睁，要将那两个包子砸到牛劲的脸上。牛劲一把抓住那两个包子，往怀里面拉。好男不跟女斗，但再好的女也不能跟男斗，莫看阿娇发疯起来像个母夜叉，但又哪里是牛劲的对手？一下子支持不住，扑在牛劲的怀里，牛劲的脸上，清晰地印了一个红红地圆圈，像白白试卷上一下子画了一个红红的“0”。
从牛劲怀里挣脱后，阿娇哭着跑开了。
牛劲还怔怔地站在原地，用手摁着那红红的圆圈，阿娇却像受惊了的兔子一般地快速地跑进了女生院。阿娇跑得很快，屁股不停地抖动，像两朵忽上忽下的云……
望着阿娇抖动的如云般的屁股，不知为什么，牛劲又想起昨天的一幕。一想起这些，牛劲心里又一阵躁动，并且比昨晚更加厉害，厉害十倍。
这样，躁动着的牛劲就不敢再走向食堂，而是走回宿舍，扑倒在床上。
从床上起来后，牛劲便给阿娇写了个条子，说晚上到小树林里亲自当面给她道歉。
晚上，阿娇去了，牛劲看了一下，小树林里四下无人，便抱着阿娇狂啃。
啃完了，牛劲对阿娇认真地说，我要娶你。
阿娇不作声。
牛劲又说，我爸是这个城市里的财政厅厅长，相当于赵公明。
阿娇这才点了头。
牛劲又扑了上去，又是咬又是啃。阿娇也反过来，咬他，啃他。
咬着，啃着，牛劲把手伸进了阿娇的裙子里，在裙子里游走……
再后来，牛劲就把自己的犁也伸进了阿娇的裙子里……
就这样，阿娇不再是个人，而成了牛劲的责任田。无论何时何地，牛劲只要扬起了犁，就可以在这个责任田里勇猛驰聘。
牛劲是一个责任心非常强的男人，也是一个非常勤恳的男人。在那一个春天，只要一有时间，他都骄傲地扬起犁，在这块责任田里，发疯般地施肥、播种，精耕细作……
牛劲的种，果然是好种，颗颗饱满。春过了，夏来了，牛劲播下的种子发芽了。
可阿娇不喜欢发芽的种子，牛劲也不喜欢，但种子可不管这些，还是一天天地发芽了，阿娇的肚子也一天天地鼓起来了，开始很慢，后来很快，如风般地。
面对鼓起来的肚子，阿娇慌了，她找了牛劲。牛劲也没办法，他掀开阿娇的裙子，摁了摁鼓起来的肚子。牛劲一使劲，那肚子就陷了下去。牛劲手一松，那陷下去的肚子又“嘭”地弹了起来……
看着满脸愁云的阿娇，牛劲也慌了。
一个半天，他们没有上课，就在学校旁边的小树林里商量着对策。讨论来，讨论去，又讨论来，又讨论去，讨论了一个上午，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去市中心医院把那芽掐了。
于是，他们俩就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市中心医院。
一个戴着眼睛的医生接待了他们，并且还很认真地做了登记，然后才领着阿娇去做了掐芽手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冰冷的铁器在生芽的地方进进出出。阿娇疼得大汗淋漓，大呼小叫，还得几个医生摁着……
好容易把这一切做完了。又挂了几瓶点滴后，牛劲这才扶着阿娇走回了X大。
一走进校门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X大校长。他们想躲一下，但躲不了，X大校长就像狼一样，很快就捕捉到了他们。
X大校长是个南下干部，且正且直且冷，就像学校里的那根电线杆。校长的眼睛是雪亮的，校长的目光是犀利的，盯着牛劲和阿娇，冷冷的，透着重重的寒意，像几千年来一直没有化过的重冰。
牛劲和阿娇不由同时打了个寒颤。
校长冷冷地说，站住。
牛劲和阿娇便站住了，然后他们俩跟在校长的屁股后头进了校长室。
在校长室里，他们受到了疾风暴雨般的批判。
牛劲第一次低下了高贵的头。阿娇没有低头，因为她又疼又晕，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牛劲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揍那老头一顿，或者是向那个春天一样勇敢地抽出水果刀，但他没有，他只能背起阿娇，愤怒地看X大校长一眼，把头昂得高高地，快速地把阿娇背回女生院……
学校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伤风败俗的事。老校长气极败坏，决计要开除这对“流氓”。他立即在学校里张贴了“大字报”，在“大字报”里除了对牛劲和阿娇词严色厉的批判外，还作了开除的决定。
就在“大字报”贴出的当天，牛劲回家去找了父亲牛远北。听到这个消息，牛远北气得手直发抖，嘴发跳，想立即毙了牛劲。但当他转身走进里屋时，才发觉没有了枪，从部队里转业到地方后，枪早已被没收了。
找不到枪后，牛远北就找了一根绳子，粗粗的。
而后，牛远北就把牛劲吊了起来，把身上的皮带解下来，狠命地抽。就这样，一直抽了三天，一天抽了三次。只到牛远北打腻了，也打累了，把手打疼了，才放了牛劲。
第四天里，牛劲瘸着腿，直直地站在牛远北面前说，我还要去X大学！
打过了，骂过了，牛远北也缓过了劲儿，儿子不上学还是不行的，因而，他用命令的口气对牛劲说，不去X大了，转到W大学。
牛劲一听这句话激灵般地，梗直了脖子说，除了X大学，我哪儿也不去。
牛远北正准备再度抽出皮带，但转念一想，儿子的话有理，不服输，有种！
军人出身的牛远北喜欢硬脾气，于是他说，这才像老子的儿子！
然后，牛远地就带着秘书和一张准备划给X大学1000万的支票，去了X大学。
X大校长殷勤地为牛远北倒了一杯“铁观音”，牛远北不动声色，让那漂亮的女秘书把那张1000万的支票在X大校长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又变戏法般地收了回去。
见状，X大校长立马撕毁了“大字报”，发表了“更正启事”。
二
牛劲第二次制造新闻是在柿子铺镇了。
那时，牛劲已大学毕业了。X大学是名牌大学，牛劲学的是信息化办公，也是非常走俏的专业，但牛劲却出人意料地由省城发配到乡下，分到柿子铺镇，做了一名小公务员。
主要原因是因为牛劲的父亲牛远北，这个在常人看来很正直的干部却让人在卧室的床底下、客厅的地毯下搜出了一札札的、一捆捆的百元大钞，还有很多没有来得及，也可能是不想拆开的大红包，里面也奇迹般地塞满了百元大钞。并且，工作组的人们还充分发挥了侦破职能，把牛远北家的装修墙打开，从里面魔术般地掏出一根又一根金光闪闪的金条……
这一切让牛劲傻眼了，让牛劲的妈也傻眼了。傻眼了的他们也傻眼地看着牛远北被一帮人铐着，捆着，拖走了。
在牛远北入狱后，不到三个月，牛劲毕业了。
X大学校长从容地拿出了耗费了他无数精力的“大字报”，并且非常从容地塞进了牛劲的档案袋里。并授意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牛劲的导师，在“毕业生鉴定”一档里用一只狼毫大笔，很为潇洒地写上一笔，“此人品行不端”。
就这样，牛劲由繁华的省城，来到了这个位于穷乡僻壤的柿子镇政府。
本来，才开始到了柿子镇政府，牛劲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准备做一名党和人民的好干部。但柿子镇政府，包括柿子镇里的老百姓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牛劲的秘密。
因而，牛劲在柿子镇政府里基本是“三不管”干部，不管事，不管人，没人管，在和不在一个样。就这样，时间一天天地耗下去，牛劲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点点地萎缩，一点点地消耗掉，就像一个好端端的西红柿，一点点儿地烂掉……
但这一切，偏又激起了牛劲的傲气，牛劲偏不信这个邪，把路故意走得趾高气扬，把话故意说得惊天动地。并且还在卧室里手书一巨大条幅，从屋顶垂至地脚，上面书着一个大大的“神”字，旁边一行小字注释，“吃有鱼肉，睡有美人陪，虽说不及神仙好，却是人间逍遥处”。
牛劲虽然天天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做，但有一件事他得去做，那就是下乡催交农业税，就是挨家挨户地找农户讨要农业税等税收（那时国家还未免交这些税费）。由各工作队的下村收起来后上缴到政府财政，然后用于发工资和保政府运转。
对于柿子镇来讲，催交农业税更是一项很大的工作，每年从一入秋季开始，全镇的干部除了看门的、接电话的以外，几乎是全力以赴，到各村挨家挨户地督交农业税。对于农业税交不上来的农户，赶牛、赶羊、赶猪的，甚至还有上房揭瓦，进屋舀粮的……反正非常热闹，因而，大部队也常是浩浩荡荡，柿子镇的人称之为“鬼子进村”。
后来，有一次牛劲随着工作队下乡催款。“鬼子进村”扫荡一圈撤退时，忘了把牛劲带回大本营。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这些中，牛劲一直都是个局外人。
牛劲留下来后，就在一个农户家里吃饭。山里人都很淳朴，喝着当地产的“包谷烧”，“包谷烧”是自酿的，酒很甘醇，并且还有一股清甜味儿，就如山里人一样，待人热忱、友好。
看到这个情景，牛劲非常高兴。牛劲一高兴起来就多喝了两杯。酒喝好后，就打麻将。那时，农村里没有电视看，更没有网络什么的，甚至连收音机也没有。牛劲又不喜欢看书，也没带书，时光实在是难捱得很。又加上有人劝说，因而，牛劲就和他们玩起麻将来。
那晚牛劲的火气非常好，又是自摸，又是别人帮着点炮，大和还连带着小和……几个小时下来，余下的三个人个个都输得精光，只差脱了裤子。玩了半夜时分，几个陪着玩的人，又都在牛劲面前齐刷刷地挂了厚厚的帐……看来，没有了翻本的希望，他们也就只好悻悻地散场了。
散场后，输得差点儿脱了裤子的两个村民们一边嘀咕着怏怏地回去了。
牛劲很高兴，从学会打麻将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地风风光光过。
高兴的牛劲便到外面上了厕所，上厕所回来就在屋里洗了脚，倒了水，闩了门……做好这一切后，牛劲准备进主人家为他安排好的里屋里睡觉了。
牛劲推开门，眼前白花花的一片，牛劲以为喝醉了酒，看花了眼，就揉揉眼睛再看。这一看，牛劲才发现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见牛劲进来，那女人没有躲避，反而从床上跳下来，搂住牛劲。牛劲从来没有受到女人这样的主动，一时受不住，头晕目眩，便把那女人抱上了床。
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这家的主人，刚才还在陪自己打麻将，这下不知道怎么跑得这么快。
小媳妇很俏，男人出去打工了，只有一个婆婆在家。那媳妇真漂亮，村里的男人们没有一个不对她垂涎三尺。那些光棍们一看到她，更是脸红烫烫的，下面硬梆梆的。就是半大的男娃们，见了她也脸红烫烫的，说不出话……
那时，牛劲头脑“轰”地响了一下。
响了一下后，牛劲的犁就斗志昂扬，如一枚旗帜。
牛劲便三下两下扯掉了自己的衣服，把自己也弄得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后，牛劲就把闲置了多年的犁，又一次地插进了一块肥沃，而又温热的土地里。那一夜里，牛劲没睡好……那小媳妇也很快活，还快活地发出声响，如念歌谣一般的……
天亮了，牛劲一大早就走了。走时，牛劲把昨晚赢的钱，包括身上带的钱，全部扔在了床上。牛劲走时，看了那媳妇一眼，那媳妇睡得沉沉的。牛劲没有去管，穿了衣服就走了。
没想到，这事还是被牛劲的顶头上司、柿子镇镇长张大知道了。
那是快放年假的时候，小媳妇的男人到柿子铺镇找到牛劲，骂骂咧咧地说，你收税收税，不收别人家的税，却收了我女人的“睡”。
牛劲自知理亏，赶忙请那男人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那男人接过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随着“叭”地一声响，地上就开出了一朵湿湿的、不太美丽的花。
牛劲没有气馁，准备再倒一杯，那男人恶狠狠地说，你再倒一杯，老子就给你的脸倒一杯。
牛劲知道自己的脸皮不想喝茶水，更不敢和那男人较量，就罢了手。
那男人横横地坐到床上，指着旁边床沿让牛劲坐，牛劲不敢，只好站着。后来，那男人口一张，不多，五千。说如果不给，就把牛劲的犁拆了，卸了，拿出去喂狗。
那男人这个数一报出来，牛劲吓得一大跳。没有，牛劲确实没有，那时牛劲的工资一个月才二三百块，就是不吃不喝也得两三年。
牛劲沮丧极了。
沮丧极了的牛劲翻箱倒柜，最后把老妈给缝在枕头里的钱也拿了出来，一共才凑了一千八。牛劲把这钱数了两遍后，又双手捧着，交给了那小媳妇的男人。
那男人拿了钱，才没拆了牛劲的犁。但那男人也没有就此罢休，就找到了镇长张大，在张大面前，那男人绘声绘色地告了牛劲一状。
张大本来也早就对那小媳妇垂涎三尺，不知是嫌张大个子矮，外表不好看，还是嫌张大是个土包子，总之，小媳妇寸步不让，张大自然一直没有得手。这个在整个柿子镇也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牛劲初来乍到不知道。
牛劲这个毛小子得了手，让张大恨得咬牙切齿，张大把对那小媳妇的恨全部转给了牛劲。他既恨小媳妇薄情寡义、不识好歹，又恨小媳妇积极开放、投怀送报，既恨牛劲抢了他的“菜”，又恨牛劲抢了他的风头……
总之，他对牛劲恨得咬牙切齿，切齿咬牙。他立马把牛劲召来了，准备狠狠训他一顿，一解心头之恨。
不料，牛劲来了，却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儿，笑嘻嘻地抛了一句，张镇，对不起，我帮了你的“倒忙”了。然后，牛劲也不看张大一眼，就扬长而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大的脸气得铁青，马上就组织召开全镇干部会。在会上，张大想让牛劲写检讨，把检讨贴上柿子铺镇的街头和村口。
但牛劲没到。
派人去喊。
后来听门卫说，牛劲回家了。
最后，张大只好在牛劲缺席的情况下，宣布了对牛劲的处分决定，工资降三级，还要让牛劲天天去打扫厕所和看政府的大门。
三
牛劲第三次制造新闻是在刘子湾镇。
刘子湾镇长刘老三突发奇想，想让牛劲当副镇长。不知道，他看中的是什么，是牛劲有学问，是牛劲干劲大，还是牛劲年青，反正，他想让刘劲来当副镇长，做他的左膀右臂。原因是什么，他没说，也没有人问他。
就在刘老三的授意下，刘子湾镇组织委员迅速整理了牛劲的材料，并迅速地上报到了县委组织部。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牛劲参加工作已经十年了。
十年里，牛劲一直过得虽然不是默默无闻，但却没有什么建树，更没有什么露头露脚的地方。虽然也换了不少的乡镇，但每一个乡镇领导对牛劲的态度都是惊人的一致，冷冷的，冰冰的，爱理不理的，几乎没有人正眼看过他，有时甚至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甚至有时牛劲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哪个对他施了“隐身法”，让别人看不到他。
反正，十年来，牛劲就像一根木头，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霉发潮，一点点地烂掉。
当刘老三和牛劲谈过话完，牛劲热血沸腾了。
牛劲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觉得自己终于要露头露脚了。当然，这个对于牛劲倒不重要，关键是牛劲觉得自己的生命可以不再这样默默地消耗掉了，它有了燃烧的空间。其实，牛劲早就过厌了过去那种不咸不淡的日子。但过去是没办法，他想不过就不行。其实，他也认为过去的日子是一种沉沦，但他想不沉沦就不行……
从今往后，他就要结束这种日子了。千年等一回，不，十年等一回。这个机会终于让他来了，虽然已晚了十年，自己的有效生命也消耗了十年，但有比没有好。
此时的牛劲，就像被点着的木柴，开始发出了灿烂的光。整天不再萎萎缩缩，而是春风满面；整天不再游手好闲，而是兢兢业业；见到谁都是一脸的笑……
总之，人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牛劲，一个朝气蓬勃的牛劲，一个积极进取的牛劲……
刘老三也为自己改造有方而兴奋不已，不由地加快了工作的进度。他一天恨不得跑三趟县委组织部，好把牛劲的这顶官帽给拿回来。
在刘老三的催促下，组织部也改变了过去四平八稳、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工作作风，变得雷厉风行、反应迅速。他们很快就这件事做了专门的讨论，连组织部长也批示，这个要特事特办，并且立马召开会议，在会议上商定了意见。
最后，按照干部任用程序，组织部对牛劲同志进行了“任前公示”。
在报纸上，在电台上，甚至是在刘子湾镇政府的大门上，办公室的门上，看到了自己的“任前公示”，牛劲才松了一口气。
刘老三也喜滋滋地过来拍了拍牛劲的肩膀，用眼睛大有深意地看了牛劲一眼，刚好，牛劲也扭过头来看他，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做完这一切后，刘老三便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一霎那间，牛劲读懂了刘老三目光的含义，也感受到了刘老三那又粗糙大手的温暖，牛劲跑回宿舍，趴在床上哭了。哭得泪流满面，哭得泪水满枕巾都是，这是牛劲在这十多年来第一次这么用心地哭，哭了这么长时间，也哭出了这么多的泪水。牛劲本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一次，他没有控制自己，没有压抑自己，他让泪水尽情地流着，欢畅地流，想怎么流就怎么流，想流多久就流多久……
这一次，牛劲才发觉流泪其实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
公示一般的时间是一个星期。
第二天早晨，牛劲一大早就起床了，看看四处没人，就又站在贴有自己“任前公示”的公示牌前看了好久，把整个公示内容又细细琢磨了一遍。
在公示牌上，写有牛劲的简历，写有牛劲的工作经历，还有牛劲的工作态度和业绩。
牛劲，大学本科，毕业于X大学。（大学本科，尤其是全日制的、第一学历的大学本科，货真价实的大学本科，这无论是在柿子镇，还是在这个刘子湾镇，甚至在整个县城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X大学是教育部直属，在全国名头都叫得响的大学。想到这儿，牛劲增加了一份自信。）
先后在乡镇工作十年，有过比较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这个应该没有一点水份，整个县城的十个乡镇，牛劲工作过的有至少有五个乡镇，不说基层工作经历，就是对全县农村情况，他也应该是了解了半壁江山。要论这个，在全县行政干部中，能辗转这么多乡镇的，恐怕也只有他牛劲一人。这一条也是令人信服的。想到这儿，牛劲又增加了一份自信。）
在工作期间，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无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尊重领导，团结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个牛劲反复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对于自己的评价是那么的中肯，是那么的恰如其分。尽管父亲牛远北成了人民的罪人，当然，这也是牛劲心中最隐秘的痛。但父罪子不承，更何况那是牛劲还在学校里读书，不懂世事，肯定不会唆使父亲犯罪。相反，他对祖国是一腔忠诚，党让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从未说过半个“不”字，比如说从繁华的省城到这些山区乡镇工作，他也是二话没说。到这些地方后，他没有清高，没有甩小知识分子脾气，更是夹着尾巴做人，从不顶撞领导，领导安排的工作从来一是一、二是二，老老实实完成。不说一句过格的话，不当一点儿领导的家，为人谦虚谨慎，工作确实“兢兢业业”，甚至不怕委屈，不怕埋怨。这个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鉴于该同志表现，因工作需要，拟提拔使用，特此公示公告。（这个是组织部公示中最正常的口吻，没有什么毛病，与任何人公示时都一样，字一样，字数一样，甚至连字体也一样。）
牛劲在公示前看了一会儿后，就匆匆地走了。当时，在政府院子里，四下仍然没有人。这一幕没让人看到，牛劲轻轻吐了一口气。看了一遍公示后，牛劲心里踏实了许多。
牛劲看完了自己的“任前公示”，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一扬头，又看见那个“自是人间逍遥处”的条幅，刘劲站起来，一把把它撕了，扔进了废纸篓。
做完这一切后，牛劲就坐到了电脑前。没事了，牛劲就喜欢上上网，这个习惯从牛劲买电脑后就形成了。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打开网页，想看看新闻，到网上转转。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牛劲就打开QQ挂在电脑上。牛劲的网友很多，天南地北的，名字稀奇古怪的。但牛劲喜欢与他们聊，他们也喜欢和牛劲聊。牛劲也不觉得这是个虚拟世界，相反，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美丽，比现实的世界更有意思。至少，在现实中没有这么多人和他说话，更没有这么多人愿意搭理他。
果然，一打开QQ，就有一个女孩儿的头像在不停地跳动，向牛劲频频招手。牛劲不由精神一振。
牛劲双击头像，头像不动了，显出了一个对话框。这个网友叫“优雅的颓废”。牛劲的网名叫“仗剑走天涯”，其实，牛劲从走出校门后，早就没有这个想法了，不过，他仍然喜欢这个名字，网上都是这样的。
“优雅的颓废”：听说，你要提拔当副镇长了。
牛劲心里一惊，消息竟然传播得这么快，连“优雅的颓废”这样的网友竟然也知道了。
“优雅的颓废”：不是我消息灵通，你看看“政务网”啊。
“优雅的颓废”说的“政务网”是指县委、县政府办的政务信息网，主要发的是一些政府文件、材料，或者报道县委主要领导的工作动态。
因为这个网离牛劲确实很远，在过去，牛劲几乎是从来不打开这个网站的。但“优雅的颓废”这样说了，牛劲还是抱着看看的心理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政务网”。
不想一打开，牛劲傻眼了，当前最火的贴子是一名叫做“我本风流客”写的，题目叫做《风流干部要提拔了》。
牛劲打开一看，是自己多年前的一张“艳照”，另一个主角是一个发廊妹。
那时每逢周末，牛劲就会到县城里玩。到了县城，又没什么好去处，牛劲就在网吧里上网。那次，牛劲是心血来潮，又寂寞无聊的很，便打电话要了一个发廊妹，陪他上网。发廊妹坐在他的怀里，他叨着一个烟卷与网友视频，被一个网友抓拍了下来，包括与牛劲最要好的一个同事也有这张照片，并且还存在“QQ”表情里，时不时地给牛劲传过来，双方搏得一笑，因为这是不叫真的。
但在那时，人们可以不在意，可今天不一样了。一看到这张照片，牛劲的额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又悔又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下去。
这个贴子是今天早晨传上去的。本来，一向人气低落的政务网，却因为这个贴子，人气显得非常地旺。贴子很快地被点击过万，过十万，过百万……还不断地攀升。
牛劲看着政务网，大脑里一片空白，两眼睁得大大的。
就在牛劲这一愣神间，密密麻麻的跟贴就铺天盖地地来了。
牛劲停了一会儿，擦了擦汗，就开始点开一个个的贴子看。跟贴几乎都充斥了谩骂和侮辱，有骂牛劲的，有骂组织部的，有骂刘老三的，污言秽语满天飞……
最要命的是，还有一段视频，视频里一男一女正在做那事，做得激情满怀的，声情并茂的……那发贴人叫“不做不爱”。真不知道，这个“不做不爱”在哪儿搞得这个贴子，人影儿也模糊，尽管牛劲明知这个男人不是自己，但他仍然在这张贴子面前吓得汗流浃背……
更有一个叫“花香伴你走天涯”的网友，不怕费神费力，用五千字的篇幅把牛劲过去缠绵的风流韵事，叙述的详细备至。
应该说，那夸大了十倍，甚至百倍、千倍……
细细看完这个贴子，牛劲还认真地研究了一遍。不说，牛劲还真的服了“花香伴你走天涯”的艺术功底，能把那么子虚乌有的事叙述得详细备到，叙述得逼真非常，还描述得绘声绘色，让你不相信都难。
在“花香伴你走天涯”的叙述里，牛劲就是柳永，就是周帮彦，一生眠花宿柳，只肯流连温柔乡……在他叙述里，牛劲染指的女人有各色各样的，有结婚的女人，有没结婚的女孩儿，有少妇，有老女人，甚至还有不少的风尘女子……反正是，牛劲只要有单就接，只要够得着手就拿，一逮着机会就和人家上床……
后来，在《北方周末》上有一名作者还在“银台随想”专栏里发了一篇《组织部的智慧》。那篇文章当然来源于牛劲的这个事件，文笔老到犀利，嘻笑怒骂，热嘲冷讽，淋漓尽致……
更有好事者，把这篇文章剪了下来，分别寄给省、市、县三级组织部部长。
自然，牛劲的副镇长黄了。
四
牛劲最后一次制造新闻是在永安湖上。
那时，牛劲已调到一个叫寨子楼的乡镇。寨子楼镇依山傍水，周围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清澈的湖水，湖就叫做永安湖。
有一天，一个女人敲开了他的门。
牛劲抬头一看，那女人竟然有些面熟，后来又仔细一看，原来是阿娇！
寨子楼镇是阿娇的家乡。
这次阿娇回来，听说牛劲在这个镇上，便寻了来。
阿娇从X大学走后，确切地说，是被X大学开除后，又恨又耻又恼，一气之下，跑到南方去打工。在南方打工的阿娇，因为有很好的基础（人长得漂亮），得到了经理的赏识，很快升成了经理助理。又因在工作中表现突出，老总对她格外青睐，给了她很高的待遇。后来，阿娇在不知不觉中掉进老总的陷井。当然，阿娇很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刻意安排。但阿娇没有反抗，接受了这个现实。从那以后，阿娇便再没有上班。住进老总给她买的别墅里，开着老总送她的宝马，穿金带银，挥金如土，恣意地过着天堂般的日子……
后来，两人慢慢地回忆起过去的那些事儿。回忆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或许也只有回忆最快乐。两个人便密密地说话，似乎要把积攒了十多年的话一下子说完。
等话说完了，已到了深夜。阿娇想回去，提出让牛劲送她。
阿娇告诉牛劲，见面后，她就要重返南方，继续过她的油光水滑的高级贵妇人般的日子。
这也可能是牛劲能为阿娇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牛劲便一口答应了她。
阿娇的家住在永安湖的对面，湖上没有桥，白天里是一个摆渡的老艄公，有人过时，给他一块钱就可以了。但现在已是深夜了，老艄公早就回家了。
而且牛劲也决定自己亲自驾船把阿娇送回家。因此，牛劲便到镇上找一农户，出了20元的租金，租了一条木船，牛劲想自己驾船送阿娇回家。
不料，走到湖中心，刮起了大风，木船翻了。牛劲和阿娇双双沉入了湖底。
第二天清晨太阳出来时，他们才被打捞了上来。
打捞上来后，人们目瞪口呆了：牛劲和阿娇紧紧的搂在一起，赤身裸体的。搂得那么紧，怎么也分不开。
围观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笑嘻嘻的，有的哈拉子还流了好长……
笑完了，人们不约而同地说起了一句话：“牛劲真他妈的牛，死了还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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