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也有心情畅快的时候。有段时间，章志伟接到军统指令，到某舞厅去监视共产党人的活动。一天晚上，舞厅内外气氛有些异样，有不少诡秘的身影在游动。7时许，舞厅里进来了一小群人。章志伟定睛一看，不禁既紧张又兴奋起来。一张英俊的“国”字脸，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不是周恩来副主席吗？他激动得差点迎了上去。但他立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和身份，况且，场合和时机也不对。
周恩来及其陪同人员稍事休息，即款步进入舞池。周恩来优美的舞姿，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舞厅里，人越来越多。这里不乏鬼崇的身影。其中，有的是为章志伟所熟悉的。
不能让周副主席有任何闪失！章志伟机灵一动，也拉起舞伴进入舞池，在周恩来附近舞动，同时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不测，颇有点鸿门宴中项伯拔剑与项庄对舞的意味。
以后，周恩来还到过这家舞厅两次，章志伟都是用同样的办法暗中保护着周恩来。
和周副主席同池共舞的日子，是章志伟最愉快的日子。周恩来的人格魅力，周恩来在武大礼堂给章志伟的亲笔题词——“为自由独立幸福的新中国而奋斗”，对迷途羔羊章志伟以后的人生抉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身在国（指国民党）营心在党（指共产党）。”章志伟曾这样对他的密友说。章志伟发现，他骨子里流的是共产党的血。
有了暗中保护周恩来的心态和经验，章志伟发现，在敌人心脏里，也可以为党为人民工作。这样一想，心中阴霾消散了，心里顿时豁亮了。
但是，章志伟所处的环境确实太差。军统里的那些“基干”，品行差，文化低，有的甚至连报纸也读不懂。他们只会盯稍，捕人，偷窃机密文件。章志伟这样形容他们：獐头鼠目，语言污秽；道德沦丧，鲜廉寡耻。于是，他又苦闷起来。
“人，走上错误道路，犹如航行到雾茫茫的大海，左冲右突，不能得到光明，真可谓苦海无边。”
章志伟写信给樊城项乃光手下的“来归人员”，说“我从乌龟洞走进了王八窝”，“我要逃出黑暗”。
章志伟用的信封上印有“重庆市磁器口第36号信箱”字样。这是军统租用的信箱，他估计不会受到军统检查。谁知，他的信还是受到了军统的检查。“逃出黑暗”一语，险些令他丧生。
1943年冬，特研所调整内外勤人事，外勤华中站站长项乃光，华北站站长朱德崇都先后回到重庆。一天晚上，项乃光邀章志伟外出散步。他回顾后面无人，对章志伟说：“这次调整人事，你被调整出去了，原因是你给樊城写的信，被他们查获。不是张先生（指张国焘）讲请，你会被送进渣滓洞坐牢……”章志伟一听身上打了个寒颤。冷静了一会儿，才风趣地说：“我活到今天已经闯过三关了。第一关是以共党之罪被捕，第二关是在五战区以要犯之罪被捕，第三关是以‘逃出黑暗’之罪险些被捕。关云长过五关，我才过了三关。但不知以后尚有‘关’否？”第二天章志伟又问项乃光，张国焘是怎样讲情的。项乃光说：“局里（注：指军统，此时已更名为保密局）把信拿给张先生看，把处理意见讲给张先生听。张先生说，他年轻，共产党里混惯了，跟局里人生活习惯格格不入；这次调整时，不要他就算了，不必处理。”
“过后我想，军统局这次没关我，没杀我，其主要原因不是张国焘说情，而是关了我，杀了我，对国民党的诱降政策不利，影响来归人员的情绪，他们是为他们工作着想的。”（《我所知道的张国焘》）
险关过去了，接踵而来是生活问题。章志伟想起了张国焘，想向他求援。章志伟曾是张国焘的私人秘书，亦曾在张国焘家住了三个月，每天把各国驻华使馆送给张国焘的参考新闻摘要讲给他听，还常常为张国焘代笔。张国焘对章志伟颇有好感，两人间的感情也比较深厚。
章志伟来到重庆观音岩张家花园3号张国焘家。张国焘说：“志伟，你来了，我正要找你。特研所把你调整出来了，不吃这碗饭也好，暂找个地方住着；我给你找个工作，到企业或一般机关做点文字工作，薪水还会比特研所高些。你要注意文字，笔下还要干净些。要注意写好毛笔字，这是招牌头。我们这些人身家不清，在国民党里无什么出路。要想在国民党内做点事，第一要有大学学历，第二要起码懂两国语言，第三还要有点地位的人是你的亲戚，以便举荐你，提拔你。做好一般的事，有点饭吃就算了。”
张国焘的话，正合章志伟的意思。他暗自庆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回可真是要逃出黑暗了。
可是过了几天，事情又变化了。特研所华北特联站站长朱德崇对章志伟说：“志伟，你想脱离军统，我何尝不想脱离。你还有点文化，我只会拿枪杆子。你想，国民党岂肯让我们拿枪杆子，人家把我们当狗看。只是我们脱离了有啥法生活。你不如跟我一起到洛阳华北特联站当编审兼会计。你我掌握经济，利用特种工作到敌占区之便，做生意去。从日本统治区买回西药，可获利10倍，只消半年，就可获利10万元。有了经济基础，再脱离军统经商；共产党胜利了，也可出国，这样岂不好。我那个站站本部尽是些军统基干。我一人孤单，想做点事，没个人可商量。我已和张先生谈妥，还是跟我去吧。”
章志伟想，张先生既然同意了，就不会给我找工作了。于是他听从朱德崇的建议，来到特研所华北特联站。
章志伟仍然未能逃出黑暗。
(未完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