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对王的道白
王,也许你根本不会想到,当一页页历史的风云悠悠散去,当你尊贵的身躯亦无处找寻之时,我却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躺在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享受着阳光的抚摸和孩子们亲热的眼神。
王,在一间叫博物馆的屋子里,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在一方柔软的丝绒布上,我被人们精心擦试后放在这里。真惬意啊!聪明的他们破译了我身上的文字——那是几千年前的铁血的证明、你授权我疯狂杀戮的圣旨、那个时代次序混乱的密码。那一刻,我羞愧万分。曾经让我骄狂的经历在接受了2500年时光的洗礼后变得面目可憎,王,我曾经十三年的主人,想必你不能理解。
但我想我的兄弟们会理解,王,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我那成千个孪生兄弟。我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大家在野蛮的杀戮中失散,几千年过去了,只有六个兄弟浮出了地面,一起接受阳光的照拂,开始反思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王,你还记得吗?3000年前,天下分封,礼崩乐摧,江湖背义。上古的石器已经不能满足人们攻城掠地的需要,人们偶尔发现了铜矿、铁矿,发现用它们铸造的器物坚硬锐利,便开始用它们铸造兵器,我们的家族在那时应运而生。物理属性决定我们一出生便是“锋芒毕露”、“闪光登场”,用它切割柔软的肉体,其速度和效率超过之前的任何一种兵器,这就象一摊摊鲜血吸引了饥肠辘辘的兽类。人们开展了对我们的疯狂争夺,我们成为一次次战争的理由和工具。我们从一出生就携带着血腥、暴力。无数的生命在遭遇我们的切入后瞬间陨落,这中间包括王公、剑客和平民。鲜血洇红大地的同时,也将剑刃擦试得更加锋利。我们的幽幽寒光笼罩着那个时代,我们骄狂地行走在强权、暴力的中心地带,凡是与我们沾边的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姓名,就象那对著名的夫妻——
王,为了战争的胜利,你的父王寻来干将和莫邪这对当世的铸剑大师铸造宝剑。他们采集了最精良的矿材,还用了三百个童女来祭奠炉神,但铜液仍然不能顺畅流下。一筹莫展之时,妻子莫邪突然跃入铁炉,她竟然要以殉剑的方式来感动炉神。这是多么血腥的故事,一件诸侯的器物,难道一定得附加上人的鲜血、生命和灵魂才能显示它的尊贵和神奇?掀开神奇的面纱看一看,里面其实写满对强权畸形的顶礼膜拜,对平民生命的漠视。
王,正是在这种暴力美学的诱导下,人们忽悠出一个一个高级的神话,譬如我们家族的泰阿、龙泉和工布。说它们是在蛟龙捧炉,天帝送炭,雷神点火的强大阵容督导下锻造出来的。我想放声大笑,王,传说美则美矣,但怎么可能?我们只是矿物质,是一个个寒伧的工匠们守在炉旁,日日流汗赋予了我们的生命。但是,王者掌握着意识形态,掌握着审美艺术,掌握着话语权。他们言不由衷,其用心欲盖弥彰,无非是想用来掩盖内心的贪欲和行径。只可怜那些给予我们生命的匠人,为他人铸造出锋利的杀人武器,自己却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就象干将的儿子"眉间赤",这个品性奇异的孩子。他长大后知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便决意为父亲报仇。这种强烈的仇恨在少年心中熊熊燃烧,竟越过连绵的群山,像闪电一样在大气中掠过,被远在千里之外的楚王所感知。楚王梦见一个少年,眉毛之间一片赤红,手提一柄宝剑,说要向他寻仇。楚王从梦中惊醒,知是干将的儿子已长大成人,随即诏告天下,悬赏千金,捕捉赤。
赤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初进集市,就见得街上的通缉令,吓得赶紧逃进深山,边跑边哭。一个无名剑客拦住他问他原委,赤坦诚回答。剑客笑着说:"既然楚王要你的脑袋,不如把你的脑袋和剑都交给我,我来找机会为你报仇。"天真的赤竟大喜过望,笑眯眯地拔剑自刎,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和剑交给剑客,随后就僵立在那里,等着剑客起誓。
王, 这是多么混乱的时代。生命如一丝毫毛,可以随意地处置。以剑的名义,生命原来可以这么轻。一柄剑,在几个英雄的手中,演变成“义”的化身。一个“义”字之下,又掩盖着多少颗被愚弄的心呢?
王,公元前482年,你携带着我们众多兄弟挥师北上,去攻打晋国。不想后院失火,卧薪尝胆后东山再起的勾践率兵悄悄逼进吴国,杀了太子友。你又气又急,反身杀回,大地又是一片血光飞溅,几乎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在那历时两年的杀戮中我已经有些杀意彷徨了。我进入过太多人的体内,或一剑封喉,或直扑他们的心脏,我的刀口已经开始卷钝了。我舔噬过太多的鲜血,在每一次舔噬之中我都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它们有时从士兵的胸腔发出,有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些声音里面似乎混合着老年女人呼唤儿子的声音、年轻女人呼呼丈夫的声音、稚嫩的嗓音呼唤父亲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我的快速逼进时低低地响起,似有若无,断断续续,忧怨悲愤。我感到了害怕,我对兄弟们说,我们罪孽深重。是夜,我悄悄咬断了自己的手臂,这样我就成了一个废物。我的计谋得逞,我被你幸运地遗弃。三天之后,一个瘦弱的越国士兵发现了我。他拾起我,对着天,看一眼,叹口气,然后将我装入他的布袋。
王,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如此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是一把灵剑最大的痛苦。所幸这个士兵是个善良之人。我跟着他,看他辛苦,艰难。他想家,在战场上小心翼翼,犹豫不决。但五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们的军营被楚军偷袭。瘦弱的越国士兵在梦中被一柄长剑了结。他大概是在睡梦中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凉意,但也只来得及轻轻哼了一声。我再一次归属于一位楚国将军。
王,我一声不吭地睡在楚人的箭囊里,我知道,我已经不会再去杀人。我身已残,心无剑,我只能做战争的见证。我见证一个个持剑者永远逃不掉杀谬和被杀谬的命运。包括这位楚人,不到半年,也死于疆场,我便随着他沉入地下,转眼就是2000年。
王有王道,剑有剑命。王,在你的手中,在那个时代我没法摆脱属于我的命运,嗜血,杀人。但短暂的骄狂之后我便陷入痛苦的反省。我已深深地厌倦。我的兄弟们也同我一样,他们逃跑,躲藏,隐遁,匿于民间。我羡慕那些隐入民间的兄弟,它们有的进入了艺术的范畴,把自己独特的凌厉步姿,融入公孙大娘的舞蹈,感动了诗人杜甫不说,还启迪了一个叫张旭的年轻人,成了狂草的源头。
王,2000多年后,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家族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不再是战争用的武器了。更多的后代被老年人提在手上,和折扇、腰鼓、红绸联系在一起,成为他们的健身器材。他们和老人一起,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复原出“清明上河图”的世俗场景,心中是一阵阵的舒畅。
王,历史的车轮没有谁能抗拒。虽然我经历过那个铁血的时代,以主角的身份,荣耀,沉醉,疯狂,但相比之下,我更喜爱现在的生活,大地上,流淌着花香。
后记:1976年,襄樊市考古队在襄阳蔡坡发掘出一把带有铭文的青铜剑。经郭沫若先生鉴定,为越王夫差剑。公元495年,吴王夫差征全国能工巧匠打造剑千余把,统一命名为“夫差剑”,至今,全国共出土六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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