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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中平原的初夏之夜,还颇有一些凉意。
幽蓝而深邃的夜空,悬挂着无数繁星。黑夜中的麦田,一反往日的寂静:隆隆推进的大型收割机,穿梭飞驰的汽车,人欢马叫的打麦场,灯光下战士们忙碌的身影……
农场对于战士们,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地方,它有的是粮食,有的是猪肉和咸鸭蛋。每到收割季节,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四两肉和两只咸鸭蛋,粮食不定量;这个伙食标准几乎是平时的五倍。平时在连队,一个星期也吃不上四两肉,一年四季也没有咸鸭蛋。另外,相对于机械而又紧张的连队生活来说,农场还是一个“自由散漫”的地方,不用按时起床,不用出早操,不用站岗放哨,也不用每天晚上开会学习。到了收割季节,老兵们都争先要求到农场。
农场的机械化程度很高,有大型收割机,有拖拉机、推土机和扬场机,耕地、播种、收割、扬场直到装包,这些最繁重的活儿,都由机器干了。
收割机,我只是在学校书本里插图上看过:高大的机器,自豪的工人,滚滚的麦浪……那时知道,要实现机械化还只是一种遥远的梦。可现在,农场收割的景致,远比书中插图更令人激动。滚滚的麦浪中,收割机有力地吼叫着,一排排横扫过去,麦田立刻像被理了发,金黄的麦浪转眼变为一车车麦粒,运到晒场上,堆积成一座座金山。
“解放牌”汽车驾驶室内,飘进夜间的凉气,飘进土香、麦香和草香,与油香和革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而好闻的气息。
一位老兵,一位新兵,在车内等候着收割机上的红灯。
汽车与收割机射出一道道雪亮的光柱,在麦田中交叉摇曳,庞大的收割机将立在地上的小麦齐齐呑进,从另一边吐出,麦粒则储在仓内,储满后就亮起高挑在机顶的红灯。等候着的汽车见了红灯便吼叫着过去,停在传送筒下。很快,满载的汽车又吼叫着开往晒场。
麦田里开车,总有野兔在车灯前奔跑,也总有青蛙在灯光里跳来跳去,无数飞虫如天上流星般穿行于明暗之间。柔软的麦田里,汽车左摇右晃着,发动机也随着发出阵阵低吼。那舒缓有致的低吼,简直就是一曲曲丰收的颂歌,在空旷的夜间听起来格外舒心。刚学开车的我,哪里还有半点瞌睡?只感到自己置身于中原夏夜的诗情画意之中。
等候,也是浪漫的。
生长在农村的我,夜空并未少看,只是今晚似乎不同,它一改往日的茫然和无奈,似乎有了某种定位和指向。天上的哪一颗星属于自己?满天的繁星又在演绎着怎样的故事?清晨的露水怎样布下?明天的太阳又如何升起?
我和老兵尽情嗅闻着麦田芳香,静静倾听着小虫鸣唱。
“想什么来着?”老兵问。
“夜景真美!”我答。
“是啊!”老兵兴致也很高,他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一口,烟头立即发出红亮的光:“真是美啊……我的老家河北,也这么美……”
很快又归于无声。我们都明白:此时需要的,不是嘴吧和声音,而是眼睛、耳朵和心灵。听老兵说过,他在老家收麦时,总与一位姑娘结伴劳作,彼此心心相印。想必此时的老兵,又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
农场的麦田位于京广线铁路旁边,铁路像一道大堤将麦田围住,轨道两旁是高大的杨树,火车隆隆穿行于其间。有时开过客车,窗户中亮着灯光如长长一串珍珠;有时开过来货车,缓缓移动如一条乌龙。位于低处的我们,看到的是它映在天穹上的剪影,真是一幅美丽的夜景画。京广线上的火车平均15分钟一趟,我们的收割机是半小时收割一车;火车一趟又一趟,小麦一车又一车,麦场上金山一座又一座,收割工作直至凌晨露水下来方止。
太阳升起时,再换一班人马,继续着昨夜的工作。值了夜班的,则回到工棚,倒头便睡,无论麦场上多么吵闹,无论太阳多么光亮,一个个睡得依然香甜。也许,他们也在梦中堆积着座座金山。
转眼,三十余载过去,诸多往事如烟而散,可是这中原的夏收之夜,却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幅永远清晰而生动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