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一条船
雨是在我的梦中到来的。也不知下了多久,反正当我起床时,天地已经完全进入雨世界了。
早上的我是比较清醒的,大脑也常有丰富的想象。我便意识到今天出门会有问题,因为我们这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实在是太烂。每次雨大一点,就会有马路被淹。我住的这个城乡结合部更是其中的典型。
考虑到绝对要趟水,我就穿了短裙和凉鞋出门。在小区院中,遇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邻居。他对我说,从“下边”走,“上边”游都游不过去了。
邻居说的“上边”是庞公路。它有一段是开放的铁路涵道,平时有21路车通往城内。但我更喜欢步行,10来分钟,走到环城东路坐532,或干脆一走到底,权当早上在阳春门公园里散步,多惬意。这是晴天丽日时的选择,狂风、雨雪天气时,我还是接受老公的爱意,混下他的车。
“下边”是建锦路,因为几个大楼盘的建成,一条正在渐渐热闹起来的马路。它的西端,在二技校门口,穿过铁路,会到达襄阳公园,这才算上了一条一般人认为重要的、出行方便的、属于襄阳城的马路。
我就随着路上匆匆的行人从“下边”走了。想拦的,可雨大,道路不畅,根本不见的士的踪影。马路上是小溪一般的流水。雨激动着,带着风,噼哩叭啦往人身上扑,象是一个粗暴的男子在强吻他心仪的女人。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子,轰隆一声就倒了,他怀里的孩子一下摔在水里,哇哇大哭起来。热电厂的通勤车过来了,一行三辆,白色,高大,从雨中耀武扬威地冲过。车轮压出一排排扇形的水花,妖一样地站了起来,逼着步行的人惊叫着躲闪,怕不小心被飞溅到脏水。人们羡慕的眼神也就含了一丝嫉妒、诅咒的神情。
我脚下的“下边”已经不是一条城市马路,完全是山洪后的溪流。满街黄汤样的流水,水下凸凹不平的地面,还有施工过程中残留下钢筋、铁钉……一起考量着人的心理和生理。头上的雨、脚下的水、还有雨中飞溅的雾气,将人浑身上下都溅湿了。我的眼镜上水花斑斓,上班的路在我的眼前一片迷茫。
平时三五分的行程今天足足用了半个小时,等我终于坐上532,于8:20赶到单位,同事们都张大了嘴巴——他们分明看见了一只足够重量的落荡鸡。
但重头戏却还在后面。
天象是豁了一个洞,不依不饶地泼着雨。我从窗户向外望去,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就悬在头顶,万千张亮晶晶的雨的银针从里面一批批地飞奔而出,向大地上扎来。它们扎在地上,激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扎在人的身上,人就用手拢了双膊,嘴里啧啧着,说好大的雨;扎在窗户的玻璃上,你先听到轻微的密集的咚咚声,再感到它的寒意。雨夹着雷,一会儿一个,轰隆隆,声音不大,但行动快捷流畅,好象是一个个圆球形的,所以能在乌云堆里滚来滚去;它又象是一个监工,在提醒乌云:雨不能停!兄弟们继续努力呀!
雨就这样张狂着,持续着,偌大个营业厅,二、三个客户,根本就是以避雨的名义。行长快十点了才赶来,裤子卷到半腿高,踢着一双拖鞋,全无了平日穿戴整齐的绅士模样,一进门就大叫:差点把车搞熄火了。长虹路上水淹七军了。
没有了客户,同事们开始聊天气,我们盯着门外,看下个不停的雨,看马路上越来越高的积水。我们的办公楼建造时垫得很高,与大马路之间就形式了一段地势较低的人行道。这时,积水就开始往人行道里灌了。水有雨水,更多的是从南渠翻出来的水。一个客户竟然在水中捉到一条斤把重的鲫鱼,喜出往外。积水浩浩荡荡,在马路上左冲右突,寻找入口,到中午时,终于突破了单位大门,冲了进来,不一会儿就将整个院子包围了。
我看着这涌进院内的水,想起《百年孤独》中的那一场雨,下了四年零十一个月,下得小镇上的牛、马、羊、鸡疯狂繁殖,蚯蚓开始上街游行,青蛙开始彻夜歌唱,有人开始打孩子玩……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甚至不会孕育的机器,如果三天不擦一次油,齿轮之间也会开出花朵;锦缎绣品的丝绒也会生锈;湿衣服也会长出番红花颜色的水草。空气充满了水分,鱼儿可以经过敞开的房门钻进屋子,穿过房间,游出窗子……直到一个星期五下午的两点钟,“一轮憨厚、鲜红、像破砖碎末般粗糙的红日照亮了世界,这阳光几乎像流水一样清新”。雨后活下来的那些人,都坐在街道中间,享受初露的阳光。他们的皮肤仍象水藻那样微微发绿。他们活过来了,但太阳一出,他们却想死去……
这是文学作品中出现的一场雨,但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因为,在越过4年零11个月的时间活下来的人,“全是早在香蕉公司侵入之前,定居马孔多的人”。那些掌握着现代文明的外来的殖民者,却都在雨中死去或逃离。这就是自然的威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今天,在远离南美大陆的一个伟大的国度,在人们企图改天换地的信念中间,大自然和人的较量却从来没有停止,且步步升级,但每一次,都是大自然取得决定性胜利。
不能出门,但电话、短信还是频繁往来,持续不断的雨中,我们知道:长虹路堵了、胜利街堵了、解放路堵了、南渠溢了……航班取消了,班车减开了,低压线停电了,加气站停供了……系统内很多机构没有营业,它们在忙着抗洪抢险,所以四点钟一到,我们就被通知关门下班了。
但怎么回家却是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持续不断的雨已经堵了市中心,更别说通往我家的路了。平时热闹的涵洞悄无生息。水已经灌满了整个涵洞,而且上了两边的人行道。平日的涵洞是可以跑大客,跑卡车的,加上人行道的高度,这水也就是2、3米的高度了!2、3米深的水牢牢地据守着本不属于它的位置,其安静、浑黄的表象,就象是一口巨大的堰塘,在挑战,嘲笑着平日里牛气哄天的人们。两边人行道的入口处竖着一个“请绕行!”的牌子,突然,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士冲进了人行道中。她穿着一个肉红的T恤,和一条白色的七分裤。她拱着身子,使劲地握紧车把,屁股就圆滚滚地耸在了车座上。她奋力地想骑过去,可积水并不怜香惜玉,很快淹了她的半个车轮、然后是整个车轮、大腿、屁股,但她毫不退缩,还在使劲蹬车,但水下复杂的情况终于绊住了她的车轮,车轮被卡住了,她晃了一下、两下,整个人就落到水里去了……
步行的人们都在往人行道上面的一条路上走。我随着人群,发现大家是从这儿爬上铁路,然后越铁路回家。两个男人在这儿发着“暴雨财”——架了一个简易的木梯给人们提供方便,但一人收费一元。那边同样如此,两个胖妇女叉着腰,不给钱的不让下。有人指责她们,她们大声嚷嚷,说又没请你!我们是姜太公钓鱼!
交了钱,过了铁路,以为马上就可以到家,才知道庞公路已经全面被淹。一街小腿高的水,黄汤汤地流淌在所有人的面前,刺目,惊心。污水里,泛着塑料袋、烂菜叶、烟头、废纸,以及无数看不见的细菌,它们正在污水中快乐地做爱、疯狂地繁殖。我好象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趟这条50米的河了。我没有勇气让污水亲吻,让细菌附着上我的肌肤。我在“河边”呆立着,脑海中出现了一条船,那是诺亚在独立无援的情况下花了整整120年时间造成的一只庞大的船,可以坐进八个人和一些飞禽走兽……
终于踏进了水中,摇摇晃晃,屏住呼吸,忍着恶心,趟水回家。洗漱完毕,坐在电脑前,看网上一张张市民被困的图片,感慨万千。我不知道在被困的那一刻,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想要一条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