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亘古的时候,我以千年不死的身躯,耸立在群山之顶。那个时候天地无限宽广,我以首领的身份统治着群山,万物为我顶礼摹拜,我是大地的精灵!我带领我的部落临风沐雨呼吸阳光,携手创造美丽的世界。 那个时候天空悠蓝而高远,只有灿烂的阳光晨起暮落,带给我们温暖。始祖鸟环绕着我们歌唱 ,那是最美最动听的声音,我以硕大的身躯庇护它们,筑巢栖息。那个时候大地宁静而厚德,只有群山涌出的甘泉似母亲的乳汁,哺育了我的部落以及部落之外的万物。我以谦卑的姿态向大地躬下头颅,我也是大地之子!我衷心地希望我的子孙能够永久地享受这和谐美丽的世界,于是我带领他们努力地用最清新的绿色妆扮这给予我们生命和灵魂的大地,我知道我能够,因为我是大地的精灵!我是千年不死的神树! 我们手挽着手,根须深深地伸进泥土,一片一片向群山漫延,一直到海边我们无法再逾越的地方为止,我的部落覆盖了整个土壤,群山披上了绿妆,大地涌出一股股清泉,那是她欢快地歌唱吧,清泉越聚越多,汇成一条条江河,奏响一曲曲宏伟的乐章,穿山绕岭奔向大海。云雾缭绕着我的腰身,我的手臂伸向蓝天,明媚的阳光温柔地洒向大地,不时在我的四周划出一道道七色的彩虹。在这云蒸霞蔚的美景之中,我看见大地上慢慢生长出很多新的邻居,他们和我部落的子孙们嬉戏,这世界从此不再寂静,这世界从此生机盎然。 可是,正当我们享受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的时候,造物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无情地将这一切湮灭了。 永生难忘的那一天,早晨的阳光还那么温柔,早起的始祖鸟飞过来向我问早,万物在阳光的摩梭中醒来,三叶虫和我的小孙子们捉着迷藏,我把我长长的手臂伸进溪水里攒饱,然后扬起来洒向群山,以便于让我的子孙们都能滋润地成长。我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偶尔扬起头来看看遥远的天边,那片海依然平静而深沉,我没能预料到那场灾难的突然降临,我还沉迷在自我欣赏的感觉中,我是一个好首领,我是伟大而博爱的万物之灵!
二
开始的时候只是风大了一些,我嘱咐我的子孙们,相扶相携准备抵挡风雨,这是我们经常使用的一种很有效的方法,只要我们团结起来,一切风雨都能抵挡过去,并且大地上的生灵在我们的庇护下从来没有出现过事故。 可是这一次来的不只是风雨。狂风起的时候,我俯下身用我坚韧的手臂拢住我的子孙们。后来听到一声巨响,当我再次抬起头看天边的时候,那片海突然不见了,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接着我们脚下的群山开始坍塌,大地突然裂开几条大缝隙,一块块巨大的岩石冲天而起在空中翻转飞舞,我来不及招呼躲避,就看见那些巨石扑下来,扑向我的子孙们,扑向躲在我手臂下的生灵们,我脚下这座最高的山峰也开始倾覆,我被掀翻了,我挥舞着手臂想尽量站稳,但是我的根须尽断,我的千年的身躯再也无法站立,我坚韧的臂膀再也挡不住层层落下的巨石,漫天落下的巨石一层层压住我们,我甚至只来得及看一眼那已经没有了阳光的天空,转眼便落入了无尽的黑暗。我突然明白,我祖辈所遭受的灭顶之灾也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了,我们所能做的正像祖辈一样,把自己浑身的种子尽力地抛向空中,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够挨过这场灾难,但这是我们能够得以延续的唯一的方法,也是这世界唯一的希望。 我不知道巨石到底有多少,只听见四周只是一声声巨响,我和我的子孙以及生灵们的身体全被压垮肢离破碎。我们都被紧紧地压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清谁是谁,我们绝望地号叫,可是号叫的声音被四周的巨响淹没,只到最后只剩了微弱的呻吟。 不知道过了多久,巨响声终于停了,大地重又转入了寂静,没有谁再号叫,没有谁再呻吟,只是无声的哭泣,对于灾难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只能默默承受,我们只能无声面对。 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个时候我只能默默地抚慰他们,可以我已经没有了挺立的身躯,已经没有了坚韧的臂膀,更没有了能使我站立起来的根须,作为千年树王,作为部落的领袖,作为大地的千年精灵,我比他们更沉默。是的,我们一起临风沐雨呼吸阳光,我们一起汲取大地的甘乳,我们一起嬉戏打闹又一起妆扮大地,可是那些幸福时光只能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了,现在留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面对灾难只能默默流泪,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们的泪水流干了,我们的身躯抱在一起,有的沉沉地睡了再也不想醒来,在这长长的暗夜沉睡也许是最好的方法了。我不能沉睡,我是他们的守护者,我要等待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我祈盼现在哪怕是一点点声响,我怀念风轻吹我的枝叶的哗哗声,怀念清泉欢快的歌唱,怀念始祖鸟温婉的问候,怀念三叶虫和子孙们嬉戏声,可是我看见他们疲惫的肢离破碎的身体,我不忍心唤醒他们。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思索。 我是千年精灵,我更深地理解生命理解阳光理解雨露可是我没能理解大地的痛苦没能理解命运的无奈。我们尽情享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对于我们对于生命的意义,我们只知道贪婪地索取只知道轻浮只知道枉活千年却不知道思索。我以为我们回报了大地妆扮了大地,可是我们没能理解大地的痛苦和愤怒,谁没有痛苦和愤怒呢?当我们被埋藏在这大地的深部的时候才能够体会到他的神圣。 命运总是这么公平的,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能够洞察一切因果。巨大的幸福总是伴生着巨大的灾难。
三
于是,我试着深沉下来思考一些原来从未尝试的事情,从天地间的灵魂到生物的心灵,原来从未想过是因为我只是身在其中无法体会,而今既然有这个沉重的打击也让天地给了我思考的机会。 我记起以前的天空有蔚蓝也有阴霾有日出也有星空,而我从未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无休无止的变幻,只是在意我自己和我身边被我所护卫的生灵,尽管我站得很高很高,可是地平线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海洋的尽头在哪里?天地间除了我和我周围的生灵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认识的和面对的?除了我们熟知的还有未知的世界里究竟有没有和我们一样的曾经幸福地生活着的生灵?我们头顶蓝天脚踏大地而蓝天之上大地之下是不是有着我们不可知的世界——太多太多的问题值得我去思考,就在这样的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样的不知岁月几何的日子,头顶的不是蓝天脚踏的不再是大地,周围只是无边无际的岩石,挤压着我和我曾经庇护的生灵,这些无生命的岩石将我们的生命挤压成和它们一样冰冷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物质,并于无意识间侵蚀我的思想——曾经唯一的有志愿的思想。 在这样的岁月里,我知道我需要冷静,我应该感谢命运让我承受这巨大的灾难,或许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我深深思索,浴火重生! 我开始试着以上的问题试图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也许命运是轮回的,于是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阴霾就自然退避,当星辰出现的时候太阳也就该到了休息的时候,就像我们,当生命旺盛的时候天地就露出她们的温柔风和日丽清风细雨,当她们出现狰狞的面孔生命就会被无情地打击。或许正因为我的部落从未经历过如此打击,才会在灾难面前束手无策。大地在它最痛苦的时候也需要我们的理解,千百年来正是因为我们所予它的繁荣的表面,掩盖住了她自身的无限创伤与悲郁,而此刻是她流露的时候了。我们还能抱怨什么呢?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来抱怨呢?谁都有喜怒哀乐,别人阅尽了你的苍桑,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了,我们什么时候知道过大地母亲的悲凉呢? 只是我的子孙们,还有无数的生灵,他们正值生命最好的时光,以如此的代价以这种方式来回报,实在是太无辜了。既然现实已经成为这种状况,谁都无法再抱怨命运的不公,无论如何应该考虑用什么方法来延续我们生存的价值。但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就此沉默就此消逝! 时间就这样悄悄流过,谁也无法计算到底过了多少年多少纪,部落的其他生灵都已经沉沉地睡去,我不忍叫醒他们。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除了偶尔从地底传来的声响,再也没有其它任何令人振奋的声音了。我那可怜的思维在岁月的磨折下已变得苍白,我已不再奢望天地之间会有什么奇迹发生,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巨大的岩石把我体内的水分一点点地挤压怡尽,周围的其他生灵也是这样,慢慢的我们的肢体连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你的我的。我自认为还算坚强的意识也开始晃糊,渴望着那怕一只三叶虫来跟我谈谈心,原来我时常跟他们谈话的。 我还记得天空中曾经有出现过的闪电和天火,我开始羡慕它们,即使没有翅膀也会在天空中舞蹈,它们曾围绕在我的身边邀我共舞,可是我的根须是深深地扎在泥土中的,如果还有机会我很愿意和它们一起舞蹈一起遨翔,可惜我现在只能深埋在地底。
四
突然的巨响唤醒了我弥留之际的意识,我惊怵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光芒转瞬即逝,难道又是一次天崩地裂的灾难么?可是我已经没有了躲避灾难的能力了,头顶的巨石并没有因此而松动。我正诧疑间又听到了连续不断的声音,身边的石头慢慢松动了,一束亮光通过石缝透了过来,听见有一群生灵的嘲杂声,亮光是从他们的头顶发出的。接着他们在敲打着什么,发出通通的闷响,我透过亮光看过去,啊!是树木——我的同类,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撑住了我头顶的岩石,我顿时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我全身摊软下来,紧紧地拥抱着他们,我要向他们好好倾诉这许多岁月里承受的苦难与寂寞。 可是我还来不以诉,那些生灵们就把我和我的部落的子孙们,放到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往上拉。我知道我被解救了,我又可以重见天日了,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静静地躺着,慢慢地前面一丝光线照进来,我分辨出它和那群生灵头顶上的亮光不同,那正是我久违的可以普照万物的阳光! 光线越来越明亮,骤然间我的眼前一片光明,万物崇拜的太阳正以他无私的温暖抚慰着我冰冷的身躯和受伤的心灵。啊!温暖,是的!是温暖!万物为什么崇拜太阳,因为他的无私,他从未索取什么,但是亘古以来,他毫无保留地把阳光撒向大地把温暖带给万物却无求回报。而我呢?汲取着他的光和热,汲取着大地的乳汁,却只顾着自己的虚荣。 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岁月的磨砺让我在重见天日的时刻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我新的理想。 我欣喜若狂,可突然之间就发现了问题。我原来碧绿的枝叶已经没有了,原来顶天立地的躯干此刻已经粉身碎骨成了坳黑小块头和粉沫,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又被转到另外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开始了一次旅程。我开始打量起现在这个世界,山已不是留在我记忆里那熟悉的模样,不过让我欣慰的是,依然有众多的树木覆盖着山川,那应该是我们的后代吧,是灾难来临时我们努力抛向空中的种子生长出来的。我还看见许许多多的生灵,和原来我们周围的都不同,我暗处庆幸大地虽然无情却依然保留着我们的后代,她只不过是发发脾气,是的,只发发脾气,她也不想太孤单。 我们到了旅途的终点了,突然我看到了火,和我现在一样的同类被放到了火里,我明白了,我们将被燃烧,难道有谁知道我的意愿么?那舞蹈的火焰似乎在向我招手,我不会再错过这一次邀请了,我渴望着焚身以火,因为我是不死的精灵。沐浴千年的阳光雨露塑造了我无尽的热情,岁月的磨砺炼就了我扑火的意志,我知道我将在这个时刻浴火重生!我会以我的燃烧发出光和热来温暖许许多多冰冷的身躯和受伤的心灵,我会化成一缕青烟飞向天空而永生! 对了,听他们说,我现在的名字叫——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