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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花

作者：宋进潮发布时间：2008年7月24日阅读数：2328 查看评论

槐  树  花（长篇小说）宋进潮序    人们把监狱喻为人间地狱，望而却步，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我告诉你，你没去，是男人一生的缺憾，因为那里还有浪漫的爱情，本文作者以切身经历，记述了与一个女大学生缠绵的爱情故事，高墙可以封锁一切，但封锁不住爱情，因为春天一来，漫野的槐树花随风一吹，飘到高墙内，恰恰落在作者的睫毛上,绚丽的爱情就萌芽了。请耐心读下去吧，本文虽然未经修改,故事仍然优美感人,催人泪下。

   我们都紧张地等待着。
   监室里早就传开了，我们这帮犯人就在近几天分开，哪个人调到哪个中队，谁人心里也没谱。有几个善于见风使舵的犯人，早在干部面前讨好卖乖过了。我无动于衷，调到哪个中队对于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他们是改造积极分子，我是逃跑嫌疑，重点看管对象。我所住的一中队，是五分场最大的中队，各种条件都比其他中队好，再说，好歹我也是一个三课教员，耍笔杆子的，干部哄着我，犯人舔着我。我能写会画，多才多艺，犯点小错，干部原谅我，犯人的双百分考核（劳动改造和政治改造）我掌握一半。因为犯人的三课教育不合格，政治就不能打满分，直接影响到记表扬，记功，减刑。一年有四季，每月双满分，连续三个满分才能记一个表扬，连续三个表扬才能记一次功，记功才能减刑，哪个犯人稍有对我不满，我只需到干部那儿点点水，他想记表扬、记功、减刑就球了，你说我的权力大不大。当然，我不会做缺德事，干部也不会全听我的。在那个位子上，狐假虎威，敬我者怕我者大有人在，有些犯人犯点小错，我就跟干部讲讲情，多少起点作用，我在犯人中间的威信是不言而喻，干部对我好，这并不是我能力强本事大，重在人品，前面说了，我要想尻得哪个，实在太容易。但人与人不同，你不尻得他，他却处处算计你，一有机会或瞅准机会就到干部那儿告你一阴状。我与别人不一样，对这些是从不惊慌，干部等着我解释，我显得若无其事。时间长了，事情明了，干部知道告状的人故意尻得我，就一笑了之，并说监狱里人复杂，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对一中队的干部犯人有感情所以不愿离开，但是，有几个人早就活动开了，叫我走，我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总有一种被遗弃的耻辱感。
   我下决心，走！走是明智的。我甚至作好准备，如果指导员、中队长找我谈话，我就义无返顾地告诉他们，我走！
   任何人也没找我谈话，我也没向任何人提出请求，等待那一声宣布。
    正月末的一个早晨，我们吃罢早饭，久久没听见出工的钟声，犯人们立刻警觉起来了，等待已久的大调整终于来临了！
   约十点钟，集合钟声敲响了。犯人们唱着激昂向上的改造歌，迅速集合到操场里，改造队长大声宣布，根据总场命令，犯人要实行分类管理，有一部分人要离开一中队，到新的中队继续接受改造，有一部分人要继续留下来，仍然接受改造。他讲了一大气，指导员开始宣布被调离人员名单。
这时，站在我身边的叶永堂用发跳的声音，一个劲地说，狼狗（我能吃生肉，大家都这样叫我），你不会调走！
现在我可以向你介绍叶永堂了，因为以后的篇幅不可能再出现他了。
    我从入监队分到一中队，正是六月薅草季节。第十天下午出工时，改造队长叫我的名字，让我留下来。
    队长把我引到队部，指导员坐在那儿。
   指导员说，我们看过你的档案，你捕前在文化馆工作，挡案上你写有美术、写作特长，农场也需要这样的人才，现在我宣布，你正式担任三课（政治改造、劳动改造、文化技术）教员，但是，你没有认罪服法，按农场规定你是不能担任三课教员的，我们也调阅了你的档案，案情有很大的出入，我们不管冤枉还是不冤枉，那是法院的事，到我们这里就得遵守监规，不准脱逃。他说，象我这样只劳动十天就当教员的还是第一个，最少也得半年，队长把我引到三课教育办公室，并介绍点头哈腰叶永堂，要我配合他一起搞好三课教育。我对叶永堂第一印象特别反感，怎么见了干部头部就象啄木鸟，腰部就象篾簧一样。
    队长走后，他神秘兮兮对我说，我当教员是他向指导员推荐的，为这，他还挨了不少霉。
    这话真是阎王爷没长鼻子，鬼相信。
    此后的时间，我和他就在一起改造。他的艺术字功夫实在绝了，跟雕版一样，农场里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后来我才知道，他捕前在印刷厂搞美术设计，犯的贪污罪。
    时间不长就有人告诉我，他是一个爱在干部面前打小报告的人，叫我小心谨慎，不然就会吃亏。我想，只要我不违反监规，也不怕他，况且我的自觉性是自信的。要是天天防着别人，那真够累的。终于有一次，队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我有逃跑言论，我说没那事，肯定是有人尻得我。队长也没深究，我还是干我的教员。后来又有人告诉我，一个中队只有一个教员名额，要是我的能力超过了他，肯定会挤掉他。开始我不相信这话，说的人多了，我便警惕起来。因为我在申诉，我把申诉书写好后，用瓷尖刺破手指，写上冤枉等内容。队长又找我谈话，说我不安心备课，用老鼠血写在申诉书上。我向来不喜欢与人辩驳，也不正面回答队长，只说，我又不是猫子，就是猫子也不一定逮的到那么多老鼠，自己血管里有的是血。再.后来，那几个被他挤掉的教员对我说，叶永堂是如何如何坏。我分析被挤掉的原因一是他们本身能力不如叶永堂，自己要求也不严，二是叶永堂确实使了坏。
    有一回，指导员对我说，你还是一个老好人，这么长时间了，从没听你反应过叶永堂什么问题。我笑而不答。
叶永堂实在够毒，中队里逃跑了两个犯人，全中队震惊。指导员、队长要求全队检举知情人，提供线索。指导员、队长把我叫到队部，开门见山地说，叶永堂检举你知道两个逃跑情况。这次我发话了，那两个中间，其中有一个请叶永堂写过家信，肯定知道内情，叶永堂心虚，想栽赃我。
    我从队部回来，叶永堂被喊到队部。
    不一会儿，听见小号铁门“哐当”一声响，有人蹲小号了。犯人监督岗到各组通知，准备写叶永堂的批判稿，揭发他知情不报，包庇逃跑犯。这时很多犯人找我帮他们写批判稿，这一夜，我写了一通宵，又写了一上午。吃罢中饭，批判会开始了，叶永堂被捆得死死的，跪在台上，指导员、队长首先作了动员报告，接着就是积极分子上台念批判稿，稿子又臭又长。临到我上台批判时，我特意强调，我是真心帮助他，希望他引以为戒，站在政府一边，争取早日新生。
    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批判会整整开了一下午。事后，他说，狼狗啊，你咋写那么长的批判稿？劳改队里莫太认真了！我说，我是真心帮助你呀!
   叶永堂的故事就不耽误读者的时间了，总而言之，他习惯尻得别人。

    我是最后一个点到名字的，我没有别人那种巴值不得走、巴值不得留得神态。指导员、队长走过来对我说，我们想留你，一是你的刑期还有两年多，要是只半年就好说，二是你属暴力犯罪，一中队属经济犯罪。我知道，这话没骗我，内心里充满感激。我说了几句感谢话，就去收拾东西。叶永堂赶紧过来帮我，他一边收拾一边说，你怎么不给指导员说一声，要不咱们都会留下。我说，我跟你不一样，不认罪服法，哪儿都不欢迎，再努力也是枉然。
    我们在一起咋说也有两年的交情，在相互共处中更多的是感情，此时，内心都有一种惜别的楚酸。我顺手将一本《悲惨世界》递给他，我说，我出去后一定来看他，因为我还有两年多的刑期，他还有四年多的刑期，就是他减刑我满刑，我也会在他前面出去。他送我上了拖拉机，随队出发了。
   拖拉机驶出一中队大院，我看见四周长满密密扎扎的刺槐树，它的脚下是一道深不可测、宽不可越的壕沟。槐树刺就像千万只尖锐无比的眼睛，日夜注视着高墙内的一切，密密扎扎的就像铁的意志筑成的一道屏障，把世界分成两道风景。它毅立在襄北这块无垠的土地上，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一年四季都以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履行着天职。
     刺槐树不正是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干警吗？我不禁增添了对刺槐树的崇敬。
     拖拉机在茫茫的田野上前进，那一片刺槐树遥看是一层浅浅的緑。我发现，刺槐树里融着两道身影，是指导员和队长在向我们挥手道别。我惊呼着，犯人们纷纷站起来，高喊着指导员和队长再见，凄厉的北风替犯人擦着动人的眼泪……

                                        一
.     我们坐在拖拉机上，走了半天才走出一中队八千亩土地，进入了村庄。犯人们看着田野里劳作的女人，发出淫荡喊叫，他们释放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他们把女人的还骂，当作最刺激的药品，有的还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她是骂我的，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
     远远地望去，淡淡的绿慢慢变成一片刺槐树，犯人们的笑声开始消沉下来。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襄北农场五分场七中队。我们这些八九十犯人将在这里度过最后的劳改生涯。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由一百多名犯人组成的暴力犯罪中队，很快扭转了七中队以前受当地老百姓欺负的局面，田地里的庄稼，菜园里的瓜果再没有出现过被老百姓偷窃的现象。
春天是农闲季节，我们进入了春训阶段，我又担任了三课教员。
.     那是一个下午，我们走完队列，队长把我喊到一边，他说，七中队是全总场的改造先进中队，创造了九年无脱逃佳绩，争创十年无脱逃，问我打算怎样度过剩余两年多的刑期。我明白他的意思，就直言不讳地说，我在一中队时，因为申诉，被当作重点逃跑嫌疑，那是对我的错误估计，我怎会做那样的傻事呢？我没有罪才申诉，要是逃跑，不是从反的方面证明我有罪吗？他说，我也不相信你会逃跑，但是也不得不防备，干部是人，犯人也是人，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信任，我们不反对申诉，而且还支持申诉，冤假错案在所难免，按我多年的经验，申诉的成功率非常小，唯一的途径就是获表扬、记功、减刑。你今天这么坦诚，我也相信是肺腑之言，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那对那错，你心里十分清楚，我说的再多也没用，完全靠你自己把握。交谈间，我们走到壕沟边，他指着刺槐树说，这树是我来的那一年栽的，莫看它枝身很细，但他的根系很发达，扎得很深。我跟这刺槐树一样，是无期徒刑，而你们是有期徒刑。我说，不知咋的，在我离开一中队时，看见刺槐树，不由升起对刺槐树的崇敬感，好像那一排排刺槐树就是你们的化身，忠诚地履行着神圣的职责，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劳改事业，用自己的寂寞换得了社会平安。他听了我的话，长久没有作声。最后他说，从明天起，你正式担任三课教员。
      我的任务是白天写讲义，晚上讲课，第二天课批改作业，公布成绩。
      除此之外，我的另一项任务就是布置党建、队建展牌，在一中队时跟叶永堂学了不少东西，把展牌做成了艺术品。我与叶永堂相比，他除了艺术字胜过我好几倍以外，我的综合能力比他强，所以，我常常被其他中队请来请去，本来他的本事比我大，反而惹得他羡慕我。在这里，我更是轻车熟路，几个展牌做出来，真叫干部刮目相看。《湖北新生报》偶尔上几篇我的豆腐块儿，干部便把我当成一个了不起的“人才”。
     我的任务很快完成了，闲得发闷，就找队长要求下田劳动，队长说，要是觉得闷，里里外外的卫生搞好，我就拿起扫帚从监室到队部，扫的干干净净。
     眨眼间，油菜黄了，小麦也出穗了，一年的夏收夏种又要来临了，我估计那一天就要下中队了。
有一天，队长对我说，十中队请你去帮忙做展牌。我问，啥时候。他说，等一会他们就来接你。并说，到了那里，要服从管教，不要给我丢脸。我又问，多长时间？队长说，十天半个月，二十天总可以吧，人家需要你做的事你尽心尽快尽力做好就行。我说，快农忙了，争取早点回来。队长说，那不行，给人家做事比给自做事还重要，一定要高标准高质量完成任务，队里忙，没有你照样行，你给我安心搞好就是了。
    不一会儿，十中队的拖拉机来了，从上面下来一个穿警服的，身体有点儿微胖，我断定，肯定是头儿。果不出所料，队长向我介绍说，这是怀指导员，你去了听他安排。
    怀指导员和蔼地说，肯定是改造积极分子唦，不然队长咋会放出去！
    队长说，看到傻乎乎的，乌龟有肉在肚子里，你给我防紧点儿。
    怀指导员上下打量我一下，微笑着说，革命靠自觉，上车！
    我们在笑声中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在碧绿的田野里前进，怀指导员一声不响地坐在车厢里，给我的印象总是那样慈祥和善。
    初夏的凉风掠过我的脸庞，我望着无边无垠的麦田翻着绿浪，感到无限的惬意，那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浪接一浪，这多像我家乡那条暴涨的沮水河呀！每当河里洪水暴涨，满河漂着浪楂，我们一群不知生死的野孩子，搏击浮游，用生命抢来一根根浪楂，我们光着屁股，在洪水退后的沙滩上追逐。我穿行在自由的滹隙间，多想纵身跳进自由的河啊！我闭着眼睛，陷入了对家乡无限的思念之中。此时，我多像《鹊踏枝》里的那只叵耐灵鹊啊！“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拖拉机在黄土路上一阵颠簸，我收回遐想的思绪，照着前方望去，又见一片披满绿装的刺槐树，那里肯定就是我所去的十中队。
     刺槐树，是一种限制自由的象征，虽然它挥动绿色的膀臂，我对它产生了无法拒绝的痛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