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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人大妈 |
| 作者:丁双林 发布时间:2009年1月4日 阅读数:1096 查看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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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大妈
今年重阳节前一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正当别人欢愉享受温暖的阳光之际,我的大妈却没能挣断死神的绳索,燃烧了68个春秋的生命之烛,伴着紫气晨光黯然泯灭。 噩耗传来,我禁不住泪如雨下,奔丧的路上,满记忆里都是大妈一生悲苦的怜影。 我的大妈是个精神病患者。在我还是孩童时,就听大人们讲,大妈的精神疾病,源于她一个幼儿的夭折。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的大爹是个共产党员担任着几百号人口的生产队长。那时,由于下面的虚报浮夸,上面又要求节约粮食偿还债务等历史原因,使得百姓食不裹腹,民不聊生。老百姓挖野菜、掳树叶、扒树皮、吃糠咽菜,无以计数的贫穷百姓因饥饿倒下去就再也没能爬起来。我的堂哥就出生在五九年,我大爹是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的共产党员,从不贪占集体一粒米,一颗饭,爱护着全队的每位男女老少,全队没有饿死一人。而我的大妈由于饥饿早已没有奶水,我的堂哥因此瘦弱,不到周岁的堂哥又不会吃那些粗糠、野菜、树叶,最后活活饿死在大妈的怀中。这件事给大爹大妈以致命打击,大妈几乎痛不欲生,每天怀抱着堂哥的小花棉袄,坐在村头的一个石碾子上哭唤着乖儿,直到乡亲们连拉带拖地把她拽回家。 后来,大妈的眼泪已哭干了,她已不再流泪,凛冽的寒风中人们就见她坐在石碾上无神的两眼幽幽地凝望着远方,如同一尊塑雕。再后来,大妈精神失常,又哭又笑,又跳又唱。犯病时,不吃不睡,白天黑夜两嘴说个不停,既使嘴边打起一个个水泡,两眼已成暗绿色,她也一刻不消停,还披头散发,打着赤脚到处乱跑。这时,在小镇上工作的我的父亲托人在城里买回一种药,叫来几个人将她按住才帮她服下药。一段时间后,大妈不哭也不闹了,慢慢地精神恢复了正常。一年后,大妈生下了我的大姐,但大姐的到来并未能治愈她心灵的创伤,在大姐不到一岁时,她又犯病了,只是一年之中犯病的次数逐渐减少,大妈在时好时坏中,前后生下了六个子女。 大妈不犯病时,跟正常人一样,她会梳洗得干干净净。小时候,我和双胞胎姐姐常常到大妈家玩,大妈慈祥地拉着我和姐姐的手问:“哪个是大玉哪个是小玉?”“大妈,我是小玉。”我高兴地蹦跳着说。“呵,我分得清了,小玉比大玉长得高,长得壮,大玉小玉关在屋里咬玉,你俩别干仗啊!”堂哥调皮,老惹我和姐姐生气,大妈总是护着我们,拎着棍子,一顿臭骂,为我们出气,还拿出一些瓜果梨枣等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吃。 我和姐姐最爱吃大妈包的饺子,她擀的饺子皮又匀又薄,饺子里面黄黄的鸡蛋、嫩绿的香菜,蒜苗透过面皮清晰可见,咬一口,汁浓味厚,香醇可口,好吃极了。后来,听母亲讲,大妈姓汪,过去她娘家在街上开了家“汪家馆子”,主营面食,生意兴隆。大爹年青时由于家境贫困,常上山砍柴卖到“汪家馆子”,一来二去,身材高挑的大妈竟爱上勤劳善良的大爹。大妈父母死活不同意,扬言说再见到丁家那小子非打断他的腿。追求幸福的大妈二话没说勇敢地和大爹私奔了。从此,断绝与娘家的一切来往。在我长大后,我对大妈这一勇敢举动仍敬佩不已。 七十年代末,我已上小学了,那时大妈犯病时常常跑到学校里又跳又唱。记得一次我们上课间操,大妈不知怎么又来了,她一会儿作大踏步状,嘴里喊着一、二、三、四,一会儿唱着“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她边舞边唱,全校学生哄堂大笑。堂哥已觉无地自容,这时堂哥班上一名男生嘲笑说:“你妈是个疯子。”怒不可遏的堂哥一捶将他打得鼻血直流,这时,我在同学们诧异的眼神中走过去,把大妈牵出了校门口。 在我的记忆里,大妈和大爹是很恩爱的。但由于大妈常年犯病,弄得大爹心力憔悴,又要带领群众抓生产,又要照顾孩子,大妈疯疯癫癫的样子早已磨灭了她在大爹心中的美好形象,这时邻家一中年女人乘虚而入,大爹做了她情感的俘虏,其实,那女人无非想让大爹给她安排一些轻松的活干。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大妈知道了,她常堵在那女人门口破口大骂,还尾前尾后追撵着打她,被人们传为笑谈。那年大妈又疯了,她跑出了家门,四处流浪,大爹也没心思寻她,不久,劳郁成疾的大爹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那个女人连看都没去看他一眼,而失踪了半月的大妈竟奇迹般地出现在医院里,她怀惴着别人给她的两个菜包子馍馍,打着赤脚,蓬头垢面,满院子叫着大爹的名字,说给他送他最爱吃的馍馍来了。大爹一时百感交集,禁不住泪流满面,这两个带着大妈体温的馍馍,温暖了大爹漂泊的心,他从此收回那颗不安份的心,一心一意对待大妈。 以后的十多年里,大妈已不再犯病,只是神情有些木然,变得沉默寡言了。尽管后来儿子小绕膝,那个饿死在她怀中的孩子仍是她情感的牵挂令她一生不能释怀。 如今,斯人长逝,儿孙嚎啕,亲戚同悲,大爹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昏厥过去。想到一生苦难的大妈,行行热泪喷涌而出,早已为人妻、为人母的我,这时更加体味出大妈那种爱儿至深的伟大母爱以及生离死别、痛断肝肠的悲伤之情。我想,在大妈一缕幽魂升天之际,或许她错乱的脑子里依然闪现的是野菜、树叶、粗糠、集体食堂,还有那个死在她怀中的小儿......
丁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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