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的 梦
杨传国
我老爸是与苦水相伴的一个普通农民。他心地善良，勤劳俭朴、乐于助人，更值得我们后人学习、敬佩，效仿的，是他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可贵境界。
我从念三字经起，我老爸不只一次教导说，作人不识字不行，论力气我有的是，论兴家我也不外行，可就是斗大的字不认得一升，吃了大亏，他常给我们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我在农忙之余就天天给地主干活，因不会记帐，干一天就在墙上用石灰按个手印，有一年我明明按了215个手印，结帐时地主硬说我只做了115天，我提出帐记错了，地主不仅不认帐，反说他是白纸写黑字，你那按石灰印，想按多少就按多少，不能为凭，我冲撞他几句，就这样，他就把我的租地摘了，你看没文化该多受欺呀！你只要好神（方言，专注、认真的意思）读书、上进，我累断脊梁、不吃不喝也要供你读书。
我老爸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我读了三年私塾后，我在姑母（在集上做小本生意）的资助下，上了店垭乡国民完全小学，在抗日战争胜利那年毕业了。毕业后到县城读初中可就犯愁了：姑母家被抢劫，家贫如洗，我们家中有姊妹六人，母亲长年患病，八九口之家全靠我老爸一人支撑，哪有钱读书呢？人们常说上天难，当时的情景实比上天还难，可我老爸是人穷志不短。他说，为了娃子读书，这刀山也得上，于是我老爸与我母亲合计，借钱借米筹办了一桌当时在穷人家还算比较丰盛的素饭，把与我老爸同辈的四个堂叔请到家。吃饭间，我老爸泪流满面的向几个叔叔介绍了家庭状况，讲了他望子成龙的心愿，求弟兄们看在侄子前程份上，高抬贵手，然后又叫我向四叔叔下跪，行了大礼，我四个叔叔被我老爸一片望子成龙的赤诚之心所感动，尽管他们家也都家境潦倒，每人还是资助五升大米（合12市斤）。有了进城考学的费用，我自然高心之极，我老爸的脸也自此由阴转晴。到保康城考学，已15岁的我本来可以自己上路，但当时在执行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策略的情况下，国民党到处捉拿共产党、新四军，我们学校一位名叫郝习龙的老师就是被冠以共产党嫌疑犯的罪名，被国民党特务在我们毕业前的深夜捉走的，故我老爸生怕我这个未成形的小龙有啥闪失，便亲自披马上阵，伴我上路。可真的不出所料，郝老师的噩运，我和我老爸也未能幸免。当时国民党为净化国统区，到处设有盘查哨，我和我老爸路过歇马乡的羊五垭盘查哨时，因为没有通行证，一个镶金牙、像钓鱼杆似的哨兵，硬说我是新四军，我老爸是共产党的探子，将我和老爸用棕绳捆了个糯米粽子，一脚踢倒在墙角。钓鱼杆仰头喷着烟圈，摇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好像立了大功只等领赏似的。也许是吉人自有天相吧！半小时后，来了个面善体胖约四十来岁的汉子，钓鱼杆很有礼貌的喊了声“杨站长”，杨站长问清了我和我老爸的姓名、住址和来龙去脉后，可能是杨站长看在同姓的份上，便叫钓鱼杆把我们放了。离开虎口已快日落西山，紧走慢走赶到山的最高处三岔饭店时，天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本应住店，为了节约钱，我老爸说：“走！这条路我给国民党运子弹走过，前不远有个岩屋洞，可以睡觉。”到了岩屋洞，我和我老爸啃了点自带干粮，我头枕着老爸的胳膀，两人便和衣而卧。初秋的天气，山高气寒，特别是深更半夜，更是寒气袭人，我蜷缩在老爸的怀里，借着老爸的体温，倒头便睡着了，可我老爸生怕我这个小龙被狼吃掉，硬是一夜没有合眼，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第二天进城，住在文庙里，这样一来不必破费，二来有法力无边的佛爷为伴，到也无忧无虑。笔试的第三天，我和我老爸起早就到校园观看，有幸我得了个录取50名新生的前五名，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老爸长嘘了一口气，也舒心地笑了。
为了向母亲和乡亲报告，这对我们穷家子弟来说的特大喜讯，我老爸是连夜离开县城回家，分别前我老爸千叮万嘱的叫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可不能辜负了大人的希望和四个叔叔的美德。一周后，我入学了，好在学校是公办的，吃的虽是霉米并拌有不少沙子，但吃糠咽菜长大的穷孩子，自然吃起来还是有滋有味。可是好景不长，也许是自古就有穷人多磨难之故吧！不幸的事又发生了。入学的第十五天，学校要统一着装军训，自备用红土染粗白布制成的童子军服和垫单蓝被，当时我身无分文，无奈只得高价回家筹资。保康县城到我家走小路足有150华里，事情火急，我硬是一天跑回了家。到家一看，我惊呆了：三个能替我老爸和母亲当帮手的妹妹因出天花，离开了人世。本来我老爸和母亲就悲痛至极，我的出现，两老更是哭的死去活来，三个妹妹是赤膀上路的，哪还有钱供我上学呢？因而被迫辍学了，我老爸望子成龙之梦，也因此而破灭了。自古说，东方不亮西方亮。我老爸望子成龙之心硬是痴心不改，第二年又叫我教书，我老爸走东家、窜西家，相约十四个七岁左右的穷孩子办了一所私塾，我白天教娃娃们念三字经，夜晚，到两里开外的名师张华丰家继续深造。我老爸望子成龙之梦从而又出现了一丝亮光。1948年我们家乡解放了，因我老爸是目睹几个朝代的人，谁好谁坏泾渭分明，他认定共产党是穷人的唯一救命人，能治好天下，因此，他毅然亲自找当时任五区区委书记兼区长的赵黎荒相求：我这娃身体好，又能识几个字，跟着你们闹革命吧！在我老爸的支持下，我很顺利的走向光辉的革命道路。参加工作不久，又调到店垭区（六区）在时任区委书记王云峰同志的领导下，搞清匪反霸工作，在全区组织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反霸斗争大会，斗争当地最大的四个恶霸地主“三马一艾”。斗争大会又两万多人参加，我老爸自然也参加这次大会。当我身着灰军装，腰束牛皮带，肩挎盒子炮，出现在大会主席台上时，我老爸也顾不得大会纪律，起身手舞足蹈，指指点点，高兴地舒心笑了。
我参加工作后，由于我有点文化，又是穷人出身，加之我体内流淌着我老爸认准目标、痴心不改的血液，工作起来没日没夜，很快就得到领导的赏识，1950年便调到区委土改工作队搞土改了，复查结束的1952年便调到当时最高指挥中心——县委办公室任政策研究员、县委办秘书、《保康报》主编，25岁的我，即成为正局级干部，也算得上是青云直上。在此期间，也就是1954年，我老爸亲自进城一趟，当晚，我和老爸夜宿一床被窝。也许是久别重逢吧，咕噜到深夜，谈到高兴处，我老爸不止一次的咯咯地高兴笑了。
就在我老爸怀着满心喜悦，与天斗与地斗的时候，天又出现不测风云。1957年，全国自上而下开展反右，我这个穷家子弟，也未能幸免，以所谓知识分子和客观存在为由划为极右，关进了牛棚，我老爸望子成龙之梦彻底破灭了。从此，他就寡言少语，抬不起头来。有幸的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全国开始了平凡冤假错案，在农场和在农场劳动21年的我得到平反，恢复了原职原薪。1985年，已85岁高龄的老爸和母亲一道第二次来到保康欢度新春佳节，到城的第二天，我即陪二老用一整天的时间，饱览全城风光。我老爸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说：“变化大、变化得叫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对老爸说，旧的山城已不复存在，现在十里长街，百栋大楼，万家灯火，一座新城。我老爸听得连声点头说：“像！像！还是你们有文化人总结的像”。我老爸又一次开心的笑了。
经过半个世纪的努力，我县城镇、农村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家也今非昔比，我在1990年已离休，享受副县级待遇，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安度幸福晚年，家境虽比不上有钱人家那么富丽堂皇，但也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三个女儿均是大专文化，并有很理想的工作。三个外甥天真活泼，茁壮成长，尤其值得令人高兴的是我最小的儿子杨家新已开始攻读博士研究生学位，不久即将走向社会，为报效祖国。在此，我可以很舒心的告慰我早已作古的老爸：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经过我们三代人的努力，你的望子成龙之梦终于实现了！我相信，老爸若有知，定会大笑于九泉之下。
(注：这是我父亲写我爷的梦,父亲是个文笔很好的人,晚年由于疾病缠身，无法坐下来写作，留下的墨宝却不多，这是从他抽屉里发现的一篇短文，写于1995年，尤显得珍贵。父亲于今年正月十六离开了他深情热爱的大地，深情热爱的儿女。现将父亲生前的遗文发表，以示怀念。女儿：杨家惠、杨家芸、杨家艾，儿子：杨家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