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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麦浪——中篇连载八 |
| 作者:冷月清晖 发布时间:2009年3月31日 阅读数:1774 查看评论 |
这天夜里,李宝娃为他死去的伯闹夜,孝子贤孙、至亲挚友都来守灵,子时一到,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闹腾了一阵子,随着一阵沉闷、忧郁的鼓点的引导,请来的歌师开唱了,从逝者的幼年往事唱到白首皓发,只唱得活人悲痛欲绝,只唱得歌师哑了嗓子,干了喉咙。鼓点有节奏的起起落落,小锣在关键时候,不失时机的敲打着。在幽深的夜里,鼓声游荡在群山深处,凄厉的歌声唱到: 奈何桥上麻婆汤 谁先来到谁先尝 一碗黄汤灌下肚 人间一切俱茫茫 人死如灯灭,世间再美妙的东西都不属于自己的,尽管生前曾经拥有过。
春来躲在角落里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好久,一阵炮响,将他从梦中惊醒,闹夜的乐器班子已经散去,天色将明,外面依旧麻乎乎的看不清楚,抬棺的已经赶到,先在院子里放一席酒菜,吃饱喝足了,天也刚好亮。随着一声高喊:“起棺了!”鞭炮就响起,歇息的乐师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嘁哩哐当就敲起来。 李宝娃眼睛熬的跟烂桃儿似的,手捧瓦罐走在队伍的前面,后面跟着挎着竹篮抛撒纸钱的,吹吹打打的乐师鼓手,再后面是打孝帐,举花圈的,最后是八人抬起的黑色大棺材。鞭炮是一挂接一挂的放,纸钱是一张接一张的丢。天色阴暗,阴霾欲雨。 春来跟着送葬的队伍机械的挪动脚步,他忽然望见可芹出现了,漠然而恬静的挤在人群中。春来就莫名的生出些爱怜来。 经过这场灾难之后,人们对土里刨食的希望破灭了,没有几个人再去田里忙碌了,再忙也没有指望了。乡上的救济迟迟不下来,村里开始出现少有的恐慌。有人结伴打算外出打工,还有几个约合去房县烧炭,没有人再到棋盘垭挖黄姜去了,老四也看不到人影了。 春来整天闷在家里,看他伯磨锄头,哧啦哧啦,磨完挖锄磨大薅锄,磨完大薅锄磨小锄,磨耙子锄,饿了吃饭,困了躺下,不停的磨,磨好的锄头整齐的挂成一排,铁器的刃口在幽暗中闪闪发亮。 春来觉得他伯好可笑,田无庄稼,地无苗,还磨它有毬的用处。 这天,乡上的救济下来了,上面号召大家搞生产自救,各家各户都到村上领取苞谷种,补种晚苞谷。不愿意要种子的就折算成钱发给本人。老长财赶忙领回苞谷种,趁天黑之前播到地里,他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他巴望着这些种子在明天早上就能从土里冒出芽来。 也有不要种子要钱的,这些人大多是些身强体壮的棒劳力,他们不再指望着土里刨食过生活,他们能背能扛,能翻山越岭去偷树卖,能吃苦耐劳去房县那边给别人烧炭。这其中就有老长财的女婿饶喜娃。饶喜娃背着春云领取二十块的种子钱,钱还没有捂热就被喊到牌桌上诈金花。这次来的小,两毛钱的通底,两块钱封顶,赌的实在是太可怜了。赌到天黑,喜娃输得精光,还倒欠余合子二十,二十块对于过去的喜娃来说不算钱,对于而今囊中羞涩的喜娃来说,能当二百二千用,没了钱就没了赌本,就风光不再,要知道在柳树垭村,饶喜娃大小也算是个人物。 喜娃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回到家,举目四望,除了三间家徒四壁的土墙房屋,什么值钱的家什都没有,若是现在有人要这房子,他也会起心卖掉的。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有谁会稀罕呢?有本事的都迁到乡上、县上去了。 饶喜娃也知道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春云还会跑的,饶喜娃就想到了去偷树卖。尽管山上有林管员不断的巡查,他还是要干,他连夜去找余合子商议去十三道阴沟偷树的事情,余合子手中正缺钱呢,上次为给大梅看邪气,花了两百多,那点卖黄姜的钱统统塞进去都不够,还在余主任的小店里赊欠了几十块的烟酒钱。余合子听说喜娃有搞钱的门道,自然是瞌睡遇到枕头。 喜娃说:“合子,敢去十三道阴沟偷树卖吗?” 合子睁大眼珠子嗡声瓮气的说:“咋不敢?老子早就相中了那里的香柏木,那是上好的寿材,能卖大价钱。” 喜娃故意激将他说:“那可是国家二类保护林木哟,你娃子也敢偷?你就不怕乡上林业站的解二毛来抓你?” 余合子脸红脖子粗的跳着脚骂道:“怕他个屌,老子去年腊月好不容易夹了只麂子,扛到街上去卖,恁是给老子没收了,还要罚老子的款,关老子的班房。要是有火枪,老子恁是炮他狗日的”。 喜娃晓得余合子是个二杆子货,约他一起砍树不会翻桩的。二人约好明儿早起村头见面。 喜娃回来对他老婆春云说准备几天的干粮,要进山砍树。春云问不会又去赌吧,喜娃赌咒发誓的说:“这次真是进山砍树卖,房县那边木材商等着要呢”。春云连夜蒸苞米饭,装了一罐腌洋芋。鸡叫二遍,喜娃背上干粮和砍刀走出家门,在村头和余合子碰上头,他俩迎着山风,踩着露水,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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