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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孟浩然》(下)第三十六回
作者:曹远超  发布时间:2009年6月13日  阅读数:1472  查看评论  
 
           第三十六回   游蓟门张说邀观灯   过洛阳浩然访王维
 
 
    却说王宣回乡省觐,只待和父母家人一起团圆过完除夕之后,便要动身回幽州去了。
    早在除夕之前,孟浩然便和弟弟洗然一起进城,在城里的马市买回一匹体形彪悍的青鬃马,孟浩然已经决定,只待除夕一过,他就和表弟王宣一起策马北行。
    唐玄宗开元七年(公元719年)正月伊始,虽然中原襄州依然风寒正疾,但在襄阳城北的临汉门码头上,孟浩然还是泪别家乡,他和王宣一起牵马登船过江,前往幽州而去。
    孟浩然和王宣二人轻马快骑,他们日起而行,日落而宿,一路穿州过县,历经风雨奔波,终于在正月十四这天,赶到了幽州州府所在地的蓟县蓟城(今北京广安门一带)。
    在唐玄宗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之前,幽州治蓟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之后,划幽州东部三县另置蓟州(今天津蓟县一带),蓟城方才被改称幽州城。
    本来,王宣的驻地在蓟城北面百里之外的蓟北边塞,但是赶到蓟城之时,天色已晚,他便只好和孟浩然一起在蓟县城内找了间驿馆住下,他决定第二天就带浩然到设在城内的都督府去拜见都督张说。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整个蓟县城内格外热闹。扭秧歌,划旱船,人们个个喜气洋洋。王宣带着孟浩然穿过蓟城繁华的街巷,往张说的都督府而来。
    孟浩然跟在王宣的后面,却比王宣走得慢些,有时候他自然不自然地就融入到大街上欢快热闹的人群中,象看稀奇似地,审视着这北方的街市和异乡的异俗。有好几次,都是王宣走出去好远,又不得不重新转回来叫他。
    穿过两条街巷,前面便是设置在蓟县城内的军事要地——都督府。幽州州府和幽州都督府都设在蓟县城内,它们一个管地方治理,一个管边塞守卫,它们是朝廷在幽州下设的两个各自独立的下属机构。
    再说都督张说在正月里一刻都没闲着。张说虽然来了幽州,但是他的家小都还是住在离幽州几千里外的长安城内。边关幽州,冬春时节已无战事,再加上又没有絮烦的家事打扰,自己正可以一个人安下心来,在幽州编修国史。虽然张说现在是幽州都督,负责在边关指挥千军万马厮杀征战,但是在骨子里,张说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文人。
    在这幽州的边关战地,比之京城长安,这里的文人确实是太少了,这让张说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种莫名的孤独。张说已经是五十三岁的人了,五十多岁的人的思想,和年轻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比年轻人要想得多,想得复杂。
    等过完了元宵节,这去年被自己特许休沐省亲的那些幽州将士都该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吧。正月十五吃元宵,这元宵就如同是定心丸,过完了正月十五,自己得到幽州各县巡察一遍军情去。因为这一开了春,北方游牧的胡马羌骑有可能又要来边塞一带活动,他要叮嘱驻守在边关的将士们不要掉以轻心,要他们尽职尽责,保卫幽州百姓的安宁。
    他的思想一旦被转移到了军事上,他手头上编修国史的事儿便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张说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他想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守立在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向他禀报说:“张将军,云骑尉王宣在门外求见。”
    “王宣家住襄阳,离我幽州边地足有两千里地,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说在心里觉得有些迟疑,“你快让他进来。”
    “是,将军。”侍卫应声而去。
    过不多时,只见王宣进门而来,他单膝跪地,施礼说道:“云骑尉王宣叩见都督张说张将军。”
    张说一见,连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王宣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此去迢迢千里回乡,家里的父母家人可好?”
    “多谢张将军记挂,家里一切安好。”听张说嘘问起自己家里的情况,王宣心里禁不住一阵感激,“张将军,王宣今次回襄阳,还为将军带来一人,不知将军可否愿意相见。”
    “嗬,”,张说微微一愣,“你可是所带何人?”
    “我家表兄孟浩然乃一介文士,久仰张将军盖世文采,故随我奔波千里,来幽州为求与将军谋见一面,如此以遂仰慕将军文采之夙愿。只是不知将军可否一见。”
    “孟浩然?此人我已有耳闻。我在荆州时,尝闻有人吟其诗作《春晓》,清雅怡人,如若世间之绝唱。彼时唯恨无缘与孟生相见,想不到今日他竟会随你千里寻来,你说我张说岂能有不见之理?”张说一听是襄阳才子孟浩然求见,心里万分高兴,他连忙说道:“他现在住在哪里?你快快带我前去相见。”
    “他现在就在都督府外。”
    “走,你快些带我见他。”张说激动地向王宣一挥手臂,十分爽朗地说道。
    张说和王宣一前一后,走到都督府外。张说抬眼望去,看见都督府外的廊檐下站着一人,只见他头戴缕纱刺锦冠,身着阔袖白缎袍,面容清癯,身形高瘦。张说暗暗在心里想,此人可能就是王宣说的孟浩然了。
    却说孟浩然在都督府外的廊檐下等候多时,方见王宣陪着一人从都督府里走了出来。他见那人年约五十,身材中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道弯眉,一双星眼,顾盼之间,透着一股刚毅儒雅之气。尽管那人一身青衣素服,但是却让孟浩然在心里觉得此人气度不凡。
    对面那人率先开口说道:“这位该不就是襄阳学士孟浩然了吧?老夫张说相见恨晚。”
    孟浩然一听,方知那人果然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张说,于是,他连忙施礼叩拜道:“襄阳寒士孟浩然叩谒张说张将军。”
    “孟学士何必多礼,这外面风寒露重,我们且往都督府内方再言叙。”张说一脸爽朗地对浩然开口相邀。
    孟浩然没想到曾经两次做过一国之相的张说,竟然会如此一副和蔼谦恭之态,他在心里自是激动不已,于是,他开口谢道:“不才孟浩然在襄阳久慕张将军盖世文采,故此千里北行,为求一睹将军尊容。今日得登将军金马之门,实乃浩然今生之大幸。”
    张说、孟浩然、王宣三人一同来到都督府内,早有侍童沏来茶水,三人落座之后,张说望着孟浩然说:“我在荆州时,尝闻孟学士《春晓》之诗,吟读三日,犹有余韵,那时便有心欲与学士谋面。旧年寒食节,老夫自荆州入长安,途经襄阳,只因有皇上圣旨在身,在襄阳未作停留,今日得以与孟学士相见,正是遂了老夫昔日之愿。”
    孟浩然连忙说道:“将军大人乃是当今文学泰斗,大人对浩然拙作如此褒奖过誉,倒是让浩然在大人面前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了。浩然之诗,不过是随心而发,贮兴而作,歌辞吟赋,常常不得要领。而读大人之文著,不仅文思精僻,而且气势如虹。在大人面前,晚生不过是泰山之一坯、沧海之一粟而已。”
    张说冲浩然摇头说道:“孟学士此言差矣!文学之境,浩如烟海,老夫之于文学,只不过是在火边烤袖、水边湿鞋而已。老夫何德何能,堪当泰斗之任?当今之世,文学浮靡之风盛行。现在象你所吟《春晓》这样由心而发、随感而动、不琢雕饰的诗作,老夫能看到的实在是太少了。老夫故知歧王李范,在洛阳门下,有一才子姓王名维,字摩诘,今年年方十九,此人文采卓绝,诗文得建安之体,一首《洛阳女儿行》堪与三国曹子建之《洛神赋》相提并论。其诗文格调清雅,情随心动,溢注笔端,妙韵无穷。其有诗《山居秋暝》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与你的《春晓》雅韵,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以为你二人淡雅诗风相近,孟学士若有闲去洛阳,不妨前去寻此人一见。”
    张说一席畅言,让孟浩然耳目一新,他望着张说说道:“不才孟浩然僻居襄阳,孤陋寡闻。今日闻听张将军之言,方知在洛阳尚有才子王维,诗风卓雅。这洛阳我还从未去过,待我自幽州还乡时,定取道洛阳,前去相寻。”
    “如此甚好!孟学士,不瞒你说,老夫早有一愿,就是在京城长安开设书院,让天下如你等有才士子,会聚京城,为书为文,咏穆如之颂,赋华彩文章,如此而开我盛唐师古之先河,以此复现我华夏诸子百家相互争鸣之盛况。无奈老夫下野被贬,置身这牧野边关,只能空有夙愿,老夫此生已是有心而无力矣!”说到这里,张说禁不住一声长叹。
    听张说说完,孟浩然、王宣和张说三人都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孟浩然才开口说道:“张将军心系天下,襟怀古今,实让晚生感佩之至。将军既有文韬武略,又有如此胸襟,晚生相信将军终会被朝廷所重,定能再回京师,为皇上分忧国政。”
    王宣也望着张说说道:“张将军文韬武略,虽然业精于文,但却不失将帅之勇。不才王宣相信大将军终会有出头之日的。”
    张说轻轻笑道:“若果能如二位后生所言,我张说定当效西汉宰相公孙弘之后尘,在京师立书院,开东阁,而延贤纳士,让天下士子人尽其才,才竞其用,如此以遂夙愿。”
    张说和孟浩然、王宣二人一说起文学之事,他便滔滔不绝,言犹不尽。  张说留浩然和王宣二人在都督府用过午膳之后,孟浩然与王宣向张说辞行,欲去蓟北边塞,却被张说拦住说道:“我张说好久都没能象今天这样与人畅叙心扉了。王宣、浩然,你们今日就不要走了。今日儿个是正月十五,昨日听蓟县县令派人到都督府来说,今儿晚上在蓟城南门一带安排有花灯、花烛、花树,并且在花灯花树上还有灯谜,晚上那里热闹得很,所以我留你们晚上陪我一起观灯去。”
    王宣见都督张说如此盛情挽留,岂敢拒绝,他替浩然应道:“都督大人即有此意,我与浩然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元宵观灯之事,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孟浩然没想到这北方的蓟县也会和中原襄阳一样,在每年的正月十五这天,都要展花灯,猜灯谜,举行元宵灯会。现在都督张说邀请自己和王宣晚上一起陪他到蓟城城门一带的街上去观灯,浩然自是求之不得。因为这次他千里迢迢来到这北国边地,除了拜见文学泰斗张说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观风异乡异俗,游赏万里河山,以此开阔眼界。
    所以,过午之后,孟浩然就一直在心里期盼着天快些黑下来。
    天色微暗之时,都督张说带着孟浩然和王宣以及几个暗藏兵刃的贴身侍卫一起,他们一行人不备车马,而是步行自都督府偏门而出,沿着城内大街,一路往城南而去。
    正月十五的北国蓟城,到处天寒地冻,然而在蓟城南门一带的沿街两侧,各种各样的火树灯烛,照得整个街市一片通明。尽管天气寒冷,但是前观灯的人们你来我往,摩踵擦肩。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装,个个脸上喜气洋洋。这些来自四街八巷的人们,徜徉在街市两旁通明的灯河之中,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笑语声声,这不禁让浩然觉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方边地,似有和风拂面,暖意融融。
    这里的灯会虽然热闹,但是比起自己的家乡襄阳,那可就逊色多了。家乡襄阳的元宵灯会不仅要展花灯,猜灯谜,而且在灯会上还玩狮子,舞龙灯,燃爆竹,放焰火,元宵节这天,整个襄阳城内城外,到处都是一片沸腾。
    襄阳毕竟是九州通衢、士民富庶之地,这北方边地自不能比。但在孟浩然看来,这蓟县能把灯会办成这样,就已经够不错的了。
    蓟门沿街两侧高高低低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的灯烛,远远看去,如同燃起的一条火龙,照得大街上灯火通明。
    孟浩然和王宣跟在张说身后,走到一盏花灯前停下来,只见前面挂着的花灯上写着这样一条灯谜:哥哥花肚皮,弟弟花肚皮。肚脐难相对,肚皮挨肚皮。
    张说一看,竟不住笑道:“这个灯谜倒是巧了。它肚皮来肚皮去的,倒把人都给逗得糊涂了。孟学士可知这谜底为何物?”
    孟浩然兴致盎然地对张说说道:“此物只怕将军从未见过。它说的是乡下碾米的石磨,我家里就有的。”
    “哦,原来是石磨,难怪我寻思半晌,也寻不出个结果来。”听完浩然一番解释,张说方觉释然。
    再往前走,张说又在一条灯谜前面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花灯上的谜面,颇有韵味地轻声念道:“同根同源结姻缘,花草字画作衣衫。桃花开过始相会,菊花开过丢一边。这谜面出得多有韵致呀!”顿了顿,张说回头望着王宣问道:“王宣,你可知晓这谜底为何物?”
    王宣反复将谜面在嘴里吟颂了几遍,他有些难为情地摇着头说:“王宣愚钝,这花来花去的,倒是把我给花糊涂了。”
    “浩然可知?”张说回头望着浩然。
    见张说相问,孟浩然不无谦恭地对张说言道;“浩然以为这谜底当为纸扇,但却不知对错,故此请将军指正。”
    张说一听,对浩然点头笑道:“浩然才思敏捷,对此谜底说得分毫不差。”张说转而对王宣和身后的几个贴身侍从解释说,“这纸扇的骨架和扇纸,皆用竹子做成,然后再在上面绘上花草字画,桃花开过之后天气渐热,所以人们就把纸扇拿出来用。菊花开过之后,天气转凉,这纸扇没有了用场,自然就被丢在了一边。”
    张说一脸和蔼地对众人作完解释,王宣和张说的几个贴身侍卫方才一片释然,他们纷纷叹道:“哎哟,这看似这么复杂的谜面,弄了半天,没想到说的原来竟是我们人人常用的折扇。”
    张说、孟浩然、王宣和几个侍从亦步亦趋,大家不知不觉就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走出了半里地,望着沿街两侧灿如星海的火树银花,张说回头向浩然问道:“孟学士此来蓟门观灯,可有感慨呀?”
    孟浩然连忙说道:“今日有幸陪张将军游赏蓟门繁华,尽情尽兴,真是让浩然开了眼界了。”
    孟浩然说完,望着都督张说和众人徜徉在灯河之中兴致勃勃的神情,孟浩然情思激荡,他由然赋诗一首:
 
                    《同张将蓟门观灯》
 
       异俗非乡俗,新年改故年。 蓟门看火树,疑是烛龙燃。
 
    看完蓟门的元宵灯会,孟浩然和王宣把张说送回到都督府前,然后与张说告别,张说望着孟浩然和王宣二人说道:“浩然、王宣,你们去吧!只须再过几日,我即巡边北去,到时候与你们在蓟北再会。”
    王宣拱手施礼说道:“云骑尉王宣在蓟北恭候都督张将军莅临。”
    孟浩然也施礼谢道:“浩然一介乡野之士,今日能得将军如此盛遇,实令浩然感怀由衷,三生不忘。”
    张说一听,哈哈笑道:“孟学士何出此言。今日与孟学士一番纵论,让老夫乐而忘形,文学之事,自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诚望日后能与孟学士多作探讨。”
    孟浩然与王宣在都督府前拜别张说之后,自回客栈住过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打马往蓟北而去。
    没有到蓟北边关的时候,孟浩然想,既然是边关,那在蓟北就肯定存在着一条与胡人相隔的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而北方的胡人只要一穿过这条分界线,唐军将士就要与胡人展开厮杀。可是到了这里,孟浩然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孤陋寡闻,因为这里的情形和他当初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在蓟北边塞,除了唐军每隔十几里便有一个筑有沟壕城池的营垒之外,放眼北望,满眼漠野苍苍,白雪皑皑。除了偶尔有些在此经过的南来北往的商队之外,这里根本就看不到什么胡马铁骑。
    还有一个让孟浩然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胡人,竟然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过去一提到胡人时,总让他觉得胡人肯定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总之,他们反正和我们汉人肯定很不一样。来到这蓟北他才知道,这胡人除了装俗和语言与汉人有所区别之外,他们长得基本上和汉人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从王宣那里,他还知道,现在在幽州蓟县,有好多地方就是过去胡人南下定居从事农耕时,慢慢形成的村镇。
    所谓的胡人,指的也就是在北方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的部族。在胡人的眼里,他们根本就没有十分明确的地域概念。
    这些游牧在北方的部族,经常会遇到草原蝗灾或者其它自然灾害,造成牛羊大批死亡,每到食不果腹之时,他们便会成群结队,疯狂地南下劫粮。他们南下的目的不是攻城掠地,而是劫粮活命,所以,胡人每次南下作战都非常勇猛,这就是造成大唐王朝边患不绝的根源。
    来到蓟北,孟浩然这才知道,这所谓的边关,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每天战事不绝。相反的是,现在来到边关,天天闲居无事,实在寂聊难耐。
    这天,浩然和王宣一起在雪原上打马北行,不知不觉就向北走了二十多里地,但是除了茫茫雪原之外,他们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让孟浩然不由得越来越真切地体会到了戍边将士日日相伴冷月孤烟的寂寞心境。
    孟浩然和王宣打马回到军营,已是月上中天,不知是哪位思乡之人在军营里吹起羌笛胡笳,那苍远浑厚的曲子悠悠切切地回荡在冷冷无际的夜空,声音如嘶如泣,闻之痛断心肠。
    王宣回头望着一脸忧戚的浩然,轻声说道:“我们戍边的将士,日日年年,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
    孟浩然感噎喟叹之余,为边关将士赋诗《凉州词》一首:
 
                          《凉州词》
 
                异方之乐令人悲,羌笛胡笳不用吹。
                坐看今夜关山月,思杀边城游侠儿。
 
    《凉州词》是曲牌名,因为很多反映战地边关的诗词常常配此曲弹唱,所以到后来,人们就习惯于把许多反映战地边关的诗作,都取名叫《凉州词》。在唐代,有很多诗人都写过《凉州词》。
    却说在孟浩然来到蓟北半个多月后,幽州都督张说也带着一队人马往蓟北巡边而来。
    张说一到蓟北,他便下马走进军营,向戍边的将士们嘘寒问暖,了解他们的疾苦,同时向战地将士通报军情。他还巡防营垒,关心操练,对这蓟北军事,他都亲自全部巡视了一遍。张说每到一处,他都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和普通士卒打成一片,根本就没有一点做都督的官架子,这让边关将士对他莫不拥戴。
    在蓟北巡视两日之后,张说就要离开蓟北继续东巡,孟浩然和王宣一起赶来相送,他们骑在马上,一直把张说送出几里外,张说回头对孟浩然和王宣说:“孟学士,王宣,你们回去吧!常言说: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也就到此止步吧!”
    孟浩然骑在马上,对张说说道:“张将军此去,一路都在胡马边地,路上多多保重!还有,等送走了将军,过一两日,我也打算回襄阳去了。”
    “你这么快就走?”张说向浩然问道。
    “不知不觉离开家乡就有一个多月了,我应该回去了。”
    张说轻轻地点着头说:“是啊,孟学士,你可以回去了,而我们的边关将士为了保卫国家的一片安宁,却要年复一年地守在这里。嗨——”说到这里,张说止不住一阵轻叹,只见一行浊泪顺着他多皱的面颊上扑扑簌簌淌落了下来,顿了顿,张说语调低沉地接着说道,“孟学士回襄阳之后,定要多读诗书。我是五十多岁了,已经老了,他日我若有幸离开边关,到那时再与孟学士探讨文学之事。”
    “边关将士为国尽忠,自让浩然心怀感佩。张将军乃当今文学泰斗,于我而言,何言探讨,大人若能对我指点一二,浩然就已经如获至宝,感激不尽了。将军此去,东巡千里,浩然无以为赠,就与将军赋诗作别,以遂我愿。”孟浩然说完,他略一沉吟,立在马上再赋《凉州词》一首,脱口相赠:
 
                          《凉州词》
 
                浑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声入云。
                胡地迢迢三万里,那堪马上送明君。    
 
    张说接过浩然相赠诗作,连连点头赞叹:“过去读孟学士的《春晓》,只以为孟学士诗风清雅。现在看这首《凉州词》,方知这浩然之诗,却更有气贯长虹之势。今后这光大我盛唐文学之任,就要靠你们这些才识卓绝的年轻人了。常言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去年六月来幽州都督军事这半年多来,置身边关,酸苦辛辣,感味颇多,老夫姑且以此为诗,赠与学士。是以诗为心声,能谓知音者,当谓心声耳。”张说说完,他骑在马上,以巡边河北为题赋诗一首,赠与浩然:
 
                   《巡边在河北作》
 
      抚剑空馀勇,弯弧遂无力。老去事如何,据鞍长叹息。
      故交索将尽,后进稀相识。独怜半死心,尚有寒松直。
 
    张说在他的诗中表达了他壮志难酬的茫然心境和希望结识后生才子的强烈愿望。读完张说的诗句,孟浩然不由叹道:“这人世之间,为何常常总是事有不济?张将军文韬武略,尚有不遂之愿,我等乡野之士,又能有何作为?”
    听孟浩然说完,张说连忙对孟浩然和王宣说道:“我已老迈,很多事做起来会觉得有心无力,尔等切不可以我为鉴。尔等年轻有为,不得妄自颓废。”
    张说满眼热望地看着浩然和王宣,对他们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已经把我送出好几里地了,你们回去吧!”说完,与孟浩然和王宣二人挥手作别。
    “张将军多保重!”
    “张将军保重!”
    孟浩然与王宣立在马上,一直望着张说一行人马向东而去,最后消失在茫茫一片的苍山尽头,方才打马往边塞军营而回。
    告别张说之后,孟浩然意欲南归襄阳。无奈王宣苦苦相留,他便又在蓟北边关住了几日,眼看仲春将至,天气日渐转暖,孟浩然决意南行,王宣打马相送,二人难分难舍,王宣一直把浩然送出几十里外,孟浩然对王宣说道:“王宣,这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就把我送到这里吧!”
    王宣泪眼朦胧地红着眼圈对浩然说道:“六哥,你我兄弟就此一别,下次相见,不知尚在何日。王宣身在边关,生死无常,也或许今日一别,便是再无见面之日也未可知啊!”
    孟浩然心里一阵难过,他连忙对王宣说道:“王五何有此言,说实话,我还盼着你在边关早立战功,衣锦还乡呢!不过这边关战事无常,浩然万望五弟多多保重。”
    “六哥此去千里,也要一路保重!”
    二人挥泪作别。
    离开了蓟北边塞,孟浩然轻马快骑,一路打马南行,经过十余日行程,到三月初春之时,东都洛阳已然近在眼前。
    远远看去,洛阳城那巍巍高大的城垣如同一条苍灰色的巨龙,横亘在初春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之下,沿着宽阔的马道穿过高大的门穹,来到洛阳城内,孟浩然却一下子变得傻了眼。
    这洛阳可是要比襄阳大多了,站在街口向前望去,只见一条几丈宽的笔直的大街,一直插向远处那茫茫无际的尽头。大街上真可谓是车辚辚,马萧萧,人流如蚁。孟浩然打马拥行在如蚁的人流中,却不知该往哪里走。
    穿过一座街口,孟浩然在前面一条幽深的小巷前停了下来。这次从幽州回襄阳,要走最便捷的路径,本来是不经过洛阳的,上次和王宣往幽州时,他们便没有经过这里,但是,这回来和去的时候的情形却不太一样。本来孟浩然早就有心往东都洛阳一行,因为这里毕竟是除了京城长安之外,举国之内的第二大都会,这里市井繁华,人文荟萃,上至夏商周,下至汉魏晋,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在这里建都,它那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让孟浩然还在很小的时候,就为之魂牵梦绕。本来上次北上幽州时,就可以经过洛阳,因为这样绕不了多远路程,但是因为王宣急着要赶回蓟北军营,所以,他们是从洛阳城东一百多里远的地方往北而去。现在从幽州而还,反正又不赶时间急着回去,于是入东都洛阳一游,自是顺理成章。并且他这次绕经东都洛阳,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前去拜访在幽州时都督张说向自己说起的青年才俊王维。
    这王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张大人说,这王维今年才十九岁,现在寄居在歧王李范在东都洛阳的别居门下。这歧王的别居在哪里呢?对于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这可又如何去找呢?孟浩然独自牵着他的青鬃马,兀然孤立在街边,他一连问过好几个从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问他们知不知道有个叫王维的青年才俊住在哪里,那些人都有些眼神怪怪地看着他,然后不言不语地摇摇头。
    是啊,洛阳城这么大,有几人能知道一个今年才十九岁的异乡人呢?这样站在大街上问,那肯定是问不到的。
    孟浩然在襄阳时,就听说在洛阳城东有个白社,这白社最早是晋朝时洛阳道士董威辇隐逸修道的地方,后来就渐渐演变成许多退隐之士闲聚归隐之地。孟浩然想,这白社既然是退隐之士闲聚之地,那里肯定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而且自己现在就在城东,自己何不妨寻去那里一问。
    主意已定,孟浩然牵马上前,在街边找个街坊细一打听,果然那街坊里的掌柜顺手一指,对孟浩然说:“这白社离这里不远,你就从这里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巷,再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了。”
    问得了白社的方位,再往前找,那就变得容易多了。
    孟浩然一路寻去,方知这白社座落在城内的一方小山之傍,说是白社,其实这里实际上就是一片松柏掩映的草堂、草庐和草亭。未及走近,孟浩然远远地看见挂在草堂门楣上方的横匾上写着“白社”二字。他不由一阵欣喜,连忙打马来到白社的草堂前,孟浩然翻身下马,他把自己的青鬃马在草堂前的大松树上拴了,正欲往草堂而进,却听得有人问道:“客官自哪里来?”
    孟浩然抬头看时,只见一须发斑白的长者正望着他微微盈笑。孟浩然连忙施礼说道:“不才襄阳孟浩然自幽州而还,因闻洛阳白社有逸雅之幽,故此寻来。浩然来此,另外还为打听一人。”
    不想那位长者一听,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也叫浩然,老夫也叫浩然。”
    孟浩然一愣,正不知如何应答之时,只见长者旁边一四十多岁的青衣男子,笑着对孟浩然说道:“这位公子,你尚不知这位长者是谁吧?他就是名惊开元的卢鸿一,卢征君。去年皇上李隆基巡幸东都,欲召他为谏议大夫,他却坚辞不受,而是归隐嵩山,立志讲学。”
    孟浩然一听,这才知道对面的这位长者原来是隐逸高人。他连忙施礼说道:“不才孟浩然久居乡里,孤陋寡闻,故不知大师盛名,诚望大师见谅。”
    那长者听孟浩然说完,见孟浩然气质不俗,颇有儒士之风,于是连忙说道:“哪里哪里?你不要听他们的,弊人不过是一工诗作画之人而已。为诗为画,欲有所专,必求心静。若为朝廷居事,则情无以寄,心无以静。倒不如我静己以镇其操,洗心以激其流,欲闲则吟诗作画,欲喧则持书讲学。如此岂不比委身官场尔虞我诈强之百倍?我姓卢,名鸿一,字浩然,现在别人都叫我卢征君。我本隐居嵩山,但偶尔也下山来这东都白社讲学,孟公子如蒙不弃,你不妨也就叫我卢征君吧!”
    听完卢鸿一一席话,孟浩然不由在心里对年约五十的长者敬佩不已。他没想到,这个卢鸿一竟然能在皇上的许官封职面前,心如止水。世间能有此人之高节者,实在是少之又少。孟浩然不无敬佩地说道:“鸿一大师能够清心志,辞宠荣,不为世俗所惑,傲岸矫然不群。实令晚生钦佩之至。”
    “孟学士不必客气。你刚才进门时,说是欲找一人,不知公子欲找何人?”卢鸿一望着浩然问道。
    “浩然欲找之人,乃是年方十九的青年才俊王维。”
    “哦?”听孟浩然说完,卢鸿一微微一愣,“这王维,字摩诘,他虽然今年才年方十九,可是他的诗书画现在已是知名洛阳。不知孟公子欲找他何事?”
    “不才前去幽州,听幽州都督张说张大人所荐,故此慕名寻来,欲求一见。”
    不待浩然说完,卢鸿一便吃惊得睁大眼睛喜道:“啊?这张说张大人可是当今之文学泰斗,孟公子年纪轻轻,即能与张说张大人结为知交,足见公子定为逸群脱俗、文采不凡之士,难怪这一开口就要寻王摩诘。王摩诘过去偶尔也到这白社里来,只是听说他打算应试科举,所以最近这半年多就不曾来了,不过无妨,你只须在白社留居几日,我有学生祖咏与摩诘乃是莫逆至交,改日我让他将摩诘找来这里见你即是。”
    孟浩然一听,立刻兴奋地拱手谢道:“我与鸿一大师虽为初次谋面,不想即得大师慨然相助,不才孟浩然多谢!多谢!”
    卢鸿一一听,爽朗笑道:“哪里哪里。你我皆为浩然,去姓同字,此乃缘分。孟学士如蒙不弃,我即为兄,你即为弟,我们一起且入草堂里面一叙。”
    孟浩然正求之不得,他连连说道:“鸿一大师能对浩然以兄弟相称,实让浩然受宠若惊。”
    孟浩然一边说着,一边跟在卢鸿一的身后,往草堂里面走了进去。
    卢鸿一,字浩然,祖籍范阳,后徙家洛阳。善书籀篆楷隶,少成学业,诗画并举,隐居嵩山。开元六年,唐玄宗李隆基临幸东都洛阳,因慕其名,下旨召入东都,卢鸿一谒而不拜。李隆基赐其谏议大夫之位,卢鸿一婉言相拒,坚辞不受。李隆基无奈之下,向其赐隐居之服,并草堂一所,恩礼甚厚。 卢鸿一因被皇上李隆基征召入东都,故又被世人称之为卢征君。
    卢鸿一归隐嵩山之后,经常云游讲学,其跟从弟子达五百余众,在开元年间颇负盛名。
    孟浩然随着卢鸿一穿过草堂,他这才发现在草堂的后面是个由十几间草庐围成的一方院落,而在院落的正中,则有一个八角草亭,居中而建。
    卢鸿一带着浩然沿着院中的青石踏步,往草亭而去。他一边走,一边向孟浩然问道:“张说张大人在幽州可好?”
    “张大人督镇幽州,令胡马羌骑闻风丧胆。张大人文韬武略,不愧为当今英雄。只是他虽在边关,却也常忧国事,有时不免心生慨叹。”孟浩然望着卢鸿一娓娓说道。
    “是啊,这世间之事,多是不遂人愿。”卢鸿一点头说道,“孟学士或许不知,我与张说张大人皆为祖籍范阳移居洛阳之人,我二人虽非至交,却也颇有往来。我一听说你是受张说张大人所荐,前来洛阳寻访王维,你说我岂能有不助你之理?”
    卢鸿一这么一说,孟浩然恍然大悟,他这才知道,原来卢鸿一和张说都是祖上从范阳移迁洛阳的同乡。
    孟浩然与卢鸿一在草亭落座,他二人说文论事,言语投机,不知不觉已是日落将暮。
    这时,从草亭外走来两人,孟浩然看时,见其中一个就是自己刚到白社草堂前面时,那个站在卢鸿一旁边的四十多岁的青衣男子,走在青衣男子旁边的,则是一个风姿翩翩的紫衣少年。孟浩然正在迟疑,卢鸿一抬手向浩然介绍说:“这位是负责掌理白社的张逸人,这位是我的学生祖咏。”
    不待卢鸿一说完,那紫衣少年便上前施礼说道:“不才祖咏见过孟学士。”
    那个叫张逸人的青衣男子也望着孟浩然和卢鸿一说:“鸿一大师,孟学士,你们二人在草亭言说半日,想必也该饿了。我已在草堂备下酒菜,我们且去边吃边说。”
    经张逸人这么一说,孟浩然这才感觉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于是说道:“诸位师长学士对浩然如此厚遇,实让浩然谢之不及。”
    紫衣少年祖咏对浩然说道:“孟学士欲见王维王摩诘,且不须着急,今日里天色晚了,只待明日,我定把他请到这白社前来见你。”
    孟浩然自是再谢一回,尔后,他们一行四人沿着院落里的青石踏步,往院落前面的草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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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谢谢大春关注
评论人: 曹远超 发表时间: 2009/6/14 7:56:47
内容: 全部发到网上,字数太多,另外有些章回还在修改。我是昨天修改到了这里,即兴发到网上的,谢谢关注!
标题: 期待继续
评论人: 王大春 发表时间: 2009/6/14 0:08:09
内容: 从第一回开始多好!期待中……
    共2条  每页显示20条  第1页  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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